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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 极端的马建:在九条叉路行走

自从1987年发表《伸出你的舌苔或者空荡荡》之后,马建在中国大陆文坛消失就象他的出现一样神秘突然。
   多年来,他隐居于香港一个岛上,象梦游一样地写作。马建是奇特的,他在当代文化中的呈现方式就是旁门左道,这个人具有无可争议的多才多艺技能,它们是生活随心所欲的一种表现形式。有谁象他那样不顾一切地热衷于摄影,变卖所有的家产到祖国各地流窜,结果是以一本影集《马建之路》武断地结束?就是职业画家也没有象他那样一度把绘画当作生命的顶峰来体验,他是大陆最早的“无名画展”的参与者,他的画如果在专业技能方面不能算是第一流的话,那么,至少在先锋性和个性表达方面是无与伦比的。可以推断,这是一个完全凭个人的感觉偏执地生活并进行反常规的人生抉择的人,因而也不难推断,他的文学写作必将与众不同。
   多年来,马建一直在抱怨中国大陆的正统文学史缺乏公正,甚至于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他认为中国大陆有价值的文学只能是不被承认的地下文学,而主流文学不过是歌功颂德的蹩脚货,它们是靠了权力才构成文学主流。毫无疑问,以政治标准来确认文学的价值是不公正的,中国大陆当代文学研究者长期忽视中国的地下文学,这当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但作为研究者对此视而不见,无疑是一大缺失。而马建以此全盘否定大陆业已存在的文学史,显然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他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时,也陷入了以政治标准来解释文学的怪圈。1997年,马建从香港来到欧洲,一袭黑衣,依然保持着高度的神秘感。
   长年不洗的黑色罩衫下面,掩盖着一系列精彩的故事,但这并不构成马建写作的灵感动力。
   如果说当代中国文学真的有一个人走极端,那就是马建。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象他那样对文学怀着如此绝对的情感,如此纯粹的态度,如此不顾现实的纯文学实验。然而,马建的“极端”一直在两极摇摆:这个人有着偏执的语言狂想症,他不可遏止地在语言的不及物地带神游,他把那些语词弄得疲惫不堪,当然也毫不留情地把任何职业的和非职业的读者弄得精疲力竭;另一方面,他又始终不渝地自虐性地强化政治情结,用经验与直觉去冲击政治之墙是他所热衷的事业。这二方面从来没有得到理性的结合,它们以任性的自虐性的方式呈两极发展。也许这根源于马建的天性,在马建的精神深处,这二者都是写作的本质。
   《九条叉路》应当是马建离开中国后第一部长篇小说,完成于1992年,迟至1995年才由台湾远流出版社出版。“九条叉路”象是马建所有写作的象征,他这么多年的写作,就象是在九条叉路上行走,也只有这个人才有这样的耐性和超常规的才能。这部小说的情节扑朔迷离,每一个具体片断都很清晰,但整体却漫无头绪。小说叙事把云南边陲少数民族基诺人的故事与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故事混为一体,使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基诺人聚居在云南边陲西双版纳的基诺山四周。1979年被正式宣布为一个单一的少数民族。本世纪五十年代尚处于原始社会末期。在雅奴寨还保留着同姓共居一长房的习俗。1968年全国各地的知青来到由家民和解放军组建的生产建设兵团安家落户。他们是汉族。小说所叙述和描述的事情差不多都在基诺山一带,差不多在同一时空发生的故事,却象是相距几千年。因为这二个故事在精神上不是同一个时代,前者象是朦昧未开的新石器时期,后者则是发生在现代文明的时间序列内。
   马建是有意制造“时间和空间擦肩而过”的效果。在书中马建明确暗示:“小说是个死神,它把生命变成命运,把记忆变成存在,把时间的延续变成一个被指向的具有意义的空间。它召集生灵又把它们变成幽灵。”这二个同一时空而又具有完全不同的历史心灵的故事被强制性地置放地一起。马建到底要在二者之间表现什么样的特殊连接关系?这一点在小说的叙事中并不明确,就在马建的叙事动机中也不甚了了。对于马建来说,这二者是否实际构成恰切的隐喻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相互映射,给叙事提供了一种复杂多变的形式的可能性,提示了多元化的时空感觉,同时制造了关于生与死的不可知的神秘主义的底蕴。
   关于基诺族的故事是围绕一个叫做腰子的男人展开的。故事的核心是关于原始氏族社会中的人的生与死以及性的观念。腰子作为一个叙述原点,他与阿东少妞半途而废的恋情构成叙述展开的基本动机。对早逝的阿东少妞孜孜不倦的追忆,使腰子看上去象个烦恼的少年维特。只是关于灵魂转世的远古迷信,才透示着一些原始部族的气息。
   这一部分的叙事,与其说是探究原始部族人的生死观念,不如说是马建对生死与性爱的形而上思考,这种思考看上去漫无边际,实则与中国现实严重匮乏的关于人的生存价值的反省息息相通。也正因为此,马建同时在叙述当代知青的故事。在一个绝对的精神之父的阴影底下,任何个人都失去了自足性和完整性。每个人似乎都无名无姓,都被肢解为一些肉体部位。人体解剖学的名称成为对一代知青的重新命名:直肠、三角肌、迷走神经、心尖、输尿管、假声带、肋骨、喉结、掌心、三角肌……等等。
