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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回忆父亲三篇

    陆文:盼望过年

    我父亲原是农民,解放前夕,为逃避国民党抓壮丁,一方面买通当地保甲长,另方面听从他父亲吩咐,从江北逃到繁华之地的江南。他一无亲眷,二无门路,三无技艺,在异乡谋生只好做个黄包车夫。父亲的双腿──黄鱼肚皮特别粗,他拖车十分勤快,后来当装卸工也十分勤快,由于当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劳动之余,播种种子也十分勤快。解放没十年,母亲前后就养了我们兄妹七个。其中死了三个活了四个。以上数目也许不是确切数字,有时候我真搞不清究竟是七个还是八个。所以父亲老了之后,眼角堆着眼屎,傻乎乎地呆在冬天的阳光下问我,还记得秋英吗?就是那个在屎堆里打滚吃屎的秋英。我竟然无话可答。

    幸存四人人人人小肚皮大,夜夜喊饿,天天盼肉。然而对肉的渴望,我们晓得只有到年才能彻底实现。因此,与其说我们小时候盼望过年,还不如说我们的肚皮盼望红烧肉。

    知子莫如其父,父亲深知我们的特点,为了节省开支,过年前夕就未雨绸缪。具体方法:买一二个带毛猪头,加上大量的茨菇和塞了点肉的油泡,红烧满满一缸大杂烩,以此逐日填饱我们的肚皮,以免大年夜如虎扑食有失“雅观”。那几天父亲一改往常脾性,不赌钱了,也不骂张三李四了,也不打我们瘦弱的屁股了,我们全家喜气洋洋的,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和猪头肉的香味。灶膛里的树皮木柴被烈火烧得哔哔剥剥,我们馋涎欲滴地盯着母亲在热气腾腾的铁锅旁烧火、热拆猪骨头,盼望她随手给我们一块猪耳朵。母亲仿佛理解儿女心情,总是满足我们的欲望。所以老大笑容满面地走了,老二又上灶口头,老三笑容满面地走了,老四又上灶口头,走马灯似的陪伴着满身肉香的母亲。

    父亲的方法卓有成效,可以说,到大年夜我们长年没有油水的肚皮基本给填饱,没有明显的食欲。所以除夕那天,面对一桌子鱼肉,我们反而吃得草草了事。

    吃饱后,我们就想新衣服压岁钱。所谓新衣服,不过是没有补丁的布料而已,仿如演出服,一过年初十,总是要卸装,继续穿破衣服,我们也习以为常。而且教熟猢狲似的,一如既往地去木材公司剥树皮当柴火,到蔬菜行捡菜叶。压岁钱呢,没有问题,父亲很守信用,吃过年夜饭,当场付清。虽然掏腰包时磨磨蹭蹭的,但样子不像小气,倒像是让我们感觉钞票来之不易。一般每人一元二元,我记得有一年才五角。父亲那年触霉头,生了病,母亲又患上关节炎,半年病假在家,所以过年过得勉勉强强。我们拿了钱,也不觉得快活。我记得那年家门上连一个福字都没贴。

    到手的压岁钱,我们不是买鞭炮,就是年初一上街吃豆腐花。兄妹各用各的钱,自负盈亏,虽然嘴上亲热喊哥哥叫妹妹,却相互没有请客。

    我的父亲嘴说“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其实内心大有忌讳。付过压岁钱后,他总要嘱咐儿女,年初一千万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一觉醒来,首先要向大人问好,祝父母身体安康,样样称心。父亲听到祝福,也同样真诚地祝福我们念书出息,不生毛病。

   江苏/陆文电子信[email protected]

    陆文:父亲送我插队

    我籍贯苏北海安,出生在江苏常熟。父亲早期职业是黄包车夫,据说为了逃避国民党抓壮丁才逃到江南干了这营生。在我出世时,党和政府不忍心车夫作牛马,让他改行当上了装卸工。他一生勤劳刻苦如移山的愚公,跑跳板健步如飞,一直大汗淋漓于扛包的第一线。用他的话说,每天流的汗,可以让你洗个澡。不过由于嗜赌,许多汗白流了,流到别人的口袋里了。懂事后,我一直为他惋惜,可惜人微言轻,不能纠正他的缺点。父亲绰号“唐僧”,意思是他的肉好吃,谁都可以吃,吃了长生不老。至今还有人向我提起这个绰号,以此怀念他过去轻松赢钱的运气,可想他的赌技了。每发工资,从父亲的脸上,我能猜到他的口袋是否干瘪,虽然我不知道是债主还是赌徒没收了他的钱财。父亲只要发火,我更能确定他又山穷水尽了,便赶紧溜走,借口出门挖野菜剥树皮,以免引火烧身。父亲生性不会察颜观色,又常居功自傲,认为技术过硬,搬运货物如庖丁解牛,所以也无缘担任能多拿几个钱的班组长。在我看来,他一生最大的成绩:在不卖血的前提下(要知道当时装卸工卖血成风,他们总是在关键时刻卖血,发工资前夕卖血),喂饱了自己,附带养活了他的几个儿女。其中虽然由于各种原因死了一半,可是也活了一半。这一直让他引以为傲(不是指存活率)。他曾说,你现在就没有本事,像我一样养活四个儿女。

