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刘晓波文选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刘晓波文选]->[宾雁拒绝作家不战而退]
刘晓波文选
·方舟教会反抗中共警察的启示
·官权联美 愤青反美
·我看美国对中国的核心战略
·汕尾血案的始末和背景
·“我们永远不要再取得这样的胜利”——一位俄罗斯历史学家对苏联卫国战争的反省
·西方为什么警惕中国崛起?
·记住《冰点》及其杀手
·明亮的冰点和阴暗的官权——读李大同公开信有感
·中宣部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记忆 没有历史 没有未来——为北京“文学与记忆”研讨会而作
·除夕夜,记住那些破碎家庭
·末日的贪婪和疯狂——有感于郭飞雄被殴事件
·雅虎早在助纣为虐
·整控媒体新手法透视
·被砸碎的巴士底狱中只有七名罪犯
·滴血的GDP数字
·资讯监狱必将坍塌
·公开的谎言 无耻的狡辩
·向李大同和卢跃刚致意
·我与互联网
·喝足狼奶的中宣部
·跛足改革带来的统治危机
·从一无所有到红旗下的蛋
·狱中重读《地下室手记》
·通过改变社会来改变政权
·对李大同落井下石的新左派
·“狼图腾”取代“龙图腾”
·受难母亲十年如一日的抗争——有感于六四难属的两会上书
·谁能宽恕不可宽恕之罪——狱中读《宽恕?!》
·八九运动中的李大同和卢跃刚
·胡锦涛政权左右开弓
·多面的中共独裁
·左转的胡锦涛也反左
·精于利益计算的末日独裁
·爱琴海,自由的海
·喝狼奶最多 消化也最好
·中共人质外交游戏何时了?
·老外看不懂中共官僚
·被戏谑的钦定荣辱观
·马英九的民主牌
·一点突破 满盘皆活——以争取言论自由为突破口的民间维权
·盘点冰点事件——大记者VS小官僚
·反道德的钦定“荣辱观”
·樱花的中国劫难
·连战出任中共政协副主席指日可待
·喉舌思想的始作俑者——孙中山
·胡布会——制度对立支配利益相关
·西雅图的笑脸和华盛顿的板脸
·关于自由的论证
·我的人身自由在十几分钟内被剥夺——写在劳改基金会主办“苏联的古拉格和中国的劳改”国际研讨会即将召开之际
·谁是公共资产流失的首要祸魁
·无视私有产权的五四传统——以胡适为例
·如何对待权贵私有化的“制度性原罪”
·独裁崛起对世界民主化的负面效应
·制度性的“为富不仁”
·禁言文革浩劫是另一场浩劫——纪念文革爆发四十周年
·涨价听证会就是合法抢劫会
·毛泽东的传统与反传统
·文革从来没有结束
·以由衷的谦卑向遇罗克致意——纪念文革四十周年
·毛泽东的红卫兵也爱金条
·从杨天水重刑到禁言文革
·太黑了:杀人无罪 维权有罪
·抗议济南市警方对孙文广教授的非法传讯
·批判理论的悲悯——狱中读《法兰克福学派史》
·六四暗夜中的百合花——六四十七周年祭
·六四的赔偿正义——六四十七年祭
·六四夜 天安门广场见
·民间维权是六四的最大正面遗产
·青楼中的真人性——狱中读陈寅恪《柳如是别传》
·除了警察 中共还有什么?——抗议山东沂南县警方刑拘陈光诚
·从文革到六四看中国民主化的困境
·刘正有被绑架考验联合国人权理事会
·韩国队出局是必然、也是“天谴”
·读胡平想起“民主墙一代”
·比张德江更具迷惑性的钟南山
·人性恶与自由宪政
·比黑社会更可怕的政权
·金正日讹诈胡锦涛
·掉书袋子和以文载道——狱中读书随想
·个人自由在中国近现代的缺席
·中国特色的发展观之弊端
·野蛮的制度性割喉
·孔子跑官与娼优人文——狱中重读孔子行迹
·为“世纪中国网站”送行
·不断蜕变中的中共独裁
·扼死新闻喉咙的恶法——评《突发事件应对法草案》
·孔子的诲人不倦和删诗——狱中读孔子行迹
·中共为什么替真主党卸责?
·中东和平与消除“国中国”
·向敌人学习——苏格拉底的爱国主义
·从禁令封口到恶法禁言——再评《突发事件应对法草案》
·中国权贵的暴发户心态
·从革命党到利益党
·希望国内维权远离境外的暴力或政变等煽动
·回应呼吁国内“见坏就上”的高寒
·邪恶与无赖莫过于金家政权
·俄罗斯的沉重新生和中国的腐朽权贵
·从太监党到秘书党
·从办事处现象看中国的合法腐败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宾雁拒绝作家不战而退

   宾雁先生走了。
   
   中国文坛痛失一位屡遭磨难却脊梁直挺的良知,一杆土地般朴素却利刃般尖锐的健笔,中国文学界不会忘记他的贡献!
   
