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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孔黑鈕扣


   媽跑了長長兩條街道,提著那條藍色花邊的連衣裙站在菜舖旁指著我罵︰
   「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媽裁了幾天才裁好的……」
   我溜出去玩了大半天才偷偷地跑回家。媽把那條裙子放在我床上了。我不敢進去,一想起裙子前面幾隻四個孔的黑色鈕扣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因為我覺得這種黑色的鈕扣很噁心,我甚至不敢把它的名字隨便說出口。當然也不讓媽知道我的一些想法。

   媽的怒氣好像消了些,走到我身邊輕聲說︰
   「俐俐呀,不穿裙子像女孩子嗎﹖聽媽的話,這裙子穿在身上一定很漂亮。爸過些天就回來了,相信也喜歡的。啊﹖」
   「不穿﹗就不穿﹗我不要穿那樣的裙子﹗」我睹氣說道。
   「你知道我做這裙子花了多長時間了﹖真不像話﹗你怎麼了﹖現在不愛穿裙子了﹖告訴媽。」
   「不是不穿裙子,是不穿這樣的裙子。娃娃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這樣的裙子的。你別再問了,反證我不會穿它的了。」我扭著身子向後退,媽卻慢慢向前靠近我。
   「那你喜歡穿什麼樣的裙子呢﹖我為你做。」媽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說道。
   「穿拉鏈的,嗯,不要花邊也不要其它的東西。」我指著床上藍色花邊的裙子接著說︰
   「媽,你先把它拿走,我才敢上去睡覺。」
   「娃娃,是住在東街那位姓馬長得瘦條兒似的女孩子嗎﹖」媽好奇地問道。
   「是啊,就是她了。她媽也做了一件裙子給她穿,就跟你做的不一樣。娃娃說她永遠也不會穿我害怕的那種裙子了,因為我們每天都在一起玩。我也永遠不提她害怕的東西。」媽還是一知半解。她說︰
   「害怕穿媽做給你的裙子,很喜歡穿娃娃她媽做的那一種裙子嗎﹖你乾脆做她家女兒算了吧。」
   「你快拿走它,我不要再見到它了。」
   「你去娃娃家住下來吧,等你爸回來我跟他說。」媽每次都搬出遠在軍營裡的爸爸來嚇唬我。但我一點兒也不怕他,自從那次從他的軍營裡回來,我就很討厭爸爸了。我也不要媽每月都帶我去他那兒。我倒很想他跟娃娃的爸爸一樣老不回家。
   「我不要爸爸回來,我不喜歡他了。」
   媽唉聲嘆氣地從我床上拿起那條藍色花邊的裙子走出房間,她沒再說什麼了。我知道媽每次生氣之後都會向我妥協的。
   晚飯時,我問她︰
   「媽,你說娃娃她爸去了哪兒了﹖她說她從來都沒見過自己的爸爸。她媽也從不在她面前提他的事。有一天,我問她你想你的爸爸嗎﹖她說很想念呢……」媽終於打斷我的話了,她坐在對面皺著眉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問我︰
   「俐俐,你老實告訴媽,為什麼你不喜歡爸爸了﹖你還不想他回家來呢。你知道他聽到這樣的話肯定很難過,懂吧﹖爸爸一個月才回來一次呀」
   「我不知道我不告訴你﹗誰叫你帶我去軍營了﹖我討厭軍營﹗」我一想起發生在軍營裡的事心裡就難過。
   「啊﹖軍營裡怎麼了快說﹗」媽生氣地吼我。
   「不說﹗我說不出口﹗我不喜歡的東西就說不出口。不信你去問娃娃。她也是這樣的。」
   媽把裙子從床上取走,我看見她滿臉的疑惑。比她想念爸爸時的樣子還要難看。天色越來越暗,我洗了澡換上一條沒有鈕扣的裙子就上床睡了。
   
