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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某警察浮沉录

    这个警察姑隐其名,本文就称之为“隐其名”吧。

    六十年代,小城不像现在有110,以便对付多如牛毛的歹徒,隐其名就担当了流动的110,成了个活跃的便衣。说是说活跃,该便衣活儿其实并不累,也很安全,具体说,受害者只要有勇气喊一声“救命”、“捉贼骨头”, 歹徒就像惊弓之鸟落荒而逃,基本轮不到他赶过去操劳,事实上,他从没遇到某个歹徒在他面前晃动过匕首。当时好像小偷绝了迹,他们也许不是饿杀于1960年,便是在监牢里参加高强度的四肢运动,残剩的几个,或许害怕无产阶级专政和私刑式的群众专政也不敢轻举妄动。文革开始后,即使有一二只老鼠敢于趁着夜色,在臭哄哄的厕所里张贴反对老大哥的标语,只要大张旗鼓地开展“人海战术”,并通过居委、单位逐个筛洗,检验每个人的笔迹,他们就很难逍遥法外。

    隐其名年轻有为、虎虎有生气,对自己的威慑力量充满自信,因此整天独自目光炯炯地出入于公共场所,例如街头、公园、茶馆,观察阶级斗争新动向。据吃过他亏的“坛上老兄弟“介绍,他走路悠闲,常常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边抽烟一边喷着烟圈,而且他的装扮比流氓还流氓:大包头,小裤脚管、尖头皮鞋,头发上的油水也是贼亮贼亮的,汪得留不住,戴的手表好像也是英纳格之类。他主要在茶馆里与人打交道,另外,还适当参加一些流氓活动,比如一起在大街上横排着队,叼着烟吹口哨啦;跟着几个“兄弟”一起盯女人啦;与人“吃讲茶”,帮助小流氓排忧解难,调解争风吃醋的事啦,等等。他的表演很快赢得“江湖好汉”的信任,争先恐后跟他称兄道弟,香烟也不分彼此地传来递去,甚至当着他的面也敢于用弹弓打路灯;在闺女窗户底下弹吉它,唱电影《流浪者》插曲的韵事,荷尔蒙充沛的小流氓,到了第二天也喜滋滋地告诉他。

    待几个小流氓被传唤到派出所,看见自己的朋友──隐其名,穿着威风凛凛的警察制服,朝他们眯眯笑时,全身都流出了汗。立马保证今生与弹弓绝交,即使弹吉它也到荒野里去,弹给那些花花草草听。从那以后,小城路灯的安全有了保障,闺女的窗下也没有唐璜的踪影了。

    七十年代,隐其名成了公安部门的明星,或者说他成了县军管会主任的红人。当时他的敌人主要是流窜犯、负隅顽抗的坏分子,以及倒流回城的插青。

    我有幸与他见过一面,较量过一个回合。记得是在1975年的春天,当时我被一件所谓的流氓案牵连进派出所(详情请见拙作《细麻绳》)。在人家审讯我时,穿着便衣的他刚巧巡视路过这儿。他对我的案件十分兴趣,当然也可以说,我的装聋作哑让他发了火,所以也不问主人同意不同意,就亲自动手对我审讯。他与人不同的是,不像人家使用打耳光、顶墙头,见不济事就发极腔,用杀手锏──扁担绑,来迫使囚犯招供,他是首先冷冷地盯着你看,看得你心里发虚、灵魂出窍。然后叫你脱上装、剥裤子,从上到下,卸得一丝不挂。(卸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啥药,所以心里有点七上八下。)最后叫你赤条条地面对众人。他的眼睛始终冷冷盯着我的裸体,也不知他目光的焦点聚集在卵毛上呢,还是小肚皮上,反正不是上半身,足足有三五分钟。后来见我不脸红,不低头,也盯着他看,盯着他的裤裆看,有点失望,才明白此手段有点对牛弹琴。多少年后,我读了些心理学、间谍小说及审讯书,才晓得他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在照搬教科书,目的打击对手的自尊心,让我头晕目眩、失魂落魄,以寻找审讯突破口。遗憾的是,他找错了人,一个从小出身于社会底层的初中生,吃过糠饼、芹菜根的穷小子,哪儿有什么羞耻心!即使现在,生活可以了,有了大学文凭了,会盲打五笔字了,是个小有名声的作家了,假如仍旧用这个方法来对付我,恐怕也不顶用。因为我晓得,除了皮肤白,生殖器阴面有个指甲大的胎记外,我的肉体没啥突出之处,一只卵泡一只鸟,反正大家都有,除了女人没有,如果你要看,就看吧,只当碰到一个同性恋。

    世事莫测,好运不长。不久,隐其名触霉头栽了跟头。有一天,他巡逻时,看见两个穿喇叭裤的脚色在路上徜徉,眼睛还贼溜溜地东张西望,而且这两位男青年头发还很长很长。隐其名比较有经验,不管是五六寸的小裤脚管,还是七八寸的大裤脚管,他知道都是异端,这可瞒不过他,何况,还披头散发,每人肩上挂了个“马桶包”。于是上前盘问,一听外地口音,他吃准是流窜犯,更来劲了:“走,跟我走。”“他娘的,你是哪儿的大爷?你讨打!”隐其名没想到有人公然跟他顶嘴,还想跟他动武。于是,随手一个耳光,“跟我走!”……

    两人被抓进县工人纠察队,一顿“生活”打得死去活来,也没有一个在场者听他俩的申辩。可谁知道其中一个青年是某军分区司令员的儿子。事情搞大了,县军管会主任亲自出马赔不是。处理结果,隐其名受了处分,并被调离公安队伍,安排到某单位屈尊当一名保卫干事。

    往事如云烟,雄心壮志灰飞烟灭。假如看官欲瞻仰这位现今只拿几百块退休费的前警察,你可以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去某某公园茶室,很有可能见到他在那儿吃茶,戴着老花眼镜,手里拿着报纸,凑巧的话,也许还能看见他当年认识的小流氓就坐在他的旁边,听他大谈好汉的当年勇。

   江苏/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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