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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鬼(小说)

过去和今天都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因为活着的时候他们是士兵,后来他们是罪犯。

    但愿凄厉而又嘹亮的军号声,悄悄闯入人们昏睡的梦境,重新记起那一群身着破烂军服、四肢不全的汉子们……为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五十周年而写。

    ——作者

    清晨,天空象一块铅灰色的旧油布被刺刀划破,阳光从裂缝中懒洋洋地挤出来,挂在荒野的草尖上。 这是五十年代初二月的一个早上,南方的这个小古城到处是锣鼓和鞭炮的喧闹声。南下大军已进城了三天,清匪反霸紧接着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小古城虽地处边陲,但历史以来学风极盛,人才辈出,明、清两朝几百年中,除了清末有一次大的农民起义外,便没有发生过什么战争。抗日战争中,日本人的飞机来过一次,投了两颗炸弹,但一颗投到水田里,另一颗没有炸,因此人们便说这是一块福地。滇缅公路开通后,古城出现了大批的美国军人和国民党部队,远征军的总司令部就设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庄旁,于是这里就成了战略物资的中转站、伤兵的疗养所。古城热闹非凡,成为历史上一个鼎盛时期。紧接着抗日战争结束,国民政府飞往台湾,李弥残部也逃到缅甸,古城最后只留下了一个破烂的简易机场,还有三十多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伤兵。

    小孤城是历史悠久的文献名邦,滇西重镇,历来驻有重兵,所以治安情况一直都比较好。加上受历代文人学士的影响,一般的小偷小摸、男盗女娼之类的非分异徒,在小城内很难有立足之地。

    民国三十一年终于出现了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在荒郊野坝之外抢了一位军管区上尉。上尉是一名运输队长,当他带着部队公款出外买马的时候,从草丛中突然跳出了这两个家伙,其中一个拿着缅刀,在上尉的脖子上使劲砍了一刀,就这样上尉身首异处。两名强盗把上尉洗劫一空,然后逃之夭夭。当晚在离现场三十多公里以外的马店里,两名强盗被抓获了。情况是这样的:上尉的血还没有结成块就被发现了,警备司令部和地方警察都一起出动,在现场发现那把锋利的缅刀,另外还有一双破草鞋。原来强盗没有穿过皮鞋,把上尉洗劫干净后,就地换下了上尉的皮鞋然后扬长而去,不料报警的最后还是那双皮鞋。两人走小路不敢走大路,跑了三十多公里路就让几十个人看到了花子穿着新皮鞋。在马店里抓着强盗的时候,强盗正头枕着皮鞋在作梦呢。

    强盗第二天就被拉出去吃了枪子,其中一人还穿着那双新皮鞋,而且擦得很亮。古城的人为这事议论了好长时间,直到土改划成分时还有人提出:那两个强盗是杀了国民党军官,国民党是反动派,既然杀了反动派,那麽这两人应算成什么行为?应给他们划什么成分?这事到后来也没有结果,但议了很长时间。不过两名强盗都是外地人。

    还有一件事,驻军的警备司令是一名姓刘的旅长,此人治军有方,星期天经常带领部队为地方干些好事,比如打扫街道、清理污水沟、帮农民干农活,他还经常亲自下地犁田,古城的南北两城门外各建有一个花园,就是他领着部队修建的。每逢大街天,他让一些士兵穿便服混在人群中,凡是抓到贼都一律就地打五十军棍,挨过军棍的贼没有一个人半个月内能够站立得起来。外地的贼凡是路过滇西片都不敢跨进古城大门。

    有一天,在司令部旁边开酒店的老板娘跑进警备司令部找到刘旅长,控告他手下的一名少校军官,在酒后对她动手动脚。刘旅长听完后大发雷霆,马上命令部队紧急集合,让老板娘找出那名少校军官。原来那名少校是他手下的一个营长,曾当过自己的警卫排长。开始刘长要枪毙他,但全部军官和士兵都给那名营长求情,连老板娘也下跪给少校求情,最后还是给打了一百军棍。少校受伤期间老板娘天天来照顾他,三个月后,少校伤好但已变成残疾,复员后,老板娘觉得对不起他,所以跟他结婚,一起回滇南老家去了。

