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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者与绝食者的人权

我们倡言人权、热爱自由的人一向讲,自由和人权不可分,人权具有绝对性和普适性。但也有一种“唯物主义”的见解,说人的经济状况决定其他方面,人的物质需要的满足状况决定其他。比如他们常说:饥饿的人没有人权和自由可言。
    是这样吗?让我们分析一下这句话。
    “饥饿的人无人权和自由可言”,不是毫无道理。那理由跟“对牛弹琴”差不多。确实,从心理上讲,从个人经验讲,如同对于饥肠辘辘的穷人而言,再美的风景也没有意义,人权与自由的言论对于饥肠辘辘的饿汉顶什么用?那不过是“吃饱了撑的”。对于此时此刻的饿汉来说,他亟待的只是填饱肚子。这是他的当务之急、燃眉之急。其他的都暂时谈不上。你不妨引用马斯洛理论,说填肚子只是一种低级需要。不错,是低级需要,可此时此刻高级需要远水不解近渴。甚至可以说,如果不能交易,则此时金山银山也比不上面包大米;——比如汉末大饥时,曾流传“虽有千黄金,无如我斗粟。斗粟自可饱,千金何所值”的童谣。所谓“民以食为天”,这是彻底的唯物主义:一旦没有吃食,饿汉头顶的天会坍塌下来。
    让我们脱出经验的范畴,试着把它提升到“理论的高度”,则经过深入、曲折的诠释,“饥饿的人无人权和自由可言”也似乎能够作为命题而成立。那意思其实是讲:人当然该吃饱肚子,要不有什么人的尊严?而没有尊严的人顶多算个“半人”。马克思在他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深刻地提出,一个人同他的对象处于何等关系,则他本身也就是何等样人。半人同他的食物之间,能说是一种“人的”关系么?不能。既然是“非人”关系,则此时此刻的饿汉就是“非人”,这也顺理成章。不仅如此。说“饥饿的人无人权和自由可言”,谁说没有形式逻辑方面的依据?“饥饿的人”非人,“无人权和自由可言”自然非人,两部分连在一起,即“非人=非人”,谁说不是一个响亮的命题?当然,你也可以指出它是同义反复,是语言的游戏,甚至废话一句。
   

    我们看到了并且感到,要把这句话提升为一个普遍的“命题”,必须先作曲折的阐释和限定。曲折的诠释和限定本身表明,它难以成为一个合法而有效的命题。同时,上述阐释之所以给人以“深文周纳”、“强词夺理”的味儿,不是没有原因的。
    让我们把讨论展开来。
    不错,饥饿使人丧失自尊。当人们陷于饥饿的恐慌中时,往往顾不上体面。甚至可能会有的饿肚子,也会使众多的人预先放弃一些人本该有的尊严。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多少世纪以来,统治人类的真正主宰是饥饿(还有死亡之类)。承认这些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然,说一千道一万,上述事实的存在并不能抹杀人与猪狗之类的差异。同为上帝的造物,同样要面对饥饿,人类跟猪狗、草木之类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但,难道这也需要说明?饿肚子的人也是人,饱了的狗也只是狗;饿不饿肚子、吃得饱不饱,不影响我们对它们做物种方面的认定,这道理难道需要说明?可惜、很可惜的是,在中国,在我所置身的不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帐的社会,这个“卑之无甚高论”的道理似乎还需要讲。
    上焉者沉默是金,下焉者雄辩是银。像我这样“无甚高论”的文章,只能算破铜烂铁了。可是连破铜烂铁都显稀少的地方,或者还有?则我这些笨口拙舌、家常便饭式的讨论,或者也不算多余吧?
