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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晚上我還在想那聽風的貝殼


   第二個晚上,我坐在海旁聽他談論有關佛教的事情。但我一點兒也沒聽懂,只聽見涼涼的帶著鹹味的海風,告訴我有一家渡假屋樓頂上曾經冒起過煙火,不曉得是炊煙還是別人惡意放的火。總之,來自美國的白皮膚老太太在那兒住了半天就再也沒有回來。但她的老伴還呆在渡假村裡,一直沒有離開。我想他一定跟她分手了,要不跟她鬧情緒了,再要不她離開不是因為屋裡冒煙而是他想留下她卻不想。
   「萬物無生無滅,生死不是始末……」我沒看清他夜下的模樣,其實我不關心這個。他的聲音沙沙啞啞身子晃晃蕩蕩的坐在我背後。
   我抬頭望了望天,自言自語道︰「我只是一隻野外的螢火蟲。」不過,這使我記起一個陌生的男子來。一個嚴熱的夏天,我們在一個島上遇上了,好像是我主動認識他的,因為他渾身散發著康巴漢子的魅力,一頭長長的頭髮,一身道士似的衣著,是真正的粗布麻衣,腦袋裡還裝滿了詩句,對,他是一位很出色的詩人,還是一位被他的國家驅逐出去的異見份子呢。總之,他從頭髮到腳趾都把我迷住了。而且迷得很深。

   「佛就在你心中,我們前世今生總逃不過一個劫難,就是俗世的情關。父母之情男女之情朋友之情等等,但如果…」他把臉深深地藏在模糊的神佛裡,我推開了一扇門,在自由的思想裡我想哪兒都有出入的通道吧。不過我還是沒聽懂他的話。人生在世不就是為了一個愛字才活得下去嗎﹖但這愛又酸甜苦辣的什麼都有。你又不能因為它五味俱全就不去愛,不去感受它。哪裡說得清楚啊,說不清那就別說好了。反證不能所有的人都去信佛去做和尚道士尼姑,否則世界還有救嗎﹖但我允許他繼續往下說,這是他的自由也是他對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我們坐在海旁都兩天了,他的模樣我沒看清話也沒聽清,可是他就這樣的人,從他第一句開場白開始我就接受了他和這島上的風景。畢竟我比他更需要人陪伴,這島上的一草一木甚至每一間渡假屋每一個人幾乎都熟悉了,唯有他跟他的言詞有點新鮮。因此我始終不去看他的樣子,我們談話也總安排在晚上臨海的地方。
   「你昨天來這島時不是迷路了嗎﹖為了什麼找不到以前的屋主了﹖你被『迷惑』了懂嗎﹖是因為你太執著了,你被所謂的五蘊所苦,構成身心存在的五蘊就是︰色、受、想、行、識……」他的聲音伴隨者海風聽起來挺悅耳。
   「我不是真正的迷路,我是故意讓自己把路走錯的,那樣的話,我就感覺這地方還有點陌生,陌生的話我就能多呆些日子,畢竟我需要點時間去熟悉它、了解它,最後跟它心貼心地交往,但到了貼心的地步我就不再來了,如今我還得來一有空閒就來,你知道嗎﹖我跟他雖說已經到了貼心的程度了,但我們才認識了幾天時間,想說的話沒來得及說,想寫的也沒好好地寫,總之時間太短了。」我一口氣說了那麼多。不知他聽懂了沒有。
   「很矛盾,矛盾得很。怎到了貼心的程度又不太了解對方﹖玄。」他的臉此時向著哪個方向呢﹖我猜想著。
   「說真,我們都墮入現代程式裡了。就是沒有秩序順序的才好,我們才有貼心的痛楚但又存在陌生的恐懼,我們沒說上幾句正經的話他就回去了。不過跟你剛才說的『五蘊』造成的煩惱沒多大關係吧﹖」他可能也沒在意我的臉,因為天已經很暗了,路燈昏昏欲睡,我打了個哈欠,對他說︰
   「唉,我們還是回去屋裡吧,我有些睏了。」