    刘旅长的部队开走后,古城也还平静了一段时间。自从来了这些伤兵,一切都开始变了。抗战结束后的头三年,他们都还安分守己,可是到了后来,竟开始白天在广庭大众面前抢农民的蔬菜、粮店的米、面,晚上到处偷鸡摸狗。居民的衣服、被子、碗筷,甚至尿盆都有被伤兵偷走的。人们为了不被伤兵光顾,就联络成伙,伤兵一到就整条街连片的敲起脸盆吆喝着:“伤兵来了…..伤兵来了……”于是蜂拥而至,用木棒、扁担把伤兵打得东逃西窜,时间长了,伤兵也有了对付居民的办法:他们全都集中在一起,用学到的军事知识,经常搞点声东击西的办法,突然光顾那块菜地和粮店、酒馆,就这样,经常打架,经常群斗,各方都有受伤的人。 伤兵成了几百年以来古城居民最最可恨的人。直至过了几十年的今天,老字辈骂人最恶毒的语言还是:“你这个烂伤兵”。

    “公审烂伤兵了……公审烂伤兵了……”居民奔走相告,贫协会的积极分子们也到每个大街小巷,“咣、咣”地打着锣,吆喝着:“开公审大会了,开公审大会了。”

    伤兵们被一队刚刚改编为地方部队的游击队员,还有几十名野战军士兵,押送着漫漫的走过愤怒的人墙。人们有投石块的、吐痰的,调皮的娃娃沿途拣些马粪往伤兵脸上扔,边仍边喊:“打你这个烂伤兵,打你这个烂伤兵。”

    一大群妇女手里拿着缝衣针,其中一名中年妇女,一手拉着一名四十来岁老兵的独臂,另一手使劲往老兵的脸上很很就是一针。老兵惨叫一声,血马上从他的脸上冒出来。妇女们一哄而上,接着便是伤兵们的惨叫……

    这个早晨的天气很冷,吹着微微的风。伤兵们有独腿的、断臂的,其中还有一名是歪嘴,嘴歪得相当难看,看样子是一粒子弹从他的腮帮穿过,出口一边大一边小,伤口愈合后,面部就变成了崎形,看样子他的年纪还不大,在二十一、二岁左右,有一条腿还是瘸的。

    他们的衣服都穿得很少,破烂不堪的军服上补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布,人人都相当脏,浓烈的垃圾味使走近的人都不得不捂着鼻子。

    公审大会就在这片野地上召开。首先是野战军的首长讲话,接着是游击支队的领导,再后是地下党出身的第一任县长讲话,内容当然是清匪反霸和革命的重要意义等等。接着诉苦‘一些身受其害的居民上台把伤兵很很骂了一通……

    野地上摆了四张大方桌,桌面上是满满的八大碗菜,这是应伤兵的最后要求:不做饿死鬼。所以最后一顿饭就让他们吃个饱,而且还在每桌上放了一大坛烧酒。

    风卷残云,所有的菜顿时就被吃得干干净净,最后那四十多岁的老伤兵带着醉意,把剩余的酒全部倒在所有的大土碗里,副然雄纠纠地一脚把板凳踢倒,大声孔道:“来,弟兄们,咋198师的好弟兄再他妈的最后干上一碗!”伤兵们象听到军令一样,都唰地站立起来,神情竟那样肃穆。大伙互相一一碰过碗:“干、干,喝……” 所有的人都几乎是一饮而尽,最后把碗猛地往地上一摔,乱糟糟地吼叫着:“痛快,真他妈的痛快!娘的,从1944年打腾冲的日本鬼子那天就他妈的没有这样痛快过……”

