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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的月季

1.
   夜深,民把灯熄了,缩在被窝里。电话已经通了好几遍,但就听不见她的声音传来。他心烦气恼地扑在床上捶打着枕被。似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发大人的脾气。
   此时房门开了,他的姐姐在黑暗中按亮了灯,他感到难受,眼睛睁不开。
   “你必须远离这个叫绢绢的女人!她不是真心喜爱你的!她在玩弄感情你可知道?”一个老喜欢偷听他们讲悄悄话的姐姐,大概家里的分机沾了太多无聊的时间和监听的乐趣。他没意识到那是特别令人讨厌的事情,只是此刻他接不到她的电话心里有些乱。

   他无精打采地说:“你怎不敲门呢?你怎爱管我的私事呢?你想开我的灯就开我的灯,完全不用尊重我的吗?”
   姐姐的声音柔美得足以使很多男人旋晕,但他开始讨厌起这种声音来,这种爱管别人闲事的声音。
   “我这是关心你,你还小,别让人给骗了!现在很多女人都学坏了,专欺骗男人的感情。”听了这话,一股无名之火直冲上心头,他从床上蹦跳起来。他不让任何人说她的坏话,即使她真的是情场老手他也不愿意听。谁说她的不是就等于说自己的不是。
   “我警告你,不许说半句有关她的坏话!绢绢是个怎样的人我不比你清楚吗?用得着你来瞎操心吗?求你了,你看好那个小火子就很不错了!”他穿着半截短裤在院子里兜了几圈又转回房间。月色下他能清楚地看见院里开得很灿烂的月季花,他想也许一觉醒来它们就凋谢了。家中所有的花都是姐姐栽的,她说只喜欢这种一月开一次但很快就败落的花。
   姐姐哭了,她委屈地歪靠着他的房门,含糊不清地说:“我讨厌所有重叠名字的女人!扮纯情!绢绢绢绢的多难听啊!你也不觉得难受!你以前那个女友叫什么甜甜,真噁心。
   我就不明白你为何老喜欢跟我作对,专找噁心的女人。”
   民哭笑不得,他不明白姐姐这是什么心态,他记得几乎从他上中学开始,女同学来电话,只要是她接的,没有一个幸免。他就那样错过一次又一次的约会。
   “你不是讨厌有重叠名字的女人,你是讨厌所有跟我有关的女人。你也讨厌所有与你那个小火子有关的女人。对不对?莫名其妙的女人!”
   “你?!你可从来不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今天你竟然为了一个认识了几天的陌生女人吼我?!”她从他的房门一直哭到自己的房里。今晚她的男友没来,这钟点他也不会来,她们的家规特别严的缘故。
   他不断地拨打电话,但依然没人接,他开始怀疑她得了“萨斯”病,被医院隔离了。又怀疑她跟别的男士聚会去了,乐不思蜀。也许她去酒吧喝酒了,并且喝醉了回不去,或找错地方……
   他不停地按重拨键。
   月光射进窗里来,房中的玻璃镜隐秘森林似的显出外衣的影子,黑黑的静止在那儿。他突然感到恐惧。姐姐端过来一杯热茶,他没搭理,就那样热茶变成冷水,直到他趴在床上睡着了,突然一阵电话铃响,使他触电般扑向电话机。
   “是我,你原谅我吧,我听你们的电话真是关心你,怕你被外面的女人欺骗,然后又伤痕累累地回家来,她不理你我很开心,你就别再奢望与她长相廝守。她那种女人不配嫁给你,懂吗?她也不会随便嫁给你。离开她全世界都快乐。”
   “姐,你是不是神经线短路啊?”他知道她姐姐是用手提电话打给他的,就隔壁房,她经常那样神经兮兮的打电话和听他跟女性朋友的谈话。
   “我没话跟你谈,快撂下,我在等她的电话。”他不想再在她面前表示内心的愤怒,因为毫无用处。她既不会为了谁改变她的想法,也不会为了自己的过分行为而道歉。
   “我们从小一块玩耍,你总听我的,为何长大了就变了呢?男人的心非得给女人关起来才舒服吗?她在北京,你现在去北京找她啊,笨蛋,快午夜了,她是不会打给你的。我虽然没见过她,但肯定,她不是好人。要不,昨晚你跟她提到将来结婚的事情,她干嘛要拒绝呢?对感情负责,心地善良的女人都希望结婚。有几个人不结婚的,除非她生理上有毛病,否则就是玩弄男人。这样的人你也爱个死去活来吗?她可不是那样,也许今晚就去了另一个男人家里了。对了,我们院里的月季开得很鲜艳,你看了吗?”