   独立中文笔会痛失第一任会长,因重病缠身而卸任之后,仍然为扶持接任的理事会而尽心尽力,为独立中文笔会的发展做出的开拓性贡献,独立中文笔会不会忘记。

   
   宾雁先生走了。
   
   我悲愤交加!
   
   对他的辞世,悲痛;对他无法魂归故里,气愤!
   
   流亡美国近二十年的宾雁先生,他的心之所系却一直是故土。在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在长期与癌症病魔的纠缠中,宾雁先生是多么渴望回归故里,甚至不是为了他的文学和荣誉,而仅仅是为了能与儿孙们生活在一起,能在儿女的照顾下安度晚年,有闲暇再与国内的新老朋友聊聊天,他也有充分的人伦理由回家,但他最终也没能看外孙一眼,更不能与国内的新老朋友再聚首……
   
   从地理上看,阻隔他回归故里的是大洋,但太平洋再浩瀚,横跨它也只需十几个小时。而横在宾雁先生与故土之间的真正阻隔,则是反人性反人伦的冷血制度。
   
   这让我不能不想起2001年12月去世的王若望先生。他与宾雁先生的经历极为相似,三次坐牢,两次被开除党籍,由党内异见者变成持不同政见者,最后因不屈从于强权的威逼利诱而客死他乡。
   
   我曾在悼文中写道:人老了,且患上不治之症,总有撒手人寰的那一刻,本不足为奇,甚至不足为哀──如果老人是在正常情景中走了——哪怕是名满世界的大人物,也是人之常情。
   
   老人家在垂危之际,最想要的,不是他一生荣辱的盖棺论定,而是故土和亲朋。晚年的天伦之乐,乃人生幸福之常态,临终前让儿孙守在身边,更是血缘亲情的应该。身患绝症的晚年宾雁先生,就曾多次要求回国,无非是希望有儿孙常伴身边。但,就是这人之常情常态,于王若望先生和刘宾雁先生,却是无法实现的奢望。独裁制度之冷酷,于此可见一斑。
   
   在中共政权之下,那些在威逼利诱面前不为所动的良知守望者,在国内时大都付出过惨重的代价,最重者被杀、次之者坐牢,再次者被常年监控,再再次者饭碗被砸,再再再次者被迫流亡……而流亡者中的许多人又大都经历过牢狱之灾。流亡所要付出的大代价之一就是亲情。多少人忍受著十几年无法回来见见亲人的痛苦,多少人在亲人去世时无法回来奔丧,了却最后一面的心愿,因此抱憾终生!
   
   这些凡人的感情,人人都该享受,而对于临终前的老人来说,这是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心愿。但是,流亡却剥夺了这心愿,绝非说一句“这是流亡的代价”,就可以自我安慰的。
   
   宾雁先生走了。
   
   他曾在《走出幻想》一文中自述:“九四年是我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五十周年,从勉强算作它的一个外围组织的成员算起(因为年纪太小),则已有五十五年了。”如果再加上1994-2005年的十一年,已有六十六年。
   
   六十六年间,这名老共产党员和最著名的党内异见作家,最好时光全部被这个残忍的党所吞噬。
   
   在中国,他是歌功颂德的毛泽东时代最早敢于揭露阴暗面的文坛勇者之一,也是后毛泽东时代最先以笔反腐败的良知作家,他那种敢于直面邪恶和强权的文字,震撼过整个中国,也启蒙过一代青年,我也其中之一。
   
   宾雁先生以两个短篇《在桥梁工地上》和《本报内部消息》崛起于1956年的中国文坛,1957年在《中国青年报》发文批评上海市委压制言论自由,带来的却是二十二年的右派生涯。他被毛泽东钦点为“企图制造混乱”,他的笔连同他的人身自由全被剥夺,被遣送农村劳动改造。在“改造”中,他曾真诚地相信自己错了,他自述道:“我就被告知我也有罪,我必须作最大的努力去赎罪”,这个罪叫做“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
   
   但二十二年的改造过后,重出文坛的刘宾雁并没有被改造过来,强加的苦难并没有消磨掉他的锐气,超常的屈辱也没有挫钝他的犀利,反而擦亮了他的良知之笔,不仅年轻时代的锐利和勇敢陡增,而且文笔也更趋老辣沉稳。在许多右派作家忙于诉苦时,他没有倾诉自己长达二十二年的受难,而是直捣独裁体制弊端的深层——权力腐败。故而,他复出后的第一笔就再次震撼中国。我1979年读到《人妖之间》时那种兴奋的感受,至今记忆犹新……更令人难忘的是,伟大的八九运动的主要诉求之一,也是反腐败。
   