    醉醺醺的伤兵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野地上的一个大土坑旁。离大土坑十几步远是一棵几围粗的大青树,大青树上的乌鸦乱叫个不停。伤兵们神态依然,和他们集体出去抢东西吃一样,没有一个面带惧色,整齐地站成一排。最后他们互相嘀咕了几句以后,那老伤兵向一军官请求道:“长官,我们想讲几句话,可以麽?” 军官犹豫片刻之后点头同意了:“讲吧,时间不要太长。” 老伤兵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这些年来我们骚扰了贵地,实在是对不起你们了。我们这几十个弟兄,过去都是为了打日本鬼子才当兵的,1944年打腾冲,我们198师的弟兄阵亡了几千人。我们受了伤之后,国民政府把我们都推给地方民众,前几年还能吃到饱饭,后来就谁也不管我们了,所以只好偷,只好抢……我们……我们又是为了谁!”老伤兵指着那年轻的歪嘴伤兵说:“这小兄弟受伤时才16岁……我家里还有个老娘,这些年来还不知道她老人家是死还是活……不知道呀!我不敢回去,不敢呀!回去了是她老人家养我还是我养她老人家……我们……我们实在是对不起父老乡亲们……请原谅我们的罪过……我们该死,乡亲们……我们该死……”

    枪声响了,象放过一挂鞭炮。

    一年以后,野战军的一个军部就建在这片野地上,埋葬伤兵的地方成了警卫连的菜地。

    1965年,一个来自四川山区的农民子弟在警卫连了当兵,由于小伙子在农村就特熟悉蔬菜的习性,所以在连队里就理所当然地让他分管了这块菜地。挖地时,小伙子经常挖出一些人骨头,小伙子不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骨头之类的东西是很好的磷肥,所以就把骨头敲碎了又重新埋入地下。说也奇怪,每逢天阴下雨的晚上,那片菜地经常出现一团团的鬼火,警卫连里的战士在互相偷偷议论:说菜地里有鬼魂。

    一个夏天的晚上,天很黑,闪电和雷声交织在一起,但就是不下雨。半夜恰恰是种菜的四川小伙子站流动岗,当经过菜地时,小伙子想起了鬼的传说,于是悄悄地往半自动步枪里压了整整十发子弹,并且上了镗,打开了保险……一个炸雷在青树尖刚刚闪过,菜地里忽然滚动起一团团蓝阴阴的鬼火,忽左忽右,时隐时现,小伙子吓得“妈呀”大叫一声,接着就对准菜地“啪、啪、啪”打完了一梭子弹。

    这件事连军长都知道了,接连几天各直属机关连队都进行了清查,由于没有发现丢失军用物品,枪械和弹药,小伙子受到了部队的嘉奖,说是小伙子警惕性高,没有让阶级敌人的破坏得逞。小伙子虽然糊里糊涂地受了嘉奖,成为军里的名人,但病了差不多半个月,以后每逢站岗,小伙子当然再也不敢轻易走过菜地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1986年,全军部队进行大整编,这里的军部变为师部,当年警卫连的这块菜地也被集团军用来建一个定点的高级招待所。基建刚刚开始这天,民工们被挖出的一堆人骨头惊呆了,马上营房管理科长就赶到了现场,民工们主张要报案,营房管理科长笑了,他说:“这已经是唐、宋、元、明、清的古董了,报什么案。“农民出身的科长作出了最后决定:倒出外面影响不好又麻烦,搬去填花台,将来花一定会开得很好。

    时间又过了好几年。一天,招待所里来了一位带四川口音的中年将军,将军带着一群随行人员,还有读军校的女儿。

    小花园真美,此时正是花开时节,将军的女儿被园中的各种花卉迷住了,照相照了整整一卷胶卷,特别是十几株两三米高的树上挂满了粉红、紫红、深紫、红底白边、以及色如白雪、大如海碗的奇花,清香异常。她久久不肯离去,从这棵树绕到那棵树,那些密不透风的花怎么也数不过来。将军介绍说:这是茶花,是本地的特产名花,这些树还是小龄树能开这么多的花确实少见。接着将军兴致勃勃地又介绍说:过去,这里是一片菜地,我还在这里种过菜,有一天晚上轮到我站岗,天很黑而且闪着电,打着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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