   民不断地求姐姐把电话撂下,万一绢绢打不进来如何是好。她会误会得更深。院里的月季,他对着话筒大声说:“那些破花好看吗?你就喜欢它们没几天就凋零了是吗?”
   民想姐姐其实长得挺好看,她的男友也长得挺好看,只是他们都喜欢摧毁美的东西。每次她跟男友或他或爸爸吵架的时候,就哭,哭完就剪下那些她宣称最喜欢的月季花,把花瓣一片片地撕下,逐一放在自己的梳妆台上,对着镜子,慢慢地让鲜花干去,翌日就把它们扔进垃圾桶里。用不上几分钟心绪就恢复平静了。而她的男友,平时喜欢收集邮票,心情一坏就全撕了。他俩最大的消费就是买月季花和邮票。
   月季花和邮票两者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这两人却老远地碰在一起,并且很可能永远地守在一起。直到老死。月季花和邮票也会跟着守在一起,然后共同被毁灭。
   天上的月钻进云层里了,房里的光线稍微暗淡了。他还是穿着半截短裤,在房里踱步。
   他与绢绢也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因为一杯寂寞的柏龙啤酒就使他们在唐山道酒吧里相遇相爱。
   姐姐平时这时候早入睡了,可她撂了电话之后,仍在房里撕月季花瓣。或许因为他或她的男友惹她生气了。民不关心这些烦人的事情,可是姐姐把各种颜色的月季花全剪了下来,房间飘过来玫瑰的香气,他不拒绝月季花是因为它的样子和气味太像玫瑰了。他喜欢玫瑰,绢绢也喜欢玫瑰,玫瑰象征爱情,浪漫的爱情,充满香味激情的爱情,思念的爱情,爱得要生要死的爱情,他们都是不能没有爱情的人。可他比她要求多了一点,就是他需要婚姻,他不能没有婚姻,他的家人需要他拥有婚姻,天津这个社群需要他拥有婚姻,甚至中国乃至整个世界需要他拥有婚姻。他觉得绢绢的思想不可思义,但他爱她,因此他理解她的不可思义。
   他仍穿着半截短裤走出院子,走出了家。父母在外,家中就剩姐姐与被撕毁的鲜花了。他步行在路灯下,行人稀疏,他看见好几对相互搂得严严实实的情侣,似要霸占整条马路那样把他挤出人行道。
   他想他自己是否真正需要婚姻?
   
   2.