   这个被经典叙事描述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运动,实际是荒谬绝伦的肉体和精神的流放运动。一代中国青年因为“一个伟人”的一句话而付出全部青春的代价。男知青变成一些劣等的农村多余的劳动力,女青年则同样处精神和肉体严重异化状况。有些人甚至于成为生产建设兵团头目们的泄欲工具。小说中出现的那些用生理学名词命名的人物,都是一些失去自主性的个人,他们被剥夺了精神性的存在之后,生理也不可避免地处在异化状况。
   马建的写作一直就与生理学结下不解之缘,他也许是当代中国少有的唯生理主义的作家,没有人象他那样贴近人的知觉系统展开叙述,那么细致地解剖人的生理本能,从这里出发去揭示人的心理和欲望。对于马建来说,人首先是一个生理的人,当人作为生理的人被扭曲之后,他随后的所有的心理和精神都必然发生错位。马建毫不掩饰地揭露了极左路线统治下,中国人的生理(肉体)存在权力被剥夺乃至于被扭曲的严重状况。
   事实上,生理学叙事乃是马建形式主义策略与政治解构的基础,对那些生理状况、感觉与知觉过程不厌其烦的描写,为马建的语言表达提示了无限可能性,同时,变形的生理状况乃是政治权力压制的伴生物。
   确实,当代中国作家没有人象马建这样,把生理学与政治学与叙述学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他在进行生理学表述时,同时是在进行语言的自我辩析。如果认为马建是一个纯粹的形式主义者那就错了。马建孜孜不忘的是解构长期压抑着中国人精神与肉体的那种有形的和无形的力量。他的那些变形的生理知觉与语言的无底游戏,总是随时导向对这种力量的反叛。
   当然,性爱是马建叙述的一个轴心,在具体的叙事中,这个轴心把生理学、政治学和叙述学恰当地关联在一起。马建的性爱总是人类的交往系统错位的产物,这就使他的叙述具有了能动性,他的叙述人从来都面对人类的拙劣本性,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审视拆解人类的弱点,撕裂所有的伪善面具。因此,马建的生理学批判具有人文关怀和政治学批判的双重特征,权势给人类造成的异化,对人的生存价值与尊严的损毁,引起马建极端的敌视。在马建那些不留余地极其刻薄地揭露中国人生存窘境的嘲弄中,可以看出这个冷眼旁观者对人类的挚爱,对人性怀有的热切期待。
   《思惑》可能是迄今为止,中国汉语小说叙事最晦涩也是最尖锐的作品之一。虽然,格非的《褐色鸟群》《青黄》、孙甘露的《请女人猜谜》与《岛屿》等作品,但这些作品是中篇小说,马建居然把一部长篇小说弄得不堪卒读,这需要相当的勇气。如果不考虑阅读的困难,《思惑》肯定是一部非常出色的小说。
   象马建一贯热衷于实验的手法一样,这部小说也是由二个时空构成。小说叙述从一个胎儿的思维(视点)出发,回忆本世纪中叶的西藏生活与目击现时代的香港相交合,这部小说把二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拼贴在一起,力图去表现作者所理解的人类生活的本质。
   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扑疑迷离:一位香港某杂志的女编辑未婚先孕,但男友不愿与之结婚,使女编辑陷入无所适从的苦恼;怀孕的双胞胎儿却是半个多世纪前的西藏一对乱伦情死的兄妹。
   小说叙事是由在二个时空展开的宿命论、不可知论,灵魂转世、乱伦……等等异端邪说,充斥于小说叙事的始终。这二个时空里的生活到底构成何种的隐喻关系,并不重要,对于马建来说,重要的是获得一种拼贴的效果。不可知的神秘主义,原始部落的异域情调,佛教的转世学说。而这是马建小说叙事必不可少的要素;关于现代人的生活困境,个人与社会,与现代文明的对立状况,对资本和权力的敌对,这也同样是马建所乐于思考的主题。这二者的有机或任意的结合所产生的那种多元或复调结构,才是马建追求的叙事效果。
   马建的复调并不是巴赫金阐释陀斯妥耶夫斯基时表述的那种由人物的多声部效果制造的复调。马建的复调是叙事拼贴的产物,它由几种异质性的生活构成。它们被强制性的拼合在一起,象是一枚硬币的二个背面奇怪地联系,同时又毫不相干。
   事实上,这部小说就分开来看,关于西藏的故事和香港的故事都很清晰,但它们被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一团乱麻,象被打碎的二个花瓶重新任意拼贴。马建不能忍受清晰的故事,对于他来说,叙述不是讲述一个过程,而是发现无数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弥漫于生活的起始部分,也不断地从叙述的各个细小的环节涌现出来。
   应该说马建处理小说片断的能力相当出色,例如,他描写活佛的那些片断细致而纯净;对多吉的描写则富有传奇性,也显示出马建对人物个性刻划的力度。
   《思惑》是一部奇怪的作品,它的完整性总是不断地被打碎,一个故事被另一个故事侵入。特别是关于当代的故事。叙述人蛮横地介入故事,把他的个人生活强行置入小说叙事。那些东拉西扯的插入段落,不断地提醒人们从虚构回到现实,回到一个小说家毫无诗意的处在社会边缘的单调生活。马建的小说叙事因此又象是一种对生活的抗议和示威。这个无聊的、被边缘化的叙述人,当他强行呈现他的隐私时,他获得了一种快感。他是一个胜利者,他的叙述诡计以绝对值的真诚性愚弄了人们的阅读。客观化的叙事假象被撕毁了,人们面对的是马建的叙述,他的纯粹的思想之流。
   《拉面者》(1994,台湾远流出版社)是马建比较好读的作品。这部被马建强行命名为长篇小说的作品,看上去更象是一个中短篇小说集。但马建的小说从来就没有完整明晰的情节,从马建的立场来看,称之为长篇小说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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