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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澡堂

   上海澡堂 井蛙
   
   
   我是在冬天到上海的,那是我去香港后第一次出境。心情激动、兴奋、狂热。像一只被关了多年仍渴望飞的鸟。走在衡山路上,被一排排法国梧桐树迷住了,树叶顶端,那成排的老式洋房也使我欣喜不已,我为此多看了几眼,仍不能释怀。想起儿童时代在邮票上对江南民居痴迷的情景来。我对建筑的喜爱不仅仅是对建筑本身,而是对建筑里面的人也充满了好奇。
   晋逸在衡山路附近租了套洋房。她在公园接我的时候,上海的天气清冷但不干燥。我穿着那件红色长大衣和格子短裙,黑色长围巾。她说我,几年不见,竟然也是那样神采奕奕,步履轻盈。确实,我一走出机场,就有被释放的快感。说明我对香港已经厌倦透顶了。因此,脸上也多了几分生动的表情。

   我和她已经认识二十年了。
   她一个人住。老洋房门前的灯盏,一到黄昏就亮着,我冒着冷雨从别处回来。她给了我钥匙,有时她下班回来了,有时候没有。我远远望着那盏灯,心里就有孤独的感觉。因为冷,也因为天黑,更因为她在屋里等我吃饭。我喜欢老上海人的奢侈,柚木地板,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洗手间。连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是古典法国式的。吃饭的时候,就想这套老式洋房以前的主人是谁呢?瞎扯了一通,从一大堆的外国大使到享誉半个世纪的文坛巨人再到上海滩里的黑帮老大。她笑了我一顿,我不理会,这个从小喜欢写诗但又随手扔掉的家伙。我还问她这套房子需耗资多少。她说每月超过三千。我问你在上海的工资多少,她说六百。因为她比我早到上海没多久,所以这些都成了理由。她每天要吸两包高级烟,晚上在网吧里耗最少十小时,喝得醉醺醺回来。我那时把她誉为“垮掉一代。”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她吃完晚饭后就到附近的网吧玩游戏,一直到凌晨回来。我已经睡了,第二天一早,她正儿八经地到一家美容院上班了。她起床我竟然不知道。所以,碰不上面。我睡到中午才醒,决定又到外面吓逛。我没坐车,光走路,不知道走了多远,天突然下雨,我就在一条老街道卖小笼包的小食馆停下。这时,被一个醒目的招牌吸引住了。我定睛一看,写着:东方澡堂。
   时值中午,晋逸昨天说过会和一个同事回来跟我吃饭。我立刻乘计程车回去。因为走得太远,即使不下雨,也无法辨认回去的路了。
   她和同事刚回到家。一个江西女孩,圆脸,两腮红通通的,也许是她们冒雨走得急的缘故。她礼貌地向我问好,我看她穿着一双湿透了的很薄的短袜子,就从旅行袋里抓起一把前些天在淮海路买的厚袜子扔给她一双。她有点腼腆,像个乡下姑娘。但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好意。
   那是我在上海时她们不用上全班的唯一一天。
   我立刻缠着晋逸,我说吃完饭我要到澡堂洗澡去。她哭笑道:
   “家里的热水无限洗,跑到澡堂去干嘛呀。”
   我说,我从来没在澡堂洗过澡呢。我一定得进去一次。
   那位江西女孩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从来没去公共澡堂洗过澡。我说,我们那里没有公共澡堂。我今天才在一条老街上发现澡堂的。
   对于上海人或者北方人来说,到公共澡堂洗澡就像在家里吃饭那么平常。可是,我还是第一次进去。我激动得心砰砰跳。
   门票每人五元。
   晋逸将沐浴露、洗发水、大毛巾都帮我放在一个橱柜里,然后锁上。我一进去的刹那,被吓坏了。里面都是裸体女人。其中一个趴在长椅上,享受着另一个女人的捶背,也许他们是亲人。不错,我问她们了,她们是母女俩。
   江西女孩爽快地将衣服一件一件地往外剥,像剥花瓣一样。最后剩下一朵裸露的花骨朵儿。我一脸羞涩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见澡堂里头,裸体的女人到处走上走下,时而在橱柜里取东西,时而彼此开玩笑搭腔。还有,一个身上很多肉的中年女人,正漫不经心地在查看自己的乳房。我傻掉了,没进来之前,我还以为,公共澡堂像泳池一样,大家穿着比基尼,只是水是热的罢了。或者像桑那一样。我没想到,这里的女人对自己在公共场合裸露身体竟然显得如此从容。
   江西女孩正在催我:“你怎么还不脱呀?”
   “啊?!脱,就快脱了!”我真的被她吓了一跳。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那么窘迫。
   这时候,那位趴在长椅子上享受捶背的女人,一口上海国语笑着把脸转过来,她说:“小姑娘,别怕羞,你们乡下人在自己家里洗惯了是不习惯到外面洗的。洗了几次就好了。”