   “流浪”酒吧,他毫不忧郁走了进去。凌晨五时才打烊。他可以坐很长时间,这是第二次来,他的样子却像老顾客。七拐八弯地找到一个最尽头的座位。“萨斯”流行病毒风行,所以一整夜没多少人。
   他说过他是第一次泡酒吧,二十五的男人,老给家里人管束,不出夜街不准这不准那的,他认识她之后才觉得那是世上最无味的生活。
   还是柏龙啤酒,高高的呈喇叭形的酒杯他很喜欢,不因为是德国制造或它出现在浪漫的酒吧里,它像女人的身体,挺好看,挺性感,挺迷人,挺惹男人的色欲。他一看那瓶子就浑身热乎乎的,其实前几天他跟她之所以喝酒后到王朝过了一夜,也就是它惹的祸。不过,他很满足,很快乐,他们很和谐,才知道她很可爱,也很性感,很诱惑,很让人无法忘怀。
   他用他的手掌轻轻地从杯子的上部抚摸到下部,他想念她。
   这时候,一个女人,穿的溜里溜气的走了进来,并且是靠他最近的那张桌子落地生根,她跟他一样一直喝到打烊才离开。他开始猜测她是个女流氓,但从她那喝酒的姿势看,她像艺术家或诗人。几天前他还不懂如何区分流氓跟艺术家,是她使他认识了艺术家比流氓高一个档次。女人也喝柏龙啤酒,也抚摸那个很性感的酒杯。她那细长的五指很有节奏地从它的上部滑落到下部。还用挺柔的嘴唇靠近杯唇,她们接吻了,他想起前几天和她接吻的情景。
   女人的目光没离开过酒杯,莫非她也跟他一样觉得它跟女人的身体相似?还是她看他在抚摸酒杯她也跟着抚摸酒杯?但她没看他一眼。确实,如果她是女流氓,她肯定会发疯似的朝他奔去。
   他觉得这风景看久了会使他厌倦。他希望她跟另一个男人进来,那男人长得很帅,留着长胡子,绢绢说留长胡子的男人都好色。他俩同时抓着那像女人身体的杯子喝啤酒,一直不停地喝,喝到天亮,喝到不醒人事。那他就不寂寞了。他想。
   或者,她跟另一女人进来,也是那座位那杯子那啤酒那姿势那钟点离开。她们是同性恋也不要紧,是好朋友就更不要紧。
   他大胆地往下想,她们天亮前去了王朝。
   最使他疑惑的是,为何桌与桌间有张高高的婴儿椅子,他仔细打量着:木制,精巧,滑稽。婴儿也泡酒吧吗?谁带他们来啊?肯定是父母,或单是父亲或单是母亲带他们来。他很喜欢那张椅子,小小的,使他回忆起童年往事来。他小的时候街上可没有那样好看的椅子,他总被抱在父亲或母亲的大腿上,听他们的悄悄话。或许他们并没有什么悄悄话,父母常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悄悄话呢?因为有了孩子的夫妻都少有甚至完全没有悄悄话吗?他就是穿插在他们中间无意偷听的人。当时他不知道世上有悄悄话这玩艺,但长大了应该懂得情侣间有悄悄话,绢绢说,他们的悄悄话老落到姐姐的耳朵里,就等于两人在街上裸体,让所有有眼睛的人观看一样可怕。那他的父母曾经带着他说话,不也像裸体在大街上走让所有有眼睛的人看一样?他总觉得这当中有一定的区别,酒喝多了,他想不出区别所在。
   他又想他是否需要婚姻的问题?绢绢拒绝婚姻是因为害怕有了孩子,而这孩子只是他们之间盗听悄悄话的人吗?或者即使没有孩子,他们结了婚就意味着没有悄悄话?
   突然间,他厌恶那张婴儿椅子来。他又放肆地让自己喝多几杯。
   一个父亲,满脸憔悴地坐在角落里喝啤酒,虽然也是那性感的高酒杯,但他只是为了喝酒,低着头一味地喝,喝啊喝啊喝啊,就醉死在酒吧里了。婴儿静坐在一旁,然后就哭了,他想母亲。但父亲身旁并没有母亲。他又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母亲在喝酒,依然是性感的高酒杯,她并没有跟刚才那位嫌疑艺术家那样使劲地抚摸那个杯子,从上部摸到下部。她的手指迟钝地只是紧紧抓住杯身不放,生怕它突然破碎似的。
   婴儿也哭起来了,但他不是在想他的父亲,他仍是在想他的母亲,他被母亲冷落了。被冷落了就哭,绢绢说几乎所有的婴儿的哭声都是因为被母亲冷落了。所以母亲的担子更加沉重。
   民不明白,为何婴儿的哭声多数与父亲无关呢?
   他讨厌父亲这角色了。他也讨厌母亲这角色。他讨厌婴儿。他讨厌自己曾经做过婴儿。
   他讨厌婴儿椅子,特别讨厌酒吧里的婴儿椅子,因为酒吧是寂寞孤独之人才来的场所,是需要悄悄话的人喜欢来的场所,这里谁也能听见谁的悄悄话,但谁也不去听谁的悄悄话。他喜欢酒吧,与她喜欢的原由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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