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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中国现当代小说及作家印象

    尽管我也写小说,也看到另类边缘性作家,比如那些“断裂作家”韩东、朱文、鲁羊、吴晨骏,不顾饭碗的风雨飘摇,一味坚持写作,可我对中国当代小说仍不看好,或者说并不满意。我觉得当代小说,大多受主流意识形态的影响和控制,专业作家令人羡慕的待遇和象牙塔内的生活,以及现炒现卖的功利心,让人丧失了创作激情和个人的思想勇气,同时还将小说艺术降格为一门谋生的职业。一些作家只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拖泥带水、不动感情地敲击键盘,比如有的作家描绘一双眼睛,挤牙膏似的,可以用一万多字的篇幅,可究竟想要说什么,只有他本人才知道;有的作家为了发表,写作时追求保险系数,自觉或不自觉地挥刀自宫,将思想阉割得支离破碎,鞠躬尽瘁地为别人做了面面俱到的刀斧手,有的纯粹是“五个一工程”的泥瓦匠,婆婆妈妈唠唠叨叨地堆砌粉刷“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墙面,以完成当地文化部门规定的码字指标。我记得曾经有个专业作家在三个月内,在全国不同的刊物上狂轰滥炸,一下子发表七八篇中篇,你说,这是多产的巴尔扎克呢,还是废寝忘食的挣钱机器?还有那些“共享艰难”的“大厂作家”,以及总给人光明尾巴的所谓的“反腐作家”,同样如此,你看了他们闭着眼睛编的故事,不倒胃口才怪呢;另外,一些不值一提的,就是那些体制外的用下半身写作的时尚作家,他们虽然摆脱了主流话语的缠束,但为金钱谋,无视理想与道德正义,只是为了追求畅销而粗制滥造。用长远的眼光看,或许当代小说,跟文革时期、以及五六十年代的东西无异。我生怕弄得不巧,百年后的文学史贪图简便,将当今浩如烟海的小说概括为“后文革时期作品”。这么担心,倒不是说中国当代作家缺乏才气,缺乏创造力,比如莫言、王朔、刘恒、刘震云、苏童、叶兆言……,你能说他们没有才气吗?有个奇怪的现象,有些作家尽管在本土并不显得特别出色,像高行健,可到了国外,写的作品《一个人的圣经》,还有他的那篇掷地有声的《诺贝尔文学奖演说辞》就让人刮目相看。为什么呢?这真让人无法理解。还有像李大卫、马建(他的一篇关于中国文学的精神分析让我笑了好多天),这些作家也是出国之后,精神与作品更上一层楼的。 再说现代小说,用当今的目光来看鲁迅的《狂人日记》,与刘心武的《班主任》,我认为也没有什么两样。主题先行,心情沉重,都想说明一个问题,很忧国忧民的,像一个爱国的匹夫。它们的语言都成了文以载道的工具。这一类写作,类似于遵命文学,我认为基本上与文学艺术无关。它们或许表示了一个时代的幼稚。这是很正常的,人与作品都免不了幼稚,就像我们小学生时期的作文周记。 但是,要知道那时候法国塞利纳的《茫茫黑夜漫游》已经问世。而我们那时期的最高水准似乎是《沉沦》《为奴隶的母亲》《阿Q正传》那类的作品。这很令人沮丧。因为它意味着中国的小说与外国的小说至少相差半个世纪,甚至连《金瓶梅》时期都不如。抗日、内战、反右、饥饿、文革等一系列的不幸和动荡,毋庸讳言,使中国小说一直处于停滞不前甚至是倒退的状态。 蜀中无大将,垄断性的权力又高高在上,因此才让长寿的巴金、冰心的名字在纸质媒体上不断出现,日久而成了皇帝的新衣。在我眼里,巴金的才华也许还够不上《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的作者。说句放肆不敬话,像他这种人跟高行健学写作,我想人家是不会接收的,尽管高行健曾经当过他的临时法语翻译。你想,巴金连进文学的门槛都不可能,哪个大家会收他为学生呢? 一个世纪弹指一挥,日后的文学史会提起鲁迅、郁达夫、李敖、高行健……,甚至沈从文、林语堂、老舍、马建、王力雄,绝不会提起巴金、冰心,这可以打赌!我上面提起的大家,他们都有自己的特长:有的才华横溢,有的勇气十足,有的人品高尚,有的学识广博……没有一个像巴金那样靠所谓的忏悔立身扬名,也没有一个靠类似《繁星》的雕虫小技流芳百世。 当然,当代小说经过几十年的努力,白话文显得通润圆熟了,再也不像五四时期那么疙疙瘩瘩。不过,表现技巧没什么进展,除了老祖宗的那些看家本领,一切都是采取拿来主义。作家嘛,不是博尔赫斯便是卡夫卡,还有那个著有《不能忍受生命之轻》的脚色,这很容易让人偏食,其实还有很多作家,比如乔叟、菲尔丁、斯威夫特、伏尔泰、纳博科夫……,这一切也许是受了文学和翻译谋体的误导。再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禁忌、恐惧,和大多数作家漠视民间的疾苦,在我的记忆中,恕我直说,恕我孤陋寡闻,优秀的具有质地的长篇小说屈指可数,除了《血色黄昏》、《白鹿原》、《废都》、《习惯死亡》、《一个人的圣经》,我不知道还有哪些作品可以问心无愧地放在台面上来?中短篇小说,限于阅读范围,我觉得满意的是:《伏羲伏羲》、《红高粱家族》《黄金时代》《杀夫》(台湾李昂著)《达哥》《妻妾成群》《坚硬的稀粥》《风景》《厨房》……一部小说的成功,关键要有良心、情感和想象力,而靠国家供养的那些情感枯竭、内心卑怯、只想喝蜜糖的文人都缺乏这些要素。因此,几十年内赶超异邦十分困难,问鼎诺贝尔文学奖更是痴人说梦。(上帝送你一个获奖的高行健,已是对中华民族最好的恩惠。)或许瞎说,按我国目前文学现状,纵然有几部好作品,当代作家也仍容易成为二十一世纪下半叶作家的铺路石,就像五四时期的作家成为当代作家的铺路石一样,我想这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囿于自己的阅读面及审美缺陷,偏激难免,望同行及读者不吝赐教。

   江苏/陆文 03、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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