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刘水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刘水文集]->[小说《监狱手记》(8-9)]
刘水文集
·海来特•尼亚孜何以被重判?
·暗杀记者将不是预言
·邓玉娇案是民间的一次集体操练
·巴东县政府23日所发邓案新闻通报无效
·当官员生殖器成为公器时
·巴东:溃烂的恐怖之城
·艾未未三博客被封
·权力正在强暴邓玉娇
·艾未未是一个良民
·流氓余秋雨
·支持工信部安装“绿坝”
·邓玉娇案一审判决后的十个追问
·逯军说了真话
·人民公敌——城管
·监狱里那只美丽的蝴蝶
·被骗30年
·向南都致敬
·伍皓们的伪善
·敦促昆明警察弃暗投明书
·“诽谤政府”罪为何大行其道?
·昆明警方在造案报复
·集体的意识形态化
·城市拆迁
·重读李敖
·甲流疫苗接种与生命平等权
·第十个记者节感想
·暴力司法:有感昆明少女卖淫案和福州言论案
·我以人头担保:昆明警方在造案
·经济危机背景下的陇南民变
·领袖图腾“胡哥加油”
·江艺平:一个比百万军队强悍的女人
·“不折腾”将成为09年的流行词
·论‘三鹿’的倒掉
·爱他就成全他——有感于冉云飞先生和他的朋友
·我所见识的大陆新闻界
·《零八宪章》呼唤新型政治家
·杀人不过头点地
·讨薪民工
·小布什留给中国人的两句箴言
·牛博网解封有感
·我们,再见
·贵州德江政府与民为敌
·央视被烧穿的脸
·中国的政治禁忌
·2009年的灾祸与梦想
·“躲猫猫”民调:真权力与假民意的苟合
·谎言总是被愚蠢自证
·中国需要“平民窟”
·震灾罹难师生名录何以成政府机密?
·汉字复繁是自卑心理作祟
·中国将崩溃
·驳中国不能搞多党制论
·以何和解何以宽容?
·政府就是拿来批评的
·冯翔不是最后一个自杀的地震灾区官员
·震灾孪生姐妹骨灰制成陶瓷艺术品
·面对流氓化的权力,邓玉娇的选择无可指责
·官方对邓玉娇的二次强暴
·邓玉娇宰掉的是一个什么货色?
·灾民不是国家意识形态祭坛上的供品
· “周老虎”案揭幕糊弄公众
·杨佳:杀手与英雄
·杨佳是中国制度转型的撬动者
·中国人将以北京奥运会为耻
·伟大的共产制度扒粪者——悼念索尔仁尼琴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华美幻象
·奥运会乱弹
·“刘翔收黑钱了!”
·国家质检总局局长李长江当负刑责以谢罪天下
·“周老虎”吃民不吃官
·毒奶释放出制度的毒性
·奴才“学者”阎崇年,该打!
·杨佳案凸显政府显性和隐性双重暴力
·奥巴马当选总统与中国何干?
·季羡林背影里的北大
·杨佳母亲露面牵出三桩连环案
·“假虎案”终审真相仍被遮盖
·“解放思想”难破30年改革僵局
·奥运圣火传递与爱国无关
·CNN错在哪里?
·两根愤怒爱国的黄瓜
·民主制度是解决西藏问题的钥匙
·中国地震救灾须向国际社会紧急开放
·将9万名罹难者姓名镌刻在四川地震纪念馆
·良性施压迫使中共在震灾中回归人道
·范美忠事件观感
·坠毁救灾军机掩藏的秘密
·警察打记者事件拷问广东“解放思想”(图)
·政协委员大赦提案说明了什么
·把政府和官员象“吴老虎”关进铁笼子
·重判许霆5年广州中院偏袒银行
·“艳照事件”暴露群氓之恶
·中国特色意识形态
·殉道者胡佳
·雪灾暴露深层痼疾,欠账迟早是要还的
·一个劳教犯引发的对劳教制度的控诉
·记者诽谤案:官权与民权的较量
· 陕西华南虎造假,凸显制度性弊端
·由华南虎事件观中国社会生态
·“权力是一剂春药”
·钱塘潮该诅咒,杭州政府更改诅咒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小说《监狱手记》(8-9)

   (8)监仓细节

   