   二
   東街是我們這個住區最熱鬧的街道,而我們住的西街卻冷清得很。娃娃和她媽就住在那兒,她倆依靠賣菜過日子。娃娃一放學就到菜舖裡幫忙幹活,因為她爸不知去哪裡了,從來沒見他回家。今天一大早,媽神經兮兮地跑去娃娃的菜舖找她媽說話。我聽到她說︰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去了軍營之後就變得怪怪的,什麼事都不同我講。她說不穿我做的裙子了。真頭疼呀﹗對了,俐俐跟你家娃娃很要好,她跟你說些什麼話了嗎﹖」
   娃娃媽長得挺瘦,一身回族婦人穿的那種有著很美花紋的裙子,不是我媽做給我穿的那種有四個孔黑色鈕扣的裙子。總之,她的樣子比我媽好看多了。我相信娃娃的爸爸也比我爸長得好看。儘管我沒見過他。因為娃娃跟我說她很想念她爸,而我卻很討厭爸爸,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
   娃娃的媽媽停下手中的活兒與媽搭腔了︰
   「她們沒說過什麼。我想是小孩子鬧情緒吧,怎會不穿你做的裙子了﹖她不喜歡穿這樣的裙子喜歡那樣的裙子一點兒也不奇怪。但相信很快就會改變的。」
   我媽又說︰
   「也許吧,我也拿不了主意。長得不像我,脾氣更不像了。」
   「別太擔心,小孩的事誰知道,她們這個時代跟我們那時可不同。何況我們當時也不是什麼事都跟父母講。你記得嗎?」娃娃的媽媽在她沾滿泥灰的圍裙上抹手,她那輕鬆的語氣就可看出她比我媽聰明能幹,也比她細心。我媽每遇到事就慌手亂腳,大驚小怪地到處呼救。她可不是這樣,她很少跟人家談論自己的事。
   「哪裡,我小時候跟我母親可親熱了,十多歲還同一張床上睡呢。像姐妹一樣無話不談。」媽拉長了聲線,無奈地說。
   「嗯,各人的經歷也許都不同。俐俐不想去軍營那你就少帶她去吧。」娃娃的媽只好這樣附和我媽。
   「我希望你能幫個忙,叫她不要任性,軍營裡有她爸呢,哪能討厭?」媽又向她求救了。
   「好。我試試看。」娃娃媽送媽出了菜鋪。媽滿目惘然地望著遠方,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似的。那時我覺得媽真的很沒用。可是娃娃的媽從來沒有叫我不要任性或一定要去爸爸的軍營。
   爸爸真的在短暫的幾天裡回到了家,我沒多說話,媽老罵我不像樣。爸爸故做偉大,自動找我談心,又建議帶我去玩。還在我耳邊說一些關於軍營裡的故事。我一眼也沒看他,我知道他鼻孔裡一定會呼出很嗆人的煙霧,那大大的鼻孔真像是四個孔的黑鈕扣,噁心極了。
   我實在受不了了,就去找娃娃玩。
   「娃娃,你知道嗎,那次他抱著那女人的時候,我就看見她穿著一條藍色的連衣裙,裙子後面還有幾隻那樣的鈕扣。他就很討厭地把她的裙子……」
   「你看清楚了?那女人身上的鈕扣跟你第一次去軍營看見的那個小女孩身上的鈕扣一樣?俐俐,你不是說以後都不提它了嗎?」娃娃的臉色有點驚慌。
   「說了這次就不再說了。第一次去軍營,那小女孩跟我們一樣大,爸爸的朋友的女兒吧,老流鼻涕又不擦幹淨。沾了裙子前面那地方黑乎乎的,把幾隻鈕扣弄髒了,本來是白色的鈕扣就變成黑的了。你說噁心不?第二次去軍營時,爸爸抱著那女人時我只看見她的背影,不過我很快就跑開了。」我重提這事時,胸口一陣酸澀,直想作嘔。
   「那女人的鈕扣也是流鼻涕沾髒了的?」娃娃皺著眉頭厭惡地問道。
   「完全是黑色的,不過跟那小女孩鼻涕沾污了的顏色差不多。我真的真的很討厭他們﹗」
   「我也討厭他們﹗」娃娃拉我的手指表示友好。
   「娃娃你真好,你不討厭你爸。」我突然對一個從未見過自己父親的女孩子表示我的羨慕之情,這殘忍嗎?我並不知道。但我相信這是我的真心話。
   娃娃長得很瘦,她的家境明顯不夠我家好,她媽媽每天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放學了娃娃也去幫忙,偶爾我也去。我似乎很適合過那忙忙碌碌的生活。我害怕在家跟媽閒聊,我害怕的是有朝一日我會因為痛恨他們而把那個秘密說了出來,我更害怕的是媽媽知道了會傷心。爸爸騙她了,這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原諒他的。因為在我心目中媽是個柔弱正直的人。
    「我爸爸不知去哪了,我媽說他在我剛出生不久離開家就沒回來過。」娃娃沒有傷心,她不懂得如何傷心是好,她不了解他也不了解自己剛出生時發生了什麼事,她爸為了什麼才離開家的。她沒必要傷心,我覺得一個依然被思念著的人即使帶給思念他的人很多傷感,這傷感也是美好的。
    「娃娃,我不想再見到我爸了。」
    「你還有媽呀,她很疼你。」娃娃其實是在安慰我。
    「我也越來越不喜歡我媽了。她老是逼我穿我討厭的裙子,還要我跟我爸聊天。她每天都說不准討厭爸爸的話。你知道嗎,她一提起軍營我就想起那個流鼻涕的小女孩,想起爸抱著一個身上也有那樣噁心的鈕扣的女人,一想起這些,我就很想做別人家的孩子,或者快些畢業,上了中學就能在學校裡住了,住在學校裡我想我永遠也不回這個家。」
    「如果我有爸爸就好了。」娃娃摘下她的小花帽,把它戴在我頭上,然後把我的帶到她頭上。我們相互交換了帽子。她接著說︰
    「我們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到時候我們住在學校裡就不用再見到你爸爸了。我們當自己是個沒有爸爸的孩子不就行了?」
    「這不可能,我能忘記軍營裡發生的事嗎?我能忘記我爸嗎?我想忘記,我媽也不想,因為她每天都說爸爸的事。娃娃,你很想有個爸爸嗎?那你叫我爸爸做爸爸吧。」我生她的氣了,為何非要個爸爸不可。像她那樣沒有爸爸多好。
    「我才不要你爸爸做我爸爸呢﹗」她也生氣了,好像我那樣的爸爸會沾污她的記憶。
    「那好吧,我們暫時就當自己是個沒有爸爸的人。以後有人問起爸爸的事,就說爸爸不知去哪兒了,或說爸爸死了。」沒辦法,我只能作這樣的讓步。
    「嗯。不過不要讓你媽知道。」娃娃很高興爸從我腦海中暫時消失,也意味著我可以從驚恐之中解脫出來。
   