    我想认定“人命之异于禽兽”。做这项论证,乃是基于两项铁打的论据:
    一是、从物种上讲,饥饿的人仍保持“人命”的特征。人命究竟包含哪些特征?自古以来无数的学者各执一词、众说纷纭,那情景就跟“瞎子摸象”一样。很难简单地判定谁是谁非。我更不敢嘲笑科学家们揭开生命之谜的努力:生物学啊、心理学啊、胚胎学啊、死亡鉴定学啊、生命伦理学啊……希望众多学科坐在一起会诊,使人类对自己的“命”了解更多、认识更深。但私下觉得“更”只是相对而言,并非绝对、更非“最终”。关于我们自己有许多未解之谜,可能有些东西我们永远也弄不清。人们最好不要囿于当下的科学解释框架,率然对它的存在及作用下断语。为避免自大与愚妄,我想审慎地借用佛家的一个术语——“因”,来指代那若即若离、似真似幻的人在物种学上的根据。根据这一条,我认为即使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也是不同于出笼小鸡的一条人命。是的,一条人命。
    二是,从现实性讲,有“因”无“缘”当然不能想象,因缘和合、先天后天共同作用才有大千世界具体而现实的生命。就此而言,一切的饥饿状态都不能让人满意,我也不会为历史与现实中的任何残缺唱赞歌。哪怕叫做“人的残缺”也罢。尽管如此,也要指出,“因缘和合”并不等于人的充分完成。所谓“无之必不然,有之未必然”,因缘和合在多数结果下呈现给我们的,不是人的生命的充分实现而是生老病死之类。人命好比半成品,受挫是人类恒久的故事。这样说好像让人沮丧,其实也是大实话。何况事情尚有其他方面,比如存在主义哲学家指出,自由也是人类摆脱不掉的宿命。“自由”成为“宿命”,这话很有意思。从历史上看,在奴役与自由之间,人类颠仆了无数年,以后还将一直颠仆下去。——这个事实给人什么启发,也是见仁见智的事情;有人引出消极的结论,有人引出积极的结论,都有理由。
    我想说的是,在引结论的时候,要注意把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分开。就是说,“怎么样”为一回事,“该怎样”又为一回事。人们经常说“知其不可为而为”,就是把两种判断分清了。分清也就意味着,“半成品”之类表述只是“历史哲学”的概念,而不是物种学、人类学的概念。从物种学、人类学的角度看问题,则不能引出结论说,理想中的“黄金世界”到来之前,一切已有的、曾有的、现有的人并不是人。不能那样说。根据同样的逻辑,我们也不能以吃得饱否作为标准衡量人是不是人。虽然有法西斯主义、种族主义哲学家那样看问题,我们未必要接受他们的方法论。“饥饿”与“自由”“人权”有什么相干呢?风马牛不相及。
    ——注意,不是“应该”不相及,而是事实上不相及。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情联系起来是缺乏理性的。遗憾的是,既往的历史并不是完全理性、完全讲道理的。不,人类历史大多时候是非理性的。我们遗憾地承认,在非理性的人类社会,这一匪夷所思的问题在历史上确实有表现。而对同一问题的不同回答,就像同时栽下不同的种子,其开的花、结的果也大不一样。饥饿的人究竟有无人权和自由可言呢?似乎回答“无人权和自由可言”的人居多:比如奴隶制管理下,那种视奴隶为“会说话的牲口”、大施淫威、滥施杀戮的奴隶主,他不把奴隶当人看;印度种姓制度下的贱民,还有希特勒统治下的犹太人,也不被主宰者看作同自己一样的人;其他社会那种视生民为草芥的屠夫民贼,也并不以为治下的生民有人权和自由之类可言。他们并且不承认“不把人当人”的指控,而辩称是各自的“人论”不同。他们说,并非自己不把人当人,而是“那些家伙”其实不是人。就像日本国有些人在“进入”与“侵略”之间做文章一样,他们提出“饥饿的人”是否算人大成问题。就是说,不是事实问题,是认识问题、看法问题。说实在的,这种特殊的“人论”让人骇怪乃至生怖。