   不過島上的居民還在做生意,吃的用的玩的都在繼續著。一排排桌椅圍繞著海岸,此時酣醉的遊客仍賴著不走。他們跟我們一樣都在這兒租了屋子住了下來,住多久就不得而知了。有些外國遊人把整個暑期都消耗在這地方,山長水遠地來到這島。像詩人來此的理由一樣簡單吧。他離開後沒說過幾時再回來,我也沒問他,因為我始終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相識不能沒有「緣」。故此我一有時間就來,希望能再次見見他,我更相信我們一定有許多話未來得及談許多故事未來得及敘述。千萬不要像那位美國白皮膚老太太因為樓頂上冒煙就無緣無故地在短暫的半天裡跑得沒了蹤影。也許她永遠也不再來了。但她的老伴還在這島上,在等她還是自個兒戀上某間屋子不理她了﹖他們是藝術家抑或是普通遊客﹖我一有空閒就想這個問題,因為他們的婚姻關係會間接影響我這個沒結婚的人。不過他們有可能不是一對夫妻是簡單的情侶吧。要不,一個說走就走了一個說留就留下來了。但這故事只是我昨天租屋子時主人告訴我的,其真實性不完全可靠。
   「我要讓天空知道一直以來我的日子掛滿了時差,你懂嗎﹖」突然間我的詩意大發起來。他知道我一直沒正臉看過他的樣子,故他好像也沒正面跟我說話。我希望我們都不要看清彼此的模樣。
   「天空﹖你對佛說嗎﹖對菩薩說嗎﹖那太好了,但你們根本不存在也從來沒存在過什麼時差,你在他的心裡他在你的心裡,如此近的距離還有時差嗎﹖眾生都有佛性,你當然也有可能成佛了。」兩天來他都跟我講佛性,沒其它的事可談,而我也一味地說些模模糊糊的事,偶爾穿插些自己的和別人的故事,我沒問他聽懂了沒有。
   「唉,她究竟去了哪裡﹖真的回去了嗎﹖」
   他說「他在這裡,在這個島的心裡,就是最後的歸宿。在佛的國度裡不一定要去很遠的地方,比如唐僧去西天取經一樣對許多求佛的人都只是形式上的事情,跟心的靈修關係不大。我去過敦煌,但那時還沒找到佛,現在找到了,他竟然在這裡,所以我說昨天你坐在海傍聽風聽佛,今天就會發現那海傍未必是你理想的想佛的地方,或定悟的地方。」
   「哦,我有些頭緒了。那他呢﹖我真的很想念他每天都想想得不得了想得睡不好吃不好的但他又未必知道我在想他,我們生存在不同的國家裡啊,只要他知道我會想他而我知道他也會想我,那就不同了。如果這次或下一次再見上面,我是否該讓他明了我的所思所想呢﹖他是否也跟我一樣的想法呢﹖真的,上次時間實在太短了,我同樣想知道他是否也感覺時間太短了﹖唉。」
   他又說「我不再強調你們從沒存在過時差這東西,但我跟你講,這島既然是你們最後的相遇地最後的歸宿,那你們就該把一切猜度拋棄把一切對佛的疑問拋棄,而應該相信你們彼此在想同樣一個問題是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時間,畢竟你們彼此間沒產生過信心就各分西東了,是背道而馳還是仍在找尋同一個方向不可知。因為今生的時間太短了,你要相信今生只是一個自然中陰階段,往後還有很長遠的路要走,雖然到時你們可能不大記得現在的或以往的事了,但請放心你們的想念永遠不會終止的。生命是無生無滅的呀。你們的緣也是一樣無生無滅的。」
   「真的嗎﹖我們真的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時間在想同一個問題嗎﹖噢,真的很玄懊。我還是沒聽懂,但比昨天談的稍微明顯了一點。」
   他又接著說「不論我們何時何地談的問題都是離不開佛性的。」
   「這個我清楚,昨晚我們談的跟今晚談的都一樣的問題」那就證明我的問題仍然是我的問題,而他的佛性仍是他口裡的佛性,誰也沒改變誰,但我渴望被他改變,否則我們坐在海傍談了兩個晚上為了什麼﹖僅僅是兩個陌生人需要什麼撫慰麼﹖但我們連彼此的模樣還沒看清也不想看清。
   二
