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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浪 中 国〔游记选〕


   空旷的大西北
   
   榆林窟比莫高窟美
   甘肃省安西县的塔宝一带,有著名的万佛峡,学名――榆林窟。泥塑和壁画可追溯到隋唐时代,特别是壁画不少于敦煌。目前对外不开放,有专业省级介绍信方可参观,但决不许拍照洞内资料。一般香港人都知道敦煌莫高窟,而这里无论风景和洞内壁画、佛像都可跟莫高窟媲美。
   最大一尊佛像高二十二米,有一个洞窟我去晚了一步,已经封死,待有条件再打开研究。洞内坐着最后一位住在这里的法师。由于海拔高,这一带渐渐变成戈壁滩。香火渐弱,僧侣纷纷另投寺庙,只有这位法师坚守在这里,最终涅槃而死。现在他的姿势仍旧与生前打坐一样,只是肉已烂掉。红色袈裟披在一副骷髅上,有些布已经烂了。去这里要走一天戈壁滩,从塔宝乡算起只有三十多公里。路上无人,中午只碰到一个坐在车底的淘金人。远看像一片干河床上躺着一只破船的帐篷。用照相机的中焦镜头看还是不清楚,于是我走过去。他把自己的马车底下挡住,那形成一个住处。开始他并不理我,但很注意我的举止,手里正擦着一支老式步枪。当我盯住他脚旁的斧子时,我感觉到他擦枪的手停住不动。最后,我干脆停止动作,连烟都不敢掏,只把头躲在他的大车底下。在光秃秃的阳光曝晒的戈壁滩上,找到这一点阴凉算是幸福的事了。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打起来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但他双目有神,有遇事不慌的经验。待他把我看够,才回答我方才的话。
   我也趁机又往车底钻进一点,拿过水壶递给他。谈话间方知他是来淘金子的,并也把我当成了同行,结果他的好多内行术语我回答不出来,又没什么武器,他才放了心。后来他告诉我,他这几天要回去,冬天再来。甚至还告我他已经发现了金子,只是缺水。待冬天下雪利用雪水再来淘,到时只叫他儿子来帮忙。
   那一带的姑娘夏天带口罩,开始我不明白,走在戈壁滩的时候嗓子干的冒火,我才明白过来,后来我也常常把毛巾洒些水,蒙在嘴上赶路。
   榆林窟离敦煌只有二百多公里。
    兵困锁阳城
   安西一带自古风大,有风城之称。民间有一传说,天上的老君爷正在炼丹,忽见殿角飞来一股香火,老君爷定神一看,知是下界之物,断定是乡民求他止风烧的香火,便忙中顺手抓起一根压经书的铜压条向安西一带抛去,铜压条化成石碑把风妖挡住。这一带果然风不大,可周围几个县的风却更大。由此,老百姓开始把碑偷来偷去,碑立之处总是风调雨顺。结果,碑在几经搬动中伤痕累累,最后碎掉。风妖又开始散步在这一带。
   座落在甘肃安西县东南的边塞古城――锁阳城,不知什么原因,也是丝绸之路上没被专家们注意的一个古迹。这儿离有人居住的桥子乡只有八里。晚上六点多到达乡文化站,马上和一位自愿当向导的姑娘一起赶往锁阳城。她叫朱丽,很单纯,在这种荒漠的地方陪一位刚认识的男人前往,竟无一点惧怕。幸亏是落在我这种“正人君子”手里。
   晚九点多到达了锁阳城遗址,但太阳还监视着我们。朱丽说她们这儿要到十点后天才黑。我说我要住这里,她怔了一会儿,说她还要回去。