   然而,时至今日,独裁化的制度性腐败非但没有得到遏制,反而愈演愈烈、越反越多。
   
   宾雁先生走了。
   
   正当宾雁先生被压抑已久的才华喷薄之时,他的笔却只在故土挥洒了八年,新一轮思想整肃运动汹涌而来,矛头直指推动改革开放的党内精英和思想先锋,他被邓小平钦定为“自由化代表人物”之一,与方励之先生、王若望先生一起,在1987年1月被开除出党,标志着他从青年时代就开始追随的那个党的绝情绝义。
   
   宾雁先生被迫开除党籍之后,作家徐星带我去了宾雁的家,主要是为了表达对他的支持。那次见面,主宾说了些什么,大部分我已经不记得了,但他对待批评和挨整的豁达态度则保留至今。
   
   首先,尽管初次见面,我还是直率地谈了对《第二种忠诚》的不同看法,记得宾雁先生除了作些解释之外,并没有任何不悦的感觉,反而还让我多讲些文化界对《第二种忠诚》的不同评价,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点什么。面对年轻人对自己作品的批评,当时恰值道义声誉最高点的宾雁却肯于倾听,自然会给当时被称为“文坛黑马”的我留下深刻印象。在某种意义上,宾雁对待直率批评的豁达,对我产生过潜移默化的影响。
   
   宾雁先生曾一度坚守“第二种忠诚”──做体制内的“忠诚的反对派”,但他被第二次开除出党,等于根绝了这样的机会;加上六四大屠杀的震撼,他必定更进一步认清了中共的实质,不再过于依赖党内开明派,而是把自己的根扎在民间。
   
   其次,上门拜访,本想表达问候和支持,但他的豁达和乐观却令我不好意思再多谈开除党籍之事。是呀,对宾雁先生而言,二十二年的大右派,一直生活在充满敌视的巨大压力之下,没完没了的改造和检讨,无所不在的监视和白眼,他都抗过来了,现在的这点整肃,不过是小菜一碟。何况,改革开放使官方整肃的残酷性大大降低,八十年代的民心也已经大变,经过文革的反面启蒙和思想解放运动的正面启蒙,愚忠和迷信的时代一去不返。如果说,西单民主墙时期的著名人物,还只是墙里开花墙外红,无法得到国内的民间认同,但清污和反自由化的整肃等于成就刘宾雁、方励之、王若望的道义形象,使三人变成民意评价中的“英雄”。
   
   宾雁先生走了。
   
   宾雁先生去美国不到一年,胡耀邦的冤死引发了伟大的八九运动,远在美国的宾雁先生一直支持学生;震惊世界的六四大屠杀,他愤怒地谴责屠夫邓小平。
   
   从此,宾雁先生踏上一条没有归途的流亡之路。
   
   1993年,我去美国曾经造访宾雁家,谈话主要是他问我答,他想更多地了解国内的情况,我把自己了解的尽可能讲给他听。谈话最后以朱洪先生摆出的一桌东北菜结束。宾雁生于长春、长于哈尔滨,我生于长春、长于长春,直到大学毕业才离开长春,在异国他乡同吃家乡菜,当然亲切完满。
   
   我和宾雁,直接交往有限,书信往来也很少。1994年,宾雁先生曾在《走出幻想》之四(《北京之春》1994年4月号(总第11期)一文中,对我的八九运动回忆录《末日幸存者的独白》提出比较尖刻的批评,其中的有些看法,我至今不敢苟同。另外,对宾雁先生坚守着具有浓重马克思主义或社会主义色彩的民主立场,特别是对其中我认为带有中国色彩的马克思主义,我也持有很大的保留。
   
   我一直在等待机会,好与宾雁先生当面交流,可惜,这样的机会也被中共剥夺,他无法回国,我无法出国;现在,他魂归蓝天,我身在地上。
   
   但宾雁先生最可贵之处在于为人为文的一以贯之:他为探究真相和追求独立写作而屡遭迫害却始终无怨无悔,他绝无见风使舵的机会主义,也无见人下菜碟的八面玲珑,更无在强权面前的犬儒式精明,……让我至今保持着对他的敬重。
   
   宾雁先生走了。
   
   宾雁先生留下:
   
   一种美丽而绚烂的乌托邦,给他带来的是不断幻灭和独立思考,使他悟出:“最可怕的幻想是自我迷醉”。
   
   一个暴虐而虚假的极权,给他带来的是苦难和决裂,他从此拒绝“作家不战而退,拱手交出自己的自由”,开始执着于真实而勇敢的文学。
   
   一次震惊世界的大屠杀,阻隔了他与故土,却阻隔不了他的精神遗产与苦难故土的心心相印。
   
   2005年12月5日凌晨于北京家中(《民主中国》2005年12期)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