   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就似那個嚴熱的夏天我遇上詩人時心跳的聲音。潮水一下接一下地撞擊著岩壁,不知過了多久岸上的石頭就爬滿了海草、青苔還有些肉眼看不清楚的微生物,因為一夜之間我們在島上潦草地存在過。萬物好像也在跟著我們改變。
   可惜今晚已沒可能再改變誰了,包括我自己。我跟談佛性的人仍然是陌生人。儘管他就住在我隔壁的屋裡,我們兩天來都靠在一起談話,談的是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事情。就由於這種陌生,我們才可以繼續談下去,大家都沒到那種相互認識、了解再到心貼心的程度,其實也不想那樣發展下去。我心已被一個天空的情感佔領了,任何神佛都別想在那兒長居直至老死甚至輪迴再生。或許到了心貼心的程度我就覺得沒什麼好談了,就如昨天我須故意走錯路來這熟悉的島一樣。為了找回一個遠去的相逢錯一回不是大不了的事吧。
   我想︰她回去美國了嗎﹖他們真的因為樓頂上冒過煙就永遠分離嗎﹖我必須想這些問題,因為它關係到我跟另一人的未來。
   「我們在睡覺之前再討論一個問題,嗯如果你離開了這個島,再也沒來過,或者你根本就不想再來。會是什麼原因呢﹖我說的是你。」在柔和的燈光下,我看到了他的影子,很高大的身形。但我故意扭轉頭去看別的東西。他并不知曉我不經意間發現他高大的身影吧。
   「有兩個原因,其一,因為這個島於我太陌生了,沒什麼可以留在我的心裡,感覺沒意思。它不是我想佛的地方也不是我向往的什麼蓬萊仙境。當然最主要的是這地方根本沒事情吸引我。其二,是它太熟悉了,但我不像你故意走錯路也來這兒。為的是要跟這島發展到心貼心的程度。此處無佛性不能使我有所思有所頓悟那我就不再來了。」
   「不是跟一個島發展到心貼心的程度啊。其實也差不多是那樣。好了,總之不是陌生就是熟悉。兩個極端。那你為何又來這兒了﹖」
   「此地有佛性」。他說。
   「不是說眾生都有佛性嗎﹖對你來說去哪裡都一樣吧。你是出家人嗎﹖」
   他沒說任何的話了。我不想轉身去看他,所以無從追問,他不答就算了。但我還想說︰
   「那我們是陌生人還是熟人﹖」雖然我仍覺得是兩個陌生人,是陌生人才有話談嘛。
   「兩者都不是。」
   他這樣說使我有些心動。借著大排檔的光線,我又一次在地上踩住他高大的身影了。海畔賣蠔仔粥的婦人在喚我呢,就是我的屋主。她在擱淺的小艇裡揚手叫道︰
   「喂,小朋友,來啊﹗給你留了粥了﹗」聲音很大,整條食街的人幾乎都聽到了。她習慣叫我「小朋友」是因為我跟她的女兒長得有些相似,而且脾性也近似極了,也是一年中沒多少日子在家裡呆。喜歡「古靈精怪」的東西,比如文學藝術宗教當然包括藝術家尼姑和尚道士之類的人了。
   我沒回應她,一直帶著笑容向她走去。
   「小朋友啊,我家的小朋友今天回來了,真的把我樂死了。她說她的男朋友上個月來我們這個島了,所以她必須回來住一段時日」
   我說「她沒跟男朋友一塊回來嗎﹖」
   她笑說「誰知道她的什麼男朋友了,我根本不知情也沒見過。大概也是那一類人了。」
   「哦,那一類人,那一類人你喜歡嗎﹖」我接著問。
   「唉,我喜不喜歡有什麼用﹖她什麼都不讓我知道。每年回來只帶些畫和簡單的行旅,不久又飛了。」
   我現在才清楚知道她的「小朋友」女兒是個畫家。也許是西洋畫派的畫家吧,樣子曬得像朱古力,性格像個外國女人,追求浪漫,自由,只戀愛不結婚,或許也吸煙喝酒。我喜歡這樣猜測她,因為我不想跟她太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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