   锁阳城原名苦峪城,城高九米,宽五米,东西城共约二十多万平方米,照片拍出来也只能拍那么一角,在低洼的地方,还有一棵没有被风沙埋掉的大柳树。随手都可以捡到古陶片。这是片冷漠的废墟,但也明明在展示自己的生命和历史。当时除了我俩的呼吸,周围静得可怕。我甚至感到了它的复活:古代的士兵站在城墙上,他们的妻子提着水罐低着头匆匆走过……。我突然大喊了一声,叫朱丽也喊,她也喊――那是女孩子使你听了会心微笑的声音。
   在夕阳将消失的时候,蚊子突然包围了我俩,根本不管你的拍打。大概它们多年来没有机会与人打过交道,好客的程度逼得我俩我迎着风快跑。我只是围着城墙转了半圈,拍了六七张照时,手和脖子已经被咬得肿起来。住在这古城里的兴趣没有了,看看朱丽,她也希望我陪她返回村里。
   回去的时候又碰上乡文化站的小汤和他爱人刘淑琴,还遇到一只挺大的刺猬(后来我去阿克塞哈萨克族生活的花海子草原时,就是刘淑琴给我写了封信,住在她父亲家里)。晚上村里的人都过来看我,他们一进来就各自站到一个角落一动也不动,也不说话,甚至有的也不看我。不过,我能感觉出他们在通过身体去感觉客人的气氛。
   锁阳城之名,源于唐代将领薛仁贵率兵征西,被围困在城里的事,由于饥饿无食,便挖城里的锁阳吃,等程咬金来解围。“兵困锁阳城”便成了一段历史。
   今天,那里还生长着大片锁阳。这种中药补气血双亏,是种大补药,每年春季,周围近百里的群众都来采集。
   “老黄”动情
   我发现我在拍逆光像的时候显得微胖,或者说骨头上有了些肉。在一张照片里那条合影的狗叫“老黄”(请姓黄的女士们别介意)第一天认识“她”的时候场面很危险。
   我从刚察县附近下了火车,当时是夜晚,沿铁路走出几分钟便陷进了黑夜,没有了电池,伸手不见五指。用火柴的光看了看指南针。从铁路左侧往南走三十多里就是青海湖了。我便东倒西歪地离开铁路走进深夜。没有路,草丛石坑处处都是。顺便骂一骂香港出的那种塑料底旅行鞋,它除了不断把我摔倒再也找不出什么优点。那一夜没坚持走到天亮就趴在一个土坑里睡了过去。(这是夜间旅行最危险的事,一般不选好地点和风向千万不能入睡。)天亮时醒过来,才发现青海湖就在眼前,还看到岸边有帐篷和几匹拴住的马。当我快挨近帐篷的时候,“老黄”出来了。它奔跑的速度很快,而且决无停下来的意思,找石头和棍子来不及,虽然有刀这时也不能用,有些少数民族恨外人伤他的狗。还好,刚和它周旋了两圈,主人就走出来喊住了狗。
   这里住的是周围的渔民,父子二人。打了鱼用马驮到公路上卖。四角一斤,过往的汽车司机买后运到西宁再翻几倍的价钱,对司机来说顺手就赚到钱。在那里我跟他们一起下湖打鱼,每天能捕上近百斤。他俩不会说汉语,但父亲比儿子稍会点,他常去县城做些买卖。住在那里的时候我一直都没讲什么话,大家都用动作来表示,老黄也是用动作跟我亲近。黄昏还跟我在岸边散步,当然,没有少女那种动人的脚步,引来些诗情画意,我跟“她”只是跑,跑累了就躺下,“她”倒是很宽宏地让我靠着“她”。那几天,我们天天吃新鲜的鱼。
   临走那天老渔民一直送我到公路,并叫司机把我送到西宁,条件是把鱼的价格低了一半。司机当然同意,也当然在一个小镇趁我下去撒尿时把汽车开跑。
   老黄就在等车的公路上与我合影。当时我躺在那儿睡。它过来用嘴蹭我的衣领,我才想起早晨除了和老渔民合了影,却把它忘了。
    撒拉族的天池
   撒拉族是中国人口较少的民族,从服装上看有些像维吾尔族,但由于生活在藏族地区,好多习俗已同化。撒拉族的宗教信仰是天主教。出县城十里左右就可找到他们宗教的发源地。传说他们祖先由苏联那里迁移过来,路上由一条白骆驼驮着他们的圣经,来到了此地,白骆驼的石头雕像可见,但修了一圈令人沮丧的白墙护着。
   摘一段日记:时间八五年十月五日
