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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在想北京郊外的篝火


    1
   我不想遗忘,我想看看自己是否真能把他或他或她的全部东西保存起来,然后搁在杂物房里。哪来的杂物房,连睡的地方都要向书本让位。总之得狠下心来保留一切有用无用的。
   老邻居说的没错,你不懂骗人是最大的缺点。这跟他大动干戈迁徙到海岛去大概无关。
   那人也说得没错,你不就懂得骗人么?这跟他老呆在一处想别人的坏处也无关吧。
   昨天上了网吧,上海人很令我敬佩,就因为他们把网吧说成“电脑屋”,把品茶的地方称为“茶吧”。外滩那边,去年冬天与天外坐车路过就看见了一间很像酒吧的“茶吧”。打开被忙碌冷落了好些日子的信件。全世界都在向我众说纷纭似的。
   电脑屋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免费的”。他每次都这样重复。全北京只有这里的咖啡最好喝。我也重复道。他有意识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看非同小可,我每次堕入爱河都是因为那样的一看。
   “请问北京有茶吧吗?”
   “茶吧?没听过。也许有,但我不知道。”他好奇地小站了几秒钟。笑着走了,也许没笑,此时我已背向他。
   第一封信,澳大利亚来的,天外说:“怎么了,你邮箱的密码跟我网站的一样?你不是爱上我了吧?还是我爱上你了?现在北京好吗,记得有去北大,帮我好好地骂猪大可一顿,我要他知道我是谁!去年的关于白华老先生的那个《佛陀的故事》电视片弄得我要生要死的。老先生还说你这个写现代诗歌的人怎这么不现代?”
   写现代诗的人怎这么不现代?这话使我感到轻松。
   我回信:“我每天去北大,但不知如何找猪大可,找到了肯定帮你的忙。看在我们的密码相同的分上,麻烦你转告白老,我现在京城过得有点现代了。白天网吧晚上酒吧,就是没找到北京的“茶吧”而已。没有固定男朋友,没有固定居所固定收入……”
   第二封信,美国来的,老蔡说:“刘波被抓起来了,由于犯了什么,还是因为得了‘非典型肺炎’在四川街上就被活抓进车里。大家只是听说罢了。尚未得到证实。”他忘了说,不论是两者哪个原因,朋友们都得跟刘保持距离。不过我没敢这样回他。因为刘波是个好人。
   第三封信,也是美国来的,老蔡接着说:“经过证实,刘波在四川被抓是个谣传,得了‘非典型肺炎’还有点可能,但愿没有生命危险,听说卫生部长召开记者招待会,向外界公布现在此病已得到控制了。所以大家不用太担心他。”即使死,他也是一对儿的,他身边还有个太太,我羡慕双双对对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不管是干坏事一起还是得了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的“流行病”一起,是一起就好。流行的东西总会过去的,我想。
   此信也没回他。
   第四封信,台湾来的,依萍说:“你上次给我的信是‘简体字’,全乱了码。你现在哪里?听说你刚结了婚没几天就离了。”
   不好回。我不大愿意再涉入深水里面,不懂游泳之故。再说谁记得上次跟她讲了些什么。
   第五封,安徽诗人叫大山的。“亲爱的妹妹,我对你的爱真是没完没了的,对你的思念也是没完没了的,对你的关心更是没完没了的,每晚值班,总是呆呆地没完没了地想见你,想啊想啊,我这没完没了的日子啊就因为有了你才没完没了的过下去……”
   吓坏人的诗歌啊吓坏人的诗人,你叫我怎回你啊叫我怎回你。
   他端了热气腾腾的咖啡从我身边闪过,不晓得有没笑这次。我还是背向他。