   海口市收审所犯人不被强制干活,某些地方的收审所、看守所,犯人会被当作免费劳工,为所里赚取黑钱。

   犯人刚入所时情绪还不稳定,对监仓陌生,很警觉。一个月以后,会找到脾性相投的朋友,或者老乡,发呆、聊天、取经、打探案情、如何对付审讯,不知不觉,就会适应监仓这个“小社会”。案子不会再整天填充在大脑里,总要自找乐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象棋、麻将、针、线和指甲刀,都是犯人就地取材自制而成,除了扑克牌,狱方不提供任何娱乐用品。身处绝境,人的潜力,确实能被激发出来。

   象棋和麻将牌是用监仓吃空的方便面纸箱外面的纸皮,仔细折叠而成,用笔描上字,就是一副很漂亮结实的棋牌;脱皮纸箱的整块纸板用做棋盘,制作的棋牌能够使用一、两个月;针和指甲刀用用完的铝壳牙膏皮制成,把铝壳皮撕开,先去掉漆皮,然后放在水泥地板上,用拖鞋底反复锤打镇实,先制成大概形状,再放在炕沿仔细研磨,直到光滑锋锐。指甲刀只能用来削指甲,拔胡子,剪指甲钢性不够,无法剪断。指甲长了,最简便的办法就是在水泥墙壁上打磨,但是比较耗时。线,可从新毯子抽出来,长达2米,长短粗细,根据具体需要都可撮合再加工。制作的线绳,主要用来传递跟隔壁监仓的急需品,如打火机、香烟、笔等等。通话之前,先用拖鞋拍打墙壁,然后约在门口说话。传递最频繁的是打火机和香烟。对方如果有,会用线绳拴住用纸裹着的打火机和香烟,紧紧拉住线绳另一端,一只手臂最大限度从打饭口伸出去,拼命摔过来。如果距离这边门口太远,那边拉回去再摔;如果距离较近,但手臂又够不着,这边会用线绳绑住一只拖鞋,慢慢拖过打火机和香烟。打火机用完了,如法操作,归还对方。互通有无,彼此都比较讲信用。如果几个同案犯恰在隔壁,还可传递纸条,串通案情。

   必须适应恶劣的监狱环境,否则就难以生存下去。所里会不定期安排代买日用品:方便面、榨菜、毛巾、香皂、牙刷牙膏、信封信纸、袋装洗发膏。价格都高过正常的几倍。凡是有利可图,所方绝不会放过每个榨取犯人的机会。方便面泡在塑料饭盆里,十多二十分钟面条膨胀之后,倒掉水,然后撒上调料和榨菜,就是一碗干拌面。调料不会提前撒,否则随水倒掉,面条就没味道。那些泡过面条的汤水,里面混有细碎的面沫,有人拿去喝掉。吃剩的烤鸭烧鸡骨头,一般都被那些饿极的人,拿到厕所避开大家的眼光,偷偷吃掉。每天只送一次开水,大半桶,很少有人会去争夺开水,要喝水就去厕所接自来水喝。肠胃慢慢会适应生水。拉过一次肚子,以后怎么喝生水,都不会再坏肚子的。我第一次坐牢,习惯了喝生水,水质要比现在差许多,直接从河里抽上来,不经任何净化处理,直接饮用。

   从所里买来的扑克牌,每盒高达30元,主要用来玩“锄大地”和“升级”游戏,一般会赌博,最高额玩到1000元以上,用现金或饭票支付,把把清,不欠帐。现金是偷带进来的,入所时没被查收。扑克牌玩旧了,转给后仓的。这些人一般没有钱,就赌喝自来水,每次一大饭盆,中途不准撒尿。旁边看热闹的犯人,义务打水。一般人10盆以上,就撑破肚皮,败下阵。后面排队的,增替上场继续玩。

   犯人吃饱饭都得不到保障,疾病医疗更不被当回事。冬天的监仓象冰窖,犯人摄入热量极为有限,靠不停走动获得些微热量。有的犯人没有外套穿,偷偷摸摸把毛毯撕下半截(破坏公物要被处罚的),裹在身上取暖。也有人用洗脸毛巾包住脚保存温度;夏天象蒸笼,皮肤病、性病流行,病号不会被隔离,仍然混关在一起。监仓潮湿、秽浊,加上营养严重不良,刚关一个月,我患上烂裆病。大腿根内侧大片皮肤溃烂、发痒。那个王八蛋庸医根本不把犯人当作人,听说是皮肤病,躲开远远的,那里会检查,胡乱给你一管药膏打发走。