    有道理可讲吗?在“饥饿的人无人权和自由可言”这一让人骇怪的“人论”框架下,饥饱问题表面上似乎是先决条件,实际上何曾占据主导地位?比如上述例子中的奴隶、贱民、犹太人,他们可以吃得饱、也可以不吃饱,可无论作为饿汉还是饱汉都无改他们的命运。再举一例,在古代东方,“吃饱了上路”的死刑犯不会因为一顿饱饭而改变赴刑场的命运。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也表明一个人“此刻”的饥饱状况跟他的实际命运并不相干。“相干”的倒往往是其它一些未必言明的东西,如种族、血统、阶级、社团、政见之类,甚至仅仅“看不顺眼”等等。谁说一部人类历史是文明史呢?大多数不是。虽然几乎所有的征伐都是“师出有名”,我们今天不能承认它们是合乎理性的行为。不,是“买理卖理不讲理”。
    如果我们的后人比我们文明,他们大概很难想通:先人们曾因别人与自己种族、血统、阶级、社团、政见……不同,或者仅因自己“看不顺眼”,就悍然宣布别人为“非人”,宣布别人不配享受普遍的自由与人权。“饥饿的人无人权和自由可言”又是怎样荒谬的“人论”呢?两件不相干的事物,为什么在它们之间建立起联系来?未必说“人是吃的动物”?未必说这世界“不食无物”(古语说“不诚无物”),天地一大胃、人身一小胃?……我不能理解这样的思想,不能理解类似的世界观和本体论。在我看来,说饥饿的人没有人权和自由可言,无异于宣布贫困人家的闺女活该买卖婚姻,不该中邪似的追求劳什子爱情。讲出这样的话,不光是什么趣味低级的问题,简直连许多基本的事实都不顾。
   
    让我们“后退一步”讨论。
    主张“饥饿的人无人权和自由可言”的先生,你主张饥饿的人有吃饱肚子的权利可言吗?你可能觉得“吃饭权”一词可笑,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东西,有什么权利不权利的?我也觉得天经地义,之所以明知故问,因为事实上许多老天赋予我们的东西,在号称文明的人类社会并不都被悦纳、被认可。这你总不能视而不见吧?在人类社会,许多上天赋予的东西不被认可,先天的动力往往要过“后天的结构”一关,感性动力要由理性结构来考评或颁证。好比擅自生养小孩叫“黑人黑户”,没有领证的爱情等于“淫欲”。……既如此,我就要很笨地提问题:人有吃饭权吗?如果你否认,那我无话可说;如果你点头,则我就要进一步提问:为什么人有吃饭权?动物也吃东西,植物发生光合作用,能否说它们也有吃饭权?在吃饭问题上,动物植物和人是否完全一样?如果不一样,又意味着什么?等等。
    我觉得,人的吃饭和动物摄食、植物光合作用到底有些不同。即使有时表现上相同,内涵则大相径庭。尤其从“权利”这一角度看来。权利是一种跟人有关的东西。赤贫的狗满地跑,赤贫的石头满山坡,大多数人无动于衷。衣衫褴褛的人过来了,我们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甚至连带有一种“民胞物与”的感受。确实,人们一般不对牛弹琴,也不为动植物、为草木石头伸张权利。如果说有时要站出来为它们“抱打不平”几句,一般也是为人自身考虑的表现或延伸。比如在美国,“狗权”的上升何曾以“人权”的萎缩为代价;而在另外一些社会,人的生存被下降到动物性水准。表面上看都是把人与动物“相提并论”,两者间的差距又何止以道里计?我不能不说,只要承认饥饿的人有权“免于饥谨”,本身就是对于饿汉作为人的认可,是人类文明准则对于具体个人生存的支持和认可。哪怕是一种有限度的支持,是一种间接而曲折的认可。认可的形式可以有所不同,而认可与不认可本身意蕴完全不同。显然,一个人某项权利暂时未能实现,跟他压根儿无这项权利全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说真的,如果一个人连人都不是,谁又太在乎他吃不吃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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