   一个长得不很北京但蛮帅的小伙子。我的心有些动了。我跟第四封信的台湾女孩依萍谈过西藏的康巴汉子是目前发现的最优质的品种。她相信了但没幻想过。只问我去藏需要多少路费?呆多长时间?为了什么去那她有思考吗?她有思考我的思考吗?我可是为了要为自己制造一个浪漫故事,为自己的写作,为逃避这个真正没完没了的繁杂世界而去的。也许我也没思考她的思考,她的幻想。人一拒绝语言,就显得很可怕,什么都得去猜测。往往猜测就是误解的开始。
   此时耳边传来腾格尔的:“走过多远的地方才叫流浪?一个人的旅程就叫流浪……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我被西部文化真正迷得要生要死的时间大概是在认识贝陵的那个夏天。他那时说他对西藏已经到了“狂恋”的地步了。他人跑到远远的波士顿去了,但有关他的东西还堆放在杂物房里,也就是我住的地方。西部狭意上讲是指西藏。广义则指中国所有的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反正我是这么划分的。
   刚才说的那个不很北京但很帅的端咖啡的男人,依萍这种女子会喜欢他么?我开始替别人思考了。不会的,她只喜欢像贝陵那样有反叛精神有浪漫情调有政治味道有诗歌味道有美洲味道有北京味道又有上海味道的男人。我不也是吗?但今天我很喜欢这端咖啡的人,为何不见得她也会喜欢呢?就像西藏,我们也是同样喜欢呀。我喜欢我的老邻居,她不喜欢。我喜欢那个人,她不喜欢。我喜欢安徽诗人叫大山的,她不喜欢。我喜欢天外,她不喜欢。
   我不晓得她要喜欢那个大家都喜欢的男人多久才会停止?
   第六封信,香港锈蚀发来的。发了一首反战诗过来,两个字:“收诗。”
   粤语和国语一样,读起来有“收尸”的感觉。
   可能我也会喜欢上香港这家伙,依萍肯定不喜欢,除了诗味,其他的都与贝有天渊之别。
   第七封信,是北京小说家比木传来的。他写了很长很长很令我困惑的一篇,他说:“我们都在北京郊外,我把城门关了,把你关在城内一天,关在城外一天。第三天我们从此不说任何有关对方的话。不说大家的过去也不说彼此的未来。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令人向往的未来。我们的过去更不值一提。第四天我们就好好的死去,当然在死之前,还可以做点别的什么。比如亲吻,比如干柴烈火什么的。那我们不谈任何有关彼此的事,谈什么呢?什么不可谈的?就这样过完最后的时刻。我们的幸福。
   第一天,我把城门关了后,你在城内,我在城外,你要快乐地享受黑暗。黑暗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最美丽的节奏(许多伟大的事都在黑暗中进行黑暗中完成)。是最美丽的画面。最美丽的激情。因为我爱你,我在城外为你点起篝火。也许你能感受到我的体内有你的诗歌,你的体内有我的小说。我的体内有你的血液,你的体内有我的细菌。你的体内有我的婚外恋,我的体内有你的偷情。也许通过城门狭小的缝,你能看到点篝火的亮光。或者不能,不要紧。人的际遇跟环保纸一样能循环再造的。你千万别喊怕,因为城外有我。整个世界只有你和我有什么好怕的。最可怕的人不是你就是我了,不,此时你我已有了关内关外的区别,如果你刻意要去区别的话。最可怕的人就是你自己了。所以你千万别怕。你别让自己觉得自己其实也可怕。记得。你要想我俩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们都跑光了,要不从不认识。
   那第二天,我把你关在城外,我在城内。你来为我点起篝火,你要尽情地感受光明。光明是世上最可怕的战争(我个人的战争都是在光明中进行的,至今还没结束。)最可怕的裸露(于我俩,任何裸露都是罪过,我们不能裸露。)最可怕的甜蜜,为何是最可怕的呢?‘光明’本身并不可怕,它总是被加上‘正大’所以不得不可怕了。我每天都在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抚摸她的肌体,与她一起逛街一起吃饭穿衣一起洗澡亲热。那叫光明正大吗?原因很简单,就是我跟她就叫光明就叫正大。不管如何,你不能喊怕。你喊怕的时候光明就把你吞了。你要想想,爱你的人你爱的人就在城外黑暗中,他快乐地想念你的嘴你的头发你的文字你的标点符号你的磁盘你的呼吸你的梦你的大腿你的小腿你的笑你的一切。
