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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 碑


   我们其实仅仅是一个个生命,只是在重复着不同的命运而已。那么,我们的经历也是别人的,别人的遭遇也是你的。
    一、我被活埋在兵马俑附近
   千年之后压在你身上的黄土终于松动。你已经听到推土机的嗡嗡声,那个宠然大物压着地面狠狠地把声音像树根般扎进地里,也像树根一样哆嗦着膨胀。你突然意识到身体的轮廓:从心脏开始发热。接着,又感到了自己身体有了重量,渐渐往下沉到了脚趾,头盖骨下面的软骨“嘎”地一声动了,眼前闪了一下亮光又很快熄掉。这使你意识到肌肉和皮肤,尾骨像有无数土龟在抓挠,顺脊椎往上爬慢慢延遍全身。你知道右臂没有接通,在七百年前它已被盗墓的碰断了。
   上面声音时强时弱,每一次扎进土里都使你的感觉在增强,在这个躯体里,一股白光——而且是下午——像火苗或磷火般在心脏那里跳跃,伴有阵阵土的潮气、腥味,这也是说包括了旁边狐贞的气味正从肚脐往上钻。
   她烂了,你看到狐贞的骷髅由白渐渐变黄,她也在听着什么。你顿悟:你们将被挖开。
   事情来的这么突然。你软骨又在眉宇之间跳了几下,你看到了上面那些庞然大物和人影。这事以前总会在夜晚发生。你想到每隔多年就会传来些不安的声音由远而近或从身旁擦过。这一次时间最久,大概几个月了吧。
   你开始记起声音微弱地从遥远渗透下来时,你正和东武东间在磨那把钝锉子。当时他抬头看着你,是他先闻到了声音的气味。在静寂的土里,难得听到上面传来这么持久的声音,能把压得密密实实的土震动的像飞龙滚动。
   多年前这里大震过,声音随上下颠簸的节奏把甬道里的立柱晃倒,狐贞就被夹在掉下来的木头之中。她身体压扁了,颈椎骨插到脑浆里,她就跑出来看着自己,她说它早该碎了,说它变得自己都不想要了。
   她看了你一眼。“这没什么,”你说完还碰碰它的裙边把露出来的肚脐遮了遮,用腿顶了顶那根歪倒的楠木做的立柱。她腹部挤出一些绿乎乎的透明液体,都沿着木头上面刻的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淌了下来。停了一会她问你天黑了没有,她要出去再找个身体,你就没说什么。你总是要提醒自己,她要离开,她确实又要去了。
   你现在意识到很多东西了,这是你早已消失的感觉。当阳光不再照耀时你就失落了。你听,仔细听,在忽远忽近的轰鸣里还有另一种声音——柔和的,由人嗓子里喊出的声音,男女混杂着。你明白了吗。你开始用心看这些,这使右心室动脉又热了些,这也使你震惊了。
   当我离开你这个躯体的时候是在二千年前,那是个下午,阳光火辣辣扑来上千人在嘶喊嚎叫,你没喊,你没有恐惧,只是死死地在咬着牙齿。今天的声音不同,但更可怕。在被埋没和不断挖开的岁月里,你已经适应了。虽然你一直渴望被松开。那时在嘶喊声里混杂着齐鲁一带男人的叫骂和啜泣。你还看见了那个曾砸碎了你刚烧好的军史俑的彭公,正把一个士兵拽下活活踩死。上面射下来的箭又把他的脸和脊扎得血肉模糊,他的声音随着滚动的躯体渐渐消弱,最后他痉挛地钻到那个士兵的裤裆下,用一只好眼看着天空。那个下午你记住了一生里看到的最蓝的天。