   我支支吾吾地答应着。
   她问我哪里乡下的?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晋逸把腰都笑弯了。
   “问你呢,哪里乡下的?!”
   “哦,我是从江西过来的。”灵机一动。但被江西女孩掐了我一下。
   上海女人才把脸转过去。继续趴在那张长椅上。
   四只眼睛正不客气地朝我这边扫射过来。我小声地以商量的口吻跟晋逸说,能不能不脱underwear啊?就在此时,我第一次看到晋逸和江西女孩的裸体。晋逸由于消瘦,腿很长,看起来算有点美感。但那位江西女孩,虽然才17岁,但由于矮小而稍胖,感觉一般。我没像欣赏上海的法国梧桐树和老式洋房那样欣赏她们。因为,她们距离残酷的现实太近了。
   我把外面的衣服都脱了。剩下underwear。也许正如那位上海女人说的,洗多几次就习惯了。可是,自那次之后,我没再进澡堂洗过澡。
   回去的那个晚上,我还做了个恶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个体态丑陋的女人,浑身的肉像云贵高原的梯田一样一层层的往上长。我在梦里对人体产生了恐惧。因为,被艺术家吹捧到了艺术层次的人体美,现实中并没给我带来美感。反而,我从那几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人体的丑。这种丑带给我恶感。所以,我曾经看过的那些中世纪的人体画,那些个头硕大,体态肥胖的女人,也没给我带来艺术的美感。十二金钗在我的脑子里,她们都是我喜爱的美人。但是,如果她们都一窝蜂地把衣服全剥光了,近距离站在我面前,不知道我还当不当她们是美人。假如她们的体态真的如她们的心灵她们的诗歌般写满神韵,那也许对我这次的想象力所遭受到的袭击是一种挽救。否则,那种灾难就更大。
   我从这些裸体女人的脸上,没看见半点的羞涩。也没从她们身上读到某些超越肉体的美。也许她们只是来洗澡,洗干净了就回去了。谁也不去看谁,谁对谁都没兴趣。像吃饭一样平常。况且,她们说,到公共澡堂洗澡,只是为了节约,因为在家里洗澡水电煤的消费比在外面大。
   正如晋逸说的,大家都是去洗澡,说白了是去除污。不像西施在河里戏水。或者贵妃在华清池里跳舞唱歌。我们谁也没亲眼看见过西施戏水,也没欣赏过贵妃在华清池里如何媚态千种,但为何一提到戏水,我们脑子里就立刻浮现出一幅迷人的画卷?我想,那才叫艺术的感觉。
   古人称洗澡为沐浴,而现代人却直露地称为洗澡。沐浴与洗澡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沐浴给人留下想象力,而洗澡只是除污。试问,一个女人在给自己的身体除污,有什么好想象的呢?但你说一个女人正在沐浴,那就不一样了。沐浴,不仅仅是除污,它还有内在的精神的参与。
   现代人为除污玩了很多花样。据说日本提供男女共同裸浴的场所。有些人把那种场所称为色情场所,有些则不然,因为现在大部分人都在鼓吹性开放。性开放,给我们留下一个问题,大家是否适合或者允许在公共男女浴池里亲热?其实,这种男女公共浴池不是现代人创造出来的。相信没几个人不知道商纣王的“酒池肉林”,只是,参与的男性只有他自己罢了。历史留给他的只有四个字:荒淫无度。
   我们如果在公共场合到处都能看到人的裸体。并且男女之间毫无距离感,时间久了,男人和女人除了肉欲,便再也没有想象力了。失去想象力,美感从何而来?爱情的美好,就在于它为两个相爱的人提供了对未来的想象。
   我知道,我多去几次澡堂洗澡,就不再会感到羞涩。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最后一件脱掉。脱掉最后一件之后,我就像她们一样,大胆地走来走去,这样下去,我洗澡也只是去除污。再发展下去,我对谁的裸体都不感兴趣,包括我自己的。我也不在乎身上的肉是多了还是少了。是像梯田那样一层层往上长,还是变得皮包骨头。因为我对美丑已经麻木了。个人唯一的隐私毫无保留地被自己公开了。
   离开上海之前,那位江西女孩又来过一次,她穿了一件横条毛衣。脸还是红通通的,两次对比,我发现,其实穿上衣服的她比裸体要好看许多。
   临走的那天,在通往南京的火车站,晋逸问我,如果一个男人在我面前裸体,会有什么感觉?我说除非我爱他,否则不会有什么感觉。爱,就如戏水,有精神的成分。不过,我开玩笑地附加了一句:但这个家伙不能老是裸体,否则我又做恶梦了。正如罗兰巴特在脱衣舞的幻灭中写道:当脱衣舞女脱下最后一件内衣时,她的性感就消失了。
   上火车之后,我依依不舍地望了几眼法国梧桐。就是这样一种对一棵树的含蓄,我才会在隔了一年之后,再次怀着无限美好的想象来到上海。而且,那些树,还是我第一个冬天喜爱过的树。
   
   
   
   2005-9-4
   美国西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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