   我在城外对抗‘光明正大’的时候你在城内享受着黑暗,如今你来对抗它,我来享受它。细菌交叉感染,我俩都得了一种无法治疗的病。
   因此我们第四天得去死。当然死之前,刚才说了,可以做点什么。第三天好好地谈话。
   死后的事与我俩无关了,不管它。
   之后城门要怎开就由得它怎开,要怎关就由得它怎关。我们的故事讲完了。你满意吗?我会带你去北京的郊外,点起篝火的,相信我。”
    2
   我真的不愿意随便遗忘我这么多的故事和这么多封信。下面还有未读的信,但我不想往下读了。我觉得已经够了。他的咖啡没再来,他只给一杯。我此时很乱,北京郊外的篝火时亮时灭,比木的城内城外使我心跳加速。我的四天的幸福在勾引我。那美丽的黑暗在诱惑我。特别是死前的那一刻,他也向我伸出温柔的手。
   他又从我身边闪过。
   “这里太光太亮了,有点刺眼。”
   “啊?太光太亮了,灯吗?这是地下室呢,光线不足对眼睛有害的。”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他的黑色西服与那白皮肤两种协调的色泽散发出来的魅力,是贝陵、锈蚀、老邻居、那个人、老蔡、天外甚至西藏的康巴汉子所没有的。他那富有磁性的男低音,他们更没有了。北京郊外的篝火不经意间灭了。我不知道我现在城内抑或城外。这儿不存在黑暗和光明。可能是处于灰色地带吧。我是否爱上他了。
   “你不像北方人呢。”问这问题的人多半有些狡猾。
   他笑了,笑得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要好看。他说:“我是北方人,我天津人。”
   “天津好玩吗?我没去过天津。”我在等他说什么时候你来我们天津玩啊。
   “有机会来我们天津玩吧。”他不像刚才那样拘束了。我开始注意到他的头发短得像刚剪去的草根,使整个脸部轮廓看起来活力十足。他的眼白清澈,可以了解到他是一个不受失眠困惑的人。也就是一个作息正常的人。跟这么正常的人打交道自卑感就出来了。我每天都是酒精电脑文字符号。我们有距离。
   他说他大学毕业不久。我并不想了解别人的过去。让我知道他的年龄也是残酷的。正如比木信中说的,我们都不要谈过去也别谈未来。但我原谅了他的坦白,尽管我也不需要他的坦白。他跟比木有着年龄上的差异。他是一张没有被污染过,被婚姻污染过的白纸。我突然产生了环保意识,不要去随便涂污这张白纸。
   澳大利亚的欧阳煜传来他的书展邀请函,不是,翻错了。这是去年的事了。一个只读过他的翻译作品和少数诗歌的朋友。天外问过,你喜欢他啊?我无奈地笑了。
   北京下雨了。街道应该是湿的,我想。
   我在篝火下的样子是充满自信、祥和还是愤怒的?我在黑暗中的样子是柔情万种、风骚暧昧还是快乐幸福的?我歌颂黑暗是最美丽的颜色最美丽的画面么?这世道还需要歌颂么?我认同光明是最可怕的战争么?谁需要认同?最美丽的颜色竟然是看不见的颜色。那我是什么样子有何要紧。
   “你想去西藏吗?”我也希望他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即使是流浪,双双对对的还不算太孤独。即使是死在那,双双对对的还不算太悲惨。我真羡慕能够双双对对的一起生一起死的人。所以上段时日,经常听到香港有夫妇因为欠“大耳隆”钱手牵手跳楼的新闻。我并不感到特别惊讶,更不可怜他们。我实在是羡慕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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