   “在孟达乡。上午从循化县出发,沿黄河下来,景色很美,见到几个淘金人,三男一女,方法较原始,把含金的沙从河边捞起,用水一遍遍往下冲,木板缝积累下来些分量重的金沙,再由那个老头在一个水坑点点淘着。他们说每人一天能挣三到五元,很苦。黄河在这一带冲出一片片浅滩,显得不太残忍,两岸的大山秀丽异常,有一处叫虎跳石的地方确实美,河床在那里突然被挤窄,河水翻腾汹涌。最留恋人的是两岸的草坡。有女友坐在这里一起野餐一顿该多美好。
   在寨子里转了一下午,印象深的是,由于这里与外界少来往,近亲通婚普遍,街上常见些哑巴、痴子、斜眼,十三四岁的姑娘已经抱上了孩子,惨不忍睹。村里有一寺庙,村外有藏族人架的钢丝桥。听说常有人掉进去淹死,藏族好象心甘情愿住在些人烟稀少的地方。撒拉族的老人很好看,白胡子垂胸,头上缠得像阿拉伯人,但有一条布垂下来,表情肃穆。
   离开池只有五十里了,撒拉族人把那里当成圣地,他们的语言与苏联的乌孜别克族相通。(注:乌孜别克族在中国新疆也有部分,源于苏联。)”
   日记里提到的天池确实值得一去,山下有村,从那里上到山顶只需一天。山上有看山人住的地方,因是自然保护区,常有人来参观,也准备了一大间大板房。秋天去会美的令你心酸。饭可以与护林人员同吃,伙食收费不贵。有几条虚张声势的狗,别理会它。湖面深不可测,有竹筏可以划。我为了钻百姓称的“神仙洞”几乎挂在崖上走投无路,只好退下来。我只要还去西北部,必须要再去一趟的,那里的风光比九寨沟并不逊色,当然,旅游设施无法与九寨沟比。但这正是它的长处。
    祭成吉思汗
   从伊金霍洛旗到乌审召的路边已经修起了成吉思汗的陵墓,它紧挨着公路。我在那里住了几天,参加了蒙古人的祭奠活动。
   蒙人对成吉思汗非常崇拜;他也确是他们民族的骄傲;他们相信他的英魂不散。至今我也不明白汉族人也跟着骄傲。成陵建在成吉思汗的故乡,这里人烟稀少,牧民活得不清不楚。在一个小商店里有好几个青年在吸一种药片。我也试了试,据说里面有可卡因,他们每天就那么使劲吸着,然后互相呆呆看着。无从知道他们想看到什么,还是什么也看不到,还是什么也不想看。他们偶然移动一下身子,或者往炉子边靠靠,就这样,只能说肯定是活人。看守成陵的老人是北京人,留我在那里吃住。他来这里二十多年,常常一个人喝酒怀念故乡。由于他的帮忙我才看到了祭奠活动。
   那是来这里的第三天。早晨八点多钟已经聚了很多人,远道的则在昨天晚上就住在附近的亲戚家。有两匹雪白的马拴在陵的入口处,用黄色绸子装扮起来,旁边各放一只板凳供成吉思汗下马踩用。凳子旁边放一盏油灯引路。
   牧民开始把早已煮好的整羊,分成五块,摆在一个大木盘上,羊头似乎没怎么煮,双眼还是人们称之为善良的那种呆呆微笑的傻样子。主持祭奠活动的人在和尚的陪同下,过来收下礼物。和尚诵经后,主持端过一杯酒敬给献礼的人。很快,十几只羊献上来,没有羊献的牧人也跟着站在周围,但得不到酒。他们很快挤满大殿。我是不准进去的,蒙古人很讨厌汉族人。从门缝只能看到他们全坐在那里诵经,也无法确知是诵经还是讲颂流传已久关于成吉思汗的伟大功劳。当我设法进去的时候,牧民们已经在痛饮烧酒了,全体人只用一只碗,男女老少轮着喝,和尚开始把献上来的羊肉切碎,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不给我。看守张大伯要了一块给我,我俩都没舍得全部吃掉,留下一点,供晚餐再吃。羊肉是白水煮的,不能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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