   我刚才在哪里,过去在哪里,刺眼,什么东西在脑袋里乱蹦,嘎嘎嘎嘎嘎嘎,一面白墙晃着火星的冥空,冥空咔嚓吱吱隆隆隆隆压过来,一些图像开始出现:没有,已经生锈,就是她,那儿会大多了,写字台上的蓝色花瓶,是谁拧下了你的脑袋,没有错没有错,板斧是中号的,总支出不超出,解放鞋,太阳把雨水吸走了,值班室里的人都吸烟,还要长,真他妈的,大腿叠出一条线,大荒南经上说,有个女人正在那里替月亮洗澡,老师,能行吗,我比你大,纸堆里,她张开了双腿,有响声,那晚有风,咸味的海风,你先走吧,我从窗户能看到你,不敢见你是吗,不见就好了,我也一样,过来喝这碗酒,你从哪里来的,粮票平分,我的毛全脏了,注意水太深,我上去,他砍了我,所有枝条,爱情回来,回来,我是吃了那只鸭子,话真多,星期五会来,有深目国,这里人举着一只手,像是和人打招呼,微胖的是你,方头履,五毒在说英语,功德是什么,跟她在一起我可受不了,这就是女人的魅力,你给不了我幸福,一切诸佛说,刺眼的白光,推土机,一阴一阳,石碑长的位置错了,原来你也看不懂,我一直活在人间,那是你,在挖你,这个大怪圈,我什么都是,榕树死不了,很冷,吕不韦没有知觉,心脏、手在动啊,啊舌头,死,不干了,那条路,你想起就看到了樊川那个物市史,晃动晃动头,嗡嗡嗡嗡,上面听不见,我回来打开阳光,大榕树生锈了,爱情趴下,再刻上石虎,起风了,叶如死,如南海之帝,是谁,灯摔下来,他来到大沟旁,也是我吗,脑袋烧开般火辣辣难受,交织在一起,我的躯体死而复生了,我是谁,我的女人,儿子,我溶化在自己身上……那时,那时,天很冷。
    二、我的初恋
   她还是来了,天很冷。我俩都戴着手套,她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她抿着嘴往前额吹了吹头发,白气就在黑夜散开。她脸亮了一下。我俩往海边公园走去,时间是十一月中旬晚上八点以后。阵阵冷飕飕的海风把人们吹到屋里,海岸上一排木椅静静卧在那儿,注视或倾听着大海,在月光下如冻僵的船。海风不时把信号灯——微弱的红光有节奏地(忽明忽暗)吹到岸边,在海岸和沙滩相吻的位置消失了。她坐我右边,我俩没摘手套。刚坐下的时候冷得厉害,我俩挨近的大腿和肩膀首先暖和了。
   她说,你来多久了。
   我说,没多久,大概刚到吧。
   她微笑,我看了看她,她用眼微笑,是给我的,我想。
   中午,我把家里用海菜做的包子给她吃,她也这样微笑看看我。我把包子两头咬掉递给她。有人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我边吃边说。
   她问是哪儿的。
   家是农村的,是文化革命迁返的。他们说这姑娘的父亲死了,她要在城里找个丈夫嫁回来,她在农村当教师。
   你去吗。她问我。
   那时屋里是暖的,声音从包子馅的香味里传出。那时,屋里暖洋洋的,热气里只有我俩,其他造反派们都吃饭去了,他们留在屋里的烟草臭味和放屁之后积累的臭气随他们离开也变淡了。只有她和海菜包子烤热(放在中间的铁炉子上,油滴上去会冒一阵烟,包子的表皮渐渐变黄或者起一些小泡,也是黄色,渐渐转为深黄,压在铁勾上面的皮变成黑色)之后冒出来的香味。
   她要是长得像你就好了,我说。我把手从桌面移开,因为阳光从窗户射到我手上,我的右手有一块挺大的冻疮疤。她只是吃包子。
   那时,她坐在窗旁,初冬阳光洒在她双肩还有头发——在阳光里变成金色又白得耀眼。她微笑了,也吃得很慢。我的手又从膝盖滑到椅子扶手上。我看她。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吹起又甩在肩上,那片白光又哗啦变了形状。
   她看着我说:你去吧。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去那里坐2路电车,我也坐那趟车去看朋友。她说。
   我们一起走。我说。也行,她说,八点在社会主义车站等你。
   她站起往窗外看了看,我也抬起头手摸着玻璃往外看。有风,她说。
   外面阳光霹雳啪啦闪着。
   还有阳光,我说。她看了看我。眼里没有了微笑。桌面玻璃板的反光使她下巴变得透明,几根细细的蓝色血管在跳动。
