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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无权势者立命


   李亚东
   我们丧失了自由的标尺。我们无法衡量,哪里是它的起点,哪里是它的
   终点。我们是亚细亚人……我们已经搞不清楚:我们是否有讲述自己亲身经
   历的权利。
    ——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
   这是一部底层生存的选集。
   一座为小人物修造的碑林。
   “孔子作春秋,因乱世而立治法。余述本纪,以治法而正乱君。”欧阳修这样概括他《新五代史》的“义法”。我想顺着他的话,指出《中国底层访谈录》是为无功、无德、无言的底层人物立命。
   近些年,世上流行人类劫难的预言。本书提出,“即将”云云不过掩盖真相。事实真相是,我们早已沦入无底的深渊。
   本书展示深渊、揭露真相、发现历史、洞察人性。见得真、写得深,揭示了生活的水深火热,透露出生命的荒诞凄凉。而有一种残酷的美,让人震惊颤栗。即以那种“冷的美学”为标准,自有显见的美学价值。
   当然它是“热”的。当然它更有伦理价值、历史价值。真相和美,哪一种更永恒?高明者见智,沉潜者见仁。底层的生命贱若蚂蚁,但也冬去春又来、野火烧不尽。天地间有种刚正之气,即使被压车轮仍要旋转、升腾。确认这一点,跟指出他们赴告无门、力不从心一样真实。哲人说:所谓乱世,先乱在我们的心上。
   所以哀告,所以呻吟,所以疼痛,所以倾听。微观心理学与宏观历史学相互交织,精神治病与人性复归相互推动。两眼向下,立定自身,我命由我,拨乱反正。
   主耶酥说:“凡你们为这些卑微者所做的,就是对我做的。”
   是为立命。
   一
   一叶而知秋。
   一口海水包孕着大海的滋味。
   小人物身边淌走的每一秒钟,都是历史。本书的历史从旧社会写起。“在旧社会,人们身上的血只够跑百把米;在旧社会,女人身上长不出乳房。”所谓穷则思变,历史掀开新纪元:抗战爆发,少年投笔从戎。谈判破裂,内战爆发。地主下地,学生游行。瞎子卖艺,解放军进城。梦游者梦游。巡官挨枪子,地主被分家。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不爱组织爱女人,自投罗网当右派。小高炉,殡仪馆,饿死鬼,麻疯院。新疆出境好几万,人吃人的故事讲不完。红卫兵满山红遍,走资派满脸淌血。抄家,串联,武斗,游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校长投井,教授掏粪。广阔天地偷鸡摸狗,罗湖下水奋不顾身。《沙家浜》“斗智”,梁山上批林批孔。……这是一部“底层人物口述历史”。
   口述历史只有纪传,没有大事编年。我想只要愿意,读者可以在自己脑海里整理出编年来。作者自称整理访谈时,那个时代的马车轰隆隆地从脑海中碾过,这也是我在阅读过程中的感受。值得注意的是,有的历史事件多次出现,如1958、1959、1960那场被称为“大跃进灾难性后果”的“二十世纪最大的饥荒”,不但集中出现于《食客迟福》、《遗体整容师张道陵》、《民间艺人任唤琴》、《老军人廖恩泽侄儿廖觉》诸篇,在《风水先生黄天元》、《拆迁户罗月霞》、《多余的人高歌》、《梦游者之妻黎英》、《藏书家冉云飞》等篇也有它的阴影。多少世纪以来人们就知道世界的主宰者是饥饿。古人说,“一身之遭逢,其小者也,盖亦视国家之运焉”。是的,你可以说无辜的小人物同祖国一起受难。可几十年过去了,国家依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三千万生灵却一去不返。
   这令人心里不好受。为什么回忆这些?列夫•托尔斯泰如是说:“如果我害过一场重病,治好了,根除了,我将永远会高兴地回忆这件事。只有当我的病情依然如故或日渐沉重,当我想欺骗自己的时候,我才不去回忆。如果我们回忆旧的暴行,敢于正视它,我们今日的新的暴行也将暴露无余。”
   今日?——跨世纪的门槛上,横卧着流浪儿、打工仔、乞丐王、吸毒者、人贩子、色情狂、碎尸犯、三陪小姐、民间神医、厕所门卫、算命先生、下岗职工、街头艺人、农民皇帝、居委会主任、黑社会杀手……。真正的三教九流,“沉默的多数”。用法国人福柯的说法,它们是“无名者的生活”。福柯把“无名”分为假的无名和严格意义上的无名,前者虽也卑贱,却借助了某异乎寻常的事而得名,“这件事要么圣洁辉煌,要么罪大恶极”。后者才是十恶不赦的无名,其中“既没有混入暧昧的丑闻,也没有产生私下的崇拜,没有掺杂任何荣耀”。应该说,本书主要聚焦后者。比如厕所门卫、遗体整容师、吹鼓手兼嚎丧者……那等人,说他们是边缘的边缘,底层的底层并不过分。当然,书中也写了些边缘文化人,如底层诗人、无名学者、不得志的作家、被敲诈的行为艺术家,他们像鲁迅笔下的孔已己,属于“穿长衫站着喝酒”的一类人。他们也是我们社会的弱势人群。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一齐见证生存空间的险恶。
   在今天,我们的生存环境确实在急遽恶化。诸如失学、贪污、吸毒、车祸、红灯区、黑社会、性虐待、看病难、入室抢劫、环境污染、计划生育、见死不救、下岗工穷困、北方农村光棍、民间艺术濒临绝种……等等,好比雨后春笋,人们已见惯不惊。也有未必纳入公众视野的,譬如“邪教”问题、狱政问题、皇权回归问题、城市失忆问题、文学变质问题……等等。总之形形色色的人,带出光怪陆离的问题。“你的记忆力还是这么好?”书中的酒鬼告诫:“很危险,老兄,很危险。这是个不需要记忆的时代,一个人出车祸死了,脑浆涂满的轮胎依旧要在道路上滚动。”我也觉得危险,进而佩服作者的道德勇气。