   三
   
   娃娃的帽子沒有彎彎曲曲的花邊,因為她害怕曲線,具體說她害怕像曲線一樣的動物。記得一次晚會回家的途中,我們一群同學被草叢中出沒的動物嚇壞了。她更被嚇得幾乎暈過去,自此娃娃的媽媽就不敢做有花邊的裙子了,她真的一見到那樣的圖案就把它想像成會動的東西,連課本裡動物的圖案也被她偷偷剪下來,否則她可能會大叫起來或者不敢上學了。我清楚知道對於自己厭惡或恐懼的事物那種不能隨便為人道的心裡是多麼奇怪。為了娃娃像我一樣不要生活在恐懼的陰影裡,我也叫我媽不要再做那樣的衣裙。媽終於把藍色裙子的鈕扣剪下來,換上拉鏈,拆掉花邊。本來我應該高興,但藍色我也感到厭惡。這使我無時無刻想起那個被爸爸摟抱過的女人身上的裙子,還有裙子背後那四個孔的黑鈕扣。
    媽只能將那條裙子送給別的孩子穿了。我的房間裡暫時沒出現過我深感噁心的東西。媽雖然不了解我的心理,但她疼我,也拗不過我的壞脾氣。爸爸可不一樣,他非得把沙鍋打破才罷休似的。可惜我始終沒把我和娃娃的心事告訴他們任何一個。
    「你告訴爸,我去東街買你喜歡吃的酥麻糖,怎樣?要不,明天帶你去玩。」爸爸高挺的鼻子下面兩個很大的鼻孔,像無底深淵,也像我討厭的鈕扣。我不耐煩地說︰
    「告訴你什麼?我不喜歡吃酥麻糖了。也不喜歡玩,哪裡都不喜歡。」
    「你這像什麼話?怎這樣跟爸爸說話?怎麼了?」爸爸的樣子很凶,怒睜著眼吼道。
    「波斯話。你聽不懂的了,我就愛這樣跟你說話。」好不容易乘機諷刺他,他以前老說我們的祖先是波斯來的,我們的眼珠子不是黑色的,跟漢人的不同。但我們有時也穿漢人的衣服,吃漢人吃的食品,過漢人的節日,而且我跟娃娃還上漢人學校,我們每天都跟漢族孩子一起學習一起玩耍。其實我並不知道波斯是在何處。我只曉得我跟漢人沒什麼不同。不同的也許是他和他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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