   中午是人们用睡觉补充营养的时刻,街上行人很少。我感到她目光落我脸上又移开,那时似乎一切都凝固不动了。剩余的一只包子还在火上烤着,还把发热之后膨胀开的裂口处冒出的白色香味随一些渣子(已经烤糊的黑点)的蓝色焦烟绞成了一团,从屋顶又向下散开。屋里是热的,炉子的火和外面的阳光都热烘烘地包容了我俩。热气里还有她的气息,也是热的。
   信号灯有节奏地把红光撒在海面上(非常微弱)。前面,海浪的声音不时地被冷风吹来。海岸翻起浪涌得像条条鳞鱼。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我很冷,那冷风带来阵阵酸楚使你眼睛变得纤弱。
   看了她吗,她说,并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去了,我小声说。双目随月亮钻进云里,从厚厚的灰色云中还能看见它奔跑的速度。后来我知道眼泪下来了,就尽量低下头。
   满意吗,她慢慢松开手慢慢地说。
   跟照片不一样,我心里发紧,还闻到了自己嘴里的酸腐气味。
   长条椅子是深绿色,在微弱的路灯下时隐时现地排开,初冬的海边公园没有什么人,远处大概是个老人或者想自杀的走资派缩在拐弯的椅子里,周围静得出奇。
   我想起今天下车时见到的少女,两根辫子被风吹到了前边,脸很苍白。我是被人群一下子挤到她面前的。她没移开,是我先侧开了身,我的腿在转身时蹭到了她的草篮子,那片刻我离她很近,她是否知道我的心脏在狂跳。少女的气息从她嘴里呼出来,像一条细线落我的眼里。
   我看了看萍萍,她像罗丹那个沉思的少女般把脸低低落在衣领里。我喉咙发紧,我说:
   “我就想找个你这样的。”说完之后心就打开,在冷风里嗦嗦发抖了。厚厚的云有时把月亮完全遮住,周围漆黑,她把手移到我胳膊上,靠紧了些。远处红色的信号灯有节奏地照着海面,风大了。她吻了我。
    三、我们几个人还活着
   一切都是在瞬间闪现的。当他处在寒冷的海面上那片红色信号灯光(其实为暗红色)和石碑上斑斑苔藓的时候他浑身热了一下。那石碑背阴的一面每天都长出些苔藓。一定是上个月才长出了下面那些字。他回忆里的自己正在注视石碑下面那些刚从土里蜕变出来的字迹。一些泥巴和干苔藓(不再是绿色)从字的凹处掉下来。字排列得很有顺序,特别是还未风化的地方,凿刻的痕迹还是清清楚楚。他就按原来排列的方式抄下,好多字都遗失了。
   其
   斯 琢
   泉七道
   凶 循
   人尸 隐
   物 六
   既如此 凿
   贞 不 力骊始
   武 隐 皇
   束 载
   再 天 瘢
   司 生毒象迫凝
   狐 棺 怨私其山慈然
   他突然看见了这些字还是两千年前的样子。那时,石碑是在地下,甬道的叉口在没被盗和地震之前是很宽松。两旁的立柱已经被他们刻满了图案。靠石碑的底部那里,东武东间还刻完了他记住的山海经,并把大荒西经的结尾移到楠木做的立柱上。这块石碑上的字体都是他写的篆体。
   他想到那个下午之后的甬道:
   我们开始在坑道挤着爬着,那些五脏破裂的尸体的臭味使我两眼发辣。我和公羊北把彭公身上的箭拔掉,把他挪到一个角落,把铺好的地砖撬开挖了坑。这是第七天了,那时东武东间这样说。他直起身子把散在胸前的头发重新捆好。
   空气越来越少,我说,我的力气不够了,左边的甬道都是乱箭射死的,我们绕过这些陶俑往右走。
   甬道顶部被密密实实的棚木盖着。上面盖土的声音三天前就听不到了,甚至再也听不到来自上面的任何声音。有时会传来一两声呻吟,没死的人苏醒后绝望地嚎叫声也时隐时现,但也只是证明了死人世界的活力罢了。在这无数甬道和陵墓附近的陵道里,陪葬的不仅是我们这些成千上万的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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