   当然我最关注的,是我们时代的精神生态。世道太乱,书中人说,中国人开始病急乱投医了。彩票、酗酒、吸毒、色情、麻将、算命。麻将成为20世纪末中国最大的时尚,其普及程度不亚于上个世纪的鸦片。“输赢倒是其次,我要的是那种近乎虚脱的感觉”,赌徒袒露。“我不醉又咋办?这世道太空虚了。”酒鬼为自己辩护。“虚无,虚无使人疯狂”,色情狂呻吟。“这世道,穷也累富也累,下岗工人、打工仔、叫花子累,老板、官僚、警察也累。” 吸毒者偶尔清醒。我们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一位有头有脸的官方诗人,为5万元钱不惜把自己的一生卖断,什么情书、照片、日记、剪报、纸条,甚至作为定情信物的女人内衣……全部拱手转让。人们摇曳在怎样一个无根底的空间啊。我们是否有命可救?我们去找瞎子,算命先生说:“难道这世界真是由瞎子指路么?”我们去世界屋脊,西藏的朝圣者说话不客气:“你们痛苦,因为你们的心在地狱里。”
   作者是否刻意写史?如果是,这种写法能否让历史学家满意?我不敢肯定。不过心里还是有所触动。为小人物立传,主观上写人,客观上写史。“以人带史”并不新鲜,自司马迁《史记》以来汗牛充栋。不过太史公作传的多是大人物,即使小人物也有其精神上的“大”(如侠客悲歌慷慨、伯、叔不食周粟)。本书写严格意义上的小人物,他们不光身份低微,兼且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他们何时有权述说历史?他们的述说有什么价值?作者未予正面回答,只说“我觉得从一个影子杀手或一个碎尸犯的口中得到的叙述,也比大批当红作家的小说、散文精彩数倍”。这当然类似挑衅。挑衅表明作者美学上的自信,他说透过时间去看那段历史,许多东西还是有趣。
   这是一种“历史之美”吗?那么美从何来?因时间的距离。有别的因素吗?访谈者跟人议论:从某种程度说,80年代以前中国没有个人史,我们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社会背景的产物。所以,要尽量绕开时尚话题。又说自己不是新闻记者,对境界啦、白领啦、好人好事啦、一夜成名啦不感兴趣,因为,“所有的成功者或超凡脱俗者全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连说话的语气都差不多。”这足以见出他趣味的独特、眼光的独到。独特的趣味必然对历史有独到的发现。比如你看,梦游者关东成为“右派”,竟是有感于组织上对自己照顾,要报恩、要替领导分忧解难;再看,团委书记反右中的“失足”,竟最早起因于听到一首钢琴曲后的反应:“……你觉得那样深情,像落在深渊里的叹息,我愣住了。这一愣,后半生的命运就全改变了。”不知别人怎么看,我认为这种细节更近历史。有史实,也有史情、史意、史魂。历史本是偶然、感性、甚至荒诞的,哪有那么多理性成分、逻辑推理?更何况作者选择了失败者。套用那句有名的话,成功者都是相似的,失败者各有各的不同。选择了“不同”,就选择了更高的审美价值。古人说了:“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
   尽管如此,主要不是美学问题,甚至也未必是历史问题。如果单对历史感兴趣,你可以选择看其他著作,《二十五史》、《乌托邦祭》和大量“解秘”书籍。如果单是为了写史,本书也可以用别的写法。主要是当代问题,是良心问题、道德问题,是我们生活的真正处境问题。这些问题血肉模糊,掐一把就痛,我们如何能够背过眼去?你看这样的细节描写:“……妈约,我心疼的!刚刚把车的本钱挣回来!我死死地抱住车把子不放,泪水和汗水,在脸上都分不清了,最后,车还是被缴了。……我只有往回走,走了好几个钟头,还没拢家,心里空捞捞,差点就弄疯毬了。”(《打工仔赵二》)类似“疯毬了”的情景,我亲眼见过。本书第543页上方那张照片,画家曾循拍摄的时候我在场。那是某年的冬天,一个蹬三轮的老人车被没收,想不通就跳了府南河。尸体出水时,两岸观者如堵。再如《偷越国境者黎忆丰》中的描写:“……那种刺激,那才叫人生哪!我曾被一条长绳子拴在手扶拖拉机的后面,被拖着在密林里跑,衣裤烂得像刷把。那时,我羡慕电影里绑在木桩上出卖的黑奴,市场里的买主都有权出价,有权带我漂洋过海,到天南海北去服苦役。嘿,奴隶的生活!今儿东明儿西的浪漫生活!……这世上最难追求的就是自由。你饿死没人管,可是你要挪地方,变一种活法,就有人管你了。”
   连电影里的黑奴都羡慕,我们活在怎样的世上?写到这儿,我想起了去年,因漂洋过海而闷死在闷罐车中的中国偷渡者。58名偷渡者活活闷死,欧盟峰会立即中断,发表联合声明,称这是“人类的悲剧”;《世界日报》发表社论,指出“多佛惨剧是全球共同的耻辱”。当然这里“人类”、“全球”不包括我们。我们这边有人在报上写文章,说死者往国外跑,是“要钱不要命”,差一点没说他们活该。唉,这世上没有小人物的位置。你活得低贱,草木尚且有荣辱;你死得耻辱,九泉之下有余辜。我们活在怎样的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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