   还是犯人自己办法多,关了3年的四川成都籍抢劫犯刘福成,治皮肤病很有经验。他是7号仓的大活宝,人本就长得可乐,矮小的个子,粗短的双腿,大大的肚皮,左侧太阳穴有一块疤,留一撮胡须。他兴趣来了,乘狱警和武警不注意,跳上炕即兴表演裸体节目,大伙难得乐一次,给死闷的监仓添些人气。他将犯人从医务室领到的不同功用的药膏药水——皮炎平、正骨水、红霉素等混合起来,充分搅拌成黑糊糊的流状。清洗干净裆部,涂抹上这些混制黑药膏。每隔几个小时,重复一次清洗、上药。初始我并不相信,亲眼看到治好几个人的烂裆病,不得不信服。每次清洗、敷药,都痛出一头冷汗。坚持一个礼拜,竟然治好了。烂裆病因菌毒引起,以毒攻毒,似乎可以解释得通。9月,我右脚丫指头,全部溃烂,指甲盖全掉了。照此办法,也治好了。犯人靠这种土办法治病,至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没有人管那么多。

   一个四川开县籍抢劫犯,20出头,大字不识一个。在外面时染上性病,进来后常常复发,龟头沟冒出一串芽状毒瘤。他多次申请看病,从来没有得到认真治疗。痛痒难抑,他自己用牙膏皮磨制的小刀剜割毒瘤,血流了一地板。有人出主意用土法止血。药膏敷上去不大一会,他突然休克,背到医务室才抢救过来,差点闹出人命。不知道医生给他注射了什么药,暂时抑制住了性病。后来他被判两年劳教,我在劳教所遇见他,问起他那玩意治好了没有,他嘿嘿笑着说,死不了的。我需要在此申明,此种土疗法,不具推广性和模仿性,万不可仿效。

   还有更离奇的,传言有些重罪犯人,为了逃避刑罚制裁,亲友千方百计获得肺结核病菌,然后偷送进监仓让重犯服用感染。肺结核是重传染病,收审所不敢接收这类犯人,怕整个监所都传染,一旦发现有人感染此类疫病,马上退回侦办案子警方,犯人以此达到取保候审的目的。有段时间,谣传很厉害,犯人情绪非常不稳,所有监仓联合起来敲门,要求检查身体,所方象征性地用药水清洗了监仓,犯人倒是获得一次难得的放风机会。

   有天傍晚,我正倚在被子上看书,突然感觉看不准字行,本能地大喊:“地震了!”,跳起来一步跨到门口,拼命摇晃铁门。其他监仓也觉察到了,整个监所喊声一片:“开门,快开门!”立刻,所有值班狱警出现在喷泉台阶上,大批武警荷枪进入大院,探照灯在仓门扫来扫去。所幸,只是一次轻微地震。如果是强震,那肯定酿成一场惨剧,根本来不及打开门,再者狱警开不开门,难说。

   

   (9)密集提审

   

   跟亚男见面不久,一天,狱警打开仓门喊我提审。这是第几次提审,我已经记不清楚了,用N次表示吧。半年时间,我也进入监仓“老大”级行列,每天趴在铁门上观望自由流云、飞翔的麻雀、奔跑的老鼠。草坪、绿化树修剪了一茬又一茬。

   这里感觉不到季节的变化,觉得时间是恒定的。要想拥抱自由,必先舔尽铁窗的滋味;要想享有民主权利,需要无数人攀越专制的铁篱,这难道是中国人的宿命?我们,我们的先人,甚至我们的下辈,都无法摆脱中国人的原罪,谁将是独裁制度的终结者?