    上山下乡开始,学校开了动员大会,军宣、工宣队齐上阵,坐镇到班级,包干到组,包干到人。试图一夜之间,人人主动打报告写申请,要求上山下乡。大势所趋,每个同学都表明了态度,写了插队申请,有人还咬破手指签名以示决心。在这期间,连居委里的小组长,那个佩着治安红袖章的老太,也探头探脑来了我家几次,试探我家的动静,观察父母的表情。居委主任还用小恩小惠来贿赂我的父母,比如补助布票棉胎之类,还有一二百元现金什么的,又许诺我的妹妹今后到工厂当学徒。我想这也许是早期的“综合治理”。父亲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未经我同意,爽快接受了居委会的全部优惠。现在想来,他的笑容也许是庆幸自己驱逐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皮囊。当时我并不反感,相反也很高兴。因为与其在家徒四壁的环境下苟且,与弟弟共睡一榻,喂床上那不计其数的臭虫,并随时遭受父亲喜怒无常的打骂,还不如到广阔的天地里有所作为,这样至少我可以获得自由。

    插队那天,父亲不是送君送到大路旁,而是亲自送我到离城二十里的生产队,他笑眯眯地把我交给了“向阳花”。嘱咐我好好干,不要牵挂家,牵挂长病于床的母亲。说这话时,我记得我们都没掉一滴泪,也不知是因为感情粗糙,还是男人有泪不轻弹。临分手,父亲给了我五块钱的给养。之后,他就拿着挑行李的扁担走了,走得很轻松,走得很潇洒,我眼睁睁地看着他逐渐消失在陌生的田野上。

    现在,这五块钱,还有那养育之恩,我以每月五十元支付,因为母亲去世,父亲退休即患高血压,中风瘫痪于床已有三四年了。

   江苏/陆文

    陆文:父亲的“兵役证”

    父亲患高血压症仓促离开人世,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几件珍藏的东西。计有:二百几十斤粮票(一部分是全国粮票,另一部分是江苏省地方粮票)、几十个毛泽东头像、一本红封皮的《毛主席语录》和一本《沙家浜》剧本,另外还有一些《三国演义》《白蛇传》《西厢记》连环画。最惹我注意的是:一双红绣鞋,还有一本“兵役证”。红绣鞋经过几十年的风雨,仍然崭新,尽管有点潮湿,还沾上一点霉味。我估计红绣鞋是他跟我娘的定情物,我不知是娘给他、还是他给娘的。不过“兵役证”我晓得确确实实是他的。

    这本“兵役证”长9.2厘米、宽6.5厘米,硬封面,红底色,“兵役证”是黑字。内里有四个印章:苏南中苏友好协会、常熟市中苏友好协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还有填发单位:“常熟市兵役局”。前二个印章,中文下面都有稀奇古怪的蝌蚪文字,我孤陋寡闻才疏学浅,也不知是俄文还是英文。另外,我也不知在我印象中早先的“常熟县”居然也曾称为“常熟市”。奇怪的是这本《兵役证》一证二用,又称为“中苏友好协会(苏南区常熟市)”的会员证。它的编号:№022956。而且除了一个内印“八一”的五角星图案,还有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红旗正中不是通常的镰刀斧头,而是斯大林与毛泽东的并肩侧面头像。这让我吃了一惊,我不知道老人家与斯大林曾亲如手足到这种程度。

    父亲为了获得这张有“彭德怀”手写体的兵役证,估计也作了一番努力。因为我在里面还看到了印成蓝色字体的“会员入会志愿书”。内容如下:“我相信苏联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中苏友好合作,对建设新中国和保卫世界和平是有力的保证。我志愿参加中苏友好协会为会员,为发展和巩固中苏两国友好合作而努力。”从“会员证使用规则”中,我知道,父亲为获得这本《兵役证》还交纳了会费并签了字。

    在该本《兵役证》的职业栏上,父亲填写的是“码头”,我明白这意思是“码头工人”,住址栏里,他却被牛头不对马嘴地称为“四丈湾公民”。我想他大概当时住在“四丈湾”,就被简写为这样了。

    我的父亲──陆广高同志荣幸地被彭德怀编入“第二类预备役”,军种为“陆军”。他对我父亲的要求:“随时准备响应祖国征召……”

    在该《兵役证》上,父亲又被指称为“江苏省常熟市城南”人,看见“城南”二字,我不由想起了“战城南,死廓北……”的古代诗句。然而命运作弄人,父亲珍藏的《兵役证》没有派上一毫用处,他既没死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也没死在为了养活一家六口而挥汗如雨的码头上,而是死于突然袭击的高血压症。

   江苏/陆文 03、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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