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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改造”

   

   我十六岁就兴高采烈的走上了工作岗位。我当时不愿再读书,因为读书人总要不断的向工农兵学习,不断的接受改造。我想做工农兵,随便什么都可以,只为让别人都来向我学习,来接受我的改造。我很幸运的赶上了“林彪搞备战”(鬼才知道他们想与谁战或者为什么去战),没有毕业就在69年的冬天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学校,走进了兵营。我当时踌躇满志地想:我会做个英雄去解放全人类!

   令我扫兴的是:我没有扛上枪,却当了个伙夫。真是迎头一棒,让我叹息了很久。我暗想:当兵不扛枪,算的哪门子兵?现在,我才想明白,我幸好没去扛枪,扛枪的伙食最差,也最艰辛。吃的是大锅饭,与监狱的伙食差不多,吃得最差可干最累的活。在我们早已进入梦乡的时候,他们却要在瑟瑟寒风下为我们站岗。那些扛枪的都羡慕我,分在了“地勤灶”,每天的伙食费就是九毛多。他们不断地找我要点酒,要点肉,要点水果,要点糖块。有了这点便利,女兵也来巴结我,也忘了她们高贵的血统了。我当时也年轻,经不住漂亮女人的甜言蜜语,一来二去,每天近一块钱的伙食她们也可以尽情的享用了。

   我们的伙房不分红白案,每项工作轮流做,一月一轮,红白案的技术都可以学到。当然,你也会倒霉地轮上扫地,刷碗,烧火,喂猪。我倒喜欢烧火,烧火间是我一人的世界,不必去听别人的指手画脚。只是烧火的工作完毕,还要兼职一下给猪喂些吃的。班长对我的这项兼职特意叮嘱道:“要看着猪把食物吃完,不要让别人给吃了。”我以为班长是说胡话,人怎么会吃猪食哪?

   我们的猪圈紧靠着机场的高墙,我担着两筒猪食到达后,真的发现了有些异常。墙头上坐着四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衣衫褴褛,面目粗糙。一看就知道,他们年岁虽小,却已经历了无数风霜。但他们是天真的,是活泼的,他们在一起笑嘻嘻的高声唱着“样板戏”:“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改地换天……”

   看着他们,我暗想: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玩?可他们为何坐在墙头上?况且,这个时间该午休了,他们的父母也不找?此时,班长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强烈的闪现,他们莫非真是……?我决定证实一下。我把猪食到进猪糟后,旁若无人的走了,没有走远,我悄悄的躲在了墙角,仅露出了一对眼睛注视着他们的举动。我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四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从高高的墙上齐齐的跃下,他们大多站立不稳趴在了地上,可他们似乎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迅速的爬起来,争先恐后的冲向了猪圈,跳进去后就用一双脏兮兮的手捞起那稠一些的食物,狼吞虎咽般的送到了自己的口中!这一幕在我的脑海凝固了。几十年过去,我仍能在脑海中清楚的再现它。

   我当时的直觉是:他们一定是地、富、反、坏、右的狗崽子,国家是劳动人民的。劳动人民怎么能吃猪食哪?那可是夏季,夏季的猪食又臊又臭,怎么能由劳动人民来享用哪?我迅速的接近了他们,把他们全部的堵在了猪圈里,我看到他们竟全身心的用手捞取食物,不曾觉察我的突然出现。我抓住了他们,审讯了他们。我知道,在那个年代,每一个劳动者都有权审讯坏人,对此我不感到愧疚而感到自豪。

   我厉声问:“你们什么出身?”

   听到这话,他们把脑袋挺的高高的,颇有自豪感的大声答道:“贫农!”

   “怎么可能?贫农的孩子能没有饭吃?你们骗我!”我真的不相信这些孩子的话是实话。

   “我真的是贫农,我家六口人,只有爹爹一人能劳动,只有他一份口粮,有点吃的,得给他留着。他要干活,得吃饱,剩下的我们五个人分,连汤有时也喝不上。我们真的很饿呀!”四人中一个男孩这样的回答了我。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都要下来了,“真的?”

   “真的!不信你随我回家看看。”

   我的感情上似乎相信他们的话了,但理智上还是有些怀疑,去一趟他家到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一是我的时间还很充裕,二是进了农村辨别出身是很容易的,坏分子的门上都写着。据说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把服务对象搞错。当兵的常去为老乡挑水,可别把水挑到了敌人的家中,那可就不是做好事了。我随着几个孩子走进了他家,进去的时候我还格外的留心了一下门上有没有什么标记。在确定不是“坏人”的家庭后,我才迈进了他的家。

   那是怎样的一个家?那也算家?它除了能遮挡阳光与风雨外,真的不如我们的猪圈,我们的狗窝!我们的猪圈是砖垒的,他们的房间是土坯的;我们猪圈的地面是水泥的,他们的地面是黄土的。只这两点就比他们的家强的多。屋中除了一个拉风箱的灶台和一个六个人一起睡的土炕外空空如野,真不知他们的用品、衣物放到了什么地方。床上躺着他的母亲,见到客人显的格外热情,想拿出个碗给我到上杯水喝,被我拒绝了。我一分钟也没敢停留,迅速的跑离了他的家。小孩送我到门外后说:“叔叔,我没骗你吧?”我几乎是流着泪答复他:“没有!你是个好孩子,明天你们还去那个地方,但千万别在偷吃猪食,在那里等我!”我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小孩还站在他家的门口,用疑惑的目光送我远去。

   在回部队的路上,我不停的思考:我们最尊敬的周恩来总理不是向全世界郑重宣布,我们的国家是一个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初步繁荣昌盛的社会主义国家吗?难道这就叫“繁荣昌盛吗”?我真的有些糊涂了,如果这叫繁荣昌盛,那贫穷又该作何解释呢?

   我当然也想到了,我们的国家这么大,他们会不会不了解这里的真实状况呢?但我最终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们不是一贯“英明伟大”吗?!他们不是能“洞察一切”,以至于连我的一点私心也清楚的知道吗?!他们什么都知道,怎么能不了解这么大面积的贫穷呢?想到这里,我似乎意识到:难道他们在扯谎吗?那么伟大的人物也不过是个骗子吗?我不敢往下想了,我感到怕了,这不是“反革命”的思想吗?依照毛泽东的逻辑:有了反革命的思想就一定会反映出来的。我有了这样的思想,我也要反映,可我对反映后的结果真的很怕,众叛亲离是小,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呀,掉也就掉了吧,可掉个“轻如鸿毛”就真的不值了。从此以后,我的心理灰暗了,我的为人不在自信了。我知道:我不可能狡猾地蒙蔽得住千千万万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他们挖出来打入十八层地狱的。

   反革命就反革命吧,坏人也可以做好事,凭的是良心,我的良心还没有因为反革命而泯灭,那么就让我最后的安抚一下那颗犯罪的心灵吧。在我烧火的那一个月,我每天都给四个孩子偷20多个馒头。我们本来也是有意多蒸一些馒头的,不是为了孩子,班长的意思是把剩下的馒头喂猪,我把它偷出来给人吃了。为了这事,我还挨了班长好一顿骂。得到的心理安慰是:他们什么时候见到我,都说我是好叔叔。对此,我总暗暗的回复道:你们太天真,你们上了反革命的当了。

   我曾宣称我是马克思的忠实信徒,从那以后,我不再这样说了。毛泽东说得对,几年以后,我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

   200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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