   跨出监仓,张大嘴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慢慢走晒晒太阳,对身体总有好处。晴空艳阳,何时能穿透黑暗?自由何时象阳光一样,平等地照耀在每个人的头上?关太久了,好象自己从小在监狱里长大。女人、人流、车辆、色彩、音乐和情感,都变成遥远的记忆。我不再关心审问,随便他们怎么折腾。这次提审,我不用再借大裤头、汗衫和拖鞋。刚入所穿着的唯一一套衣服,晾晒在草坪上,让别的监仓收走了。好在蒋建忠送我一件新的大裤头。大小两件裤头,我竟然轮换着在监仓穿了半年。

   这次让我意外的是,海南省安全局某处长亲自来了。自从上次陈晓琨和马凯带亚男看望我以后,他们给我增加了许多好感。陈站在岗哨门口提我。刚走了几步,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你马上会放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接着说:“今天X处长来了,跟你聊聊!”让我一头雾水,摸不着深浅。

   他们特意选了角落里的一间审讯室。刚坐下,马凯说:“刘水,你不要紧张,今天我们不做笔录,随便聊聊!”他们照例问过监仓情况,陈晓琨离开了审讯室。一会,一个着便装、壮实的中年男子走进审讯室,跟我握手。李科长做了介绍。某处长自言自语:“有好点房间吗?这里不太合适。”其他人没有吭声。某处长让我谈谈半年来的想法,将来有什么打算,对海南新闻界了解多少,在新闻界有哪些朋友,去过哪些城市……我渐渐听出不大对劲,于是泛泛而谈,等他们打出底牌。警方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表露出来,但是,彼此都不会首先说穿。

   聊天中途,他们递来矿泉水、香烟,还有八宝粥。除了吸几支香烟,其它我没有动。我觉得自由和陷阱同时向我逼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方在内心角力,表面上风平浪静。露出丝毫动摇,我将万腐不劫。如果我妥协,即将获得自由,但是也意味着我将背叛自己孜孜以求的真自由,被人操纵,去做违背良知的恶行。我暗下决心,宁可选择坐牢,绝不主动开口说出他们想得到的答案。最终,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欢而散。他们临走警告我,好好想想,不要乱说。

   1995年元旦前,又来提审一次。这次没有去审讯室,坐在二道门岗哨的长椅上谈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答本来就没有罪。他们拿出在邮电局信箱截获的信件,给我看信封,让我明白还有证据抓在他们手里。捏造一个罪名作为交换条件来“释放”我,然后把我紧紧攥在他们手心,确实高明。又故意问我,你想不想见老婆。我疑惑地转头望向外面的大门洞。亚男强作笑脸,拎着大小袋子,远远走过来。警察在门外的警车监守。亚男告诉我,警方打算释放我,可我不配合,海口市公安局已向省劳教委员会,提交了决定劳教我3年的报告。她不明白我与警方谈话的内情,那是有条件的释放。我恍然明白,警方同时在利用亚男打感情牌,恩威并用,逼我就范。审讯人员带亲属在收审所与未决犯见面,太不正常了。亚男被蒙在鼓里,不明白也好。她有些得意地说,她跟朋友已经去过劳教所作好了安排,我去后不会吃苦的。

   她又告诉一个让我震惊,然而又是迟来的消息:6月9日,我被捕次日,她就被投进了拘留所,关押了15天。她捋起裤管,让我看脚背上被犯人用烟头烫的一串疤痕,并说,她是光着脚丫子走出拘留所的。亚男又特意拿出一件雪白的T恤衫说:“这是我穿过的,昨天通知我今天可以见你,我连夜洗了,还没有干透,穿上吧,就当我陪你一起坐牢。”我强忍住泪水咽进肚里,什么话都显得多余。她急切地说着这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以前我总把她当小孩子看待,没有想到,分开半年时间,她独自学会了许多,让我吃惊。出狱后我才知道,她其实很艰难,被人骗财,遭受白眼,经历了许多挣扎和苦楚;每次来都破费不少,不光是给我。我劝她赶快辞职,赶在元旦回家去。即使我被劳教,3年时间也不短。她流着泪点了点头,说,家人早让她回去,她挺了半年,就是为了能见我一面。又说,离开海口前,再来看望我。当着狱警的面,我不便给她多讲目前的处境,有些绝情地说,你再来我不会见面的。她顿时泪如雨下,靠在我胸前颤抖低语:“水,你象铁一样冰冷!我怎么才能够温暖你?”。我们在哨兵面前拥吻而别。在大门口,值班狱警扣下了一条三五烟,再没有搜身,检查物品。

[下一页]
blog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