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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手伸出窗外,洛桑丹增

   

――写给仍在波密监狱的政治犯--洛桑丹增

   
    一个拉萨的老人说了一段感人的故事。
    洛桑丹增是西藏大学藏语系二年级的班长。一个生在拉萨,长在拉萨的孩子。他有个淳朴的妹妹卓尕,一个善良的母亲,他们一直过着简单的牧民生活。

    拉萨市罗布林卡南路一号,他在读的西藏大学门口,洛桑丹增本来一脸兴奋地准备去上课。但是,他发现校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正在争吵着、喧闹着。还有穿警服的维持治安的警察。洛桑丹增一时间傻掉了,他迫不及待走上前去看个究竟。时值春天三月,拉萨的天气还很冷。他把头探进人群中,他们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见。
   老人说,这些细节只是她听另一些人说的。拉萨街头到处都在流传着这个故事。我真怀疑,那个年代拉萨根本没有真实的故事发生过。
   他的母亲,也说这些细节是听说的。谁也不知道洛桑丹增究竟有没听见人群中说了些什么。不管他听见了什么,那时候拉萨戒严了。所有的拉萨居民都处于极度恐惧之中。人们也纷纷传播着那两天发生在街上的事情。但,谁也不敢正儿八经地描述出来。所以,老人说的这些话也说是听来的,她说她并没有亲眼目睹过洛桑丹增是怎样杀死一个巡警的。
   一个大二的学生用石头杀死一个巡警。
   拉萨人都不敢相信,但他们都相信这些个传说是传说来的。是一张张嘴巴像亲吻一样传到另一些嘴巴里。天真的很冷,对于洛桑丹增的母亲来说。她的儿子被传说杀死了一名巡警了。她吓得不敢相信那些传说。他的妹妹卓尕也是。
   洛桑丹增被抓起来了。因为他杀人了。
   戒严的两天,没人敢出去,所以没有人清楚街道上发生的事情。戒严的前两天,因为人群汹涌,街上乱成套了,所以,拉萨的居民都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也不敢看见。所以,关于这些,老人说都是真的,也都不是真的。
   洛桑丹增,被逮捕了。送到波密扎木监狱。一个非常著名的监狱。老人说,洛桑丹增因为在学校里是领袖,在家里是长子,他杀死了一个巡警,所以被送到这么著名的监狱里了。他母亲也说,那里是个著名的监狱。洛桑丹增被判死刑,缓刑两年。他妈妈说到这里眼泪都流出来了。但那个说故事的老人却没有,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也无法辨别这个故事的真假。
   毕竟洛桑丹增不是名人,不像一个诗人的名字那么响,也不像一个政客的脸那么诱惑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不久会被枪决,除了他的母亲、妹妹卓尕,还有老人。但,嘴巴是封不住的,最后还是有人将他被判死刑的事情传得到处是。拉萨八廓街四周,连商贩子们的脸也变得有些严肃了。
   老人说,洛桑丹增被送进监狱之后,由于不听话,他被狱警打得死去活来。我问老人,你亲眼看见的?她说不是,她这次说真话了,是洛桑丹增的母亲告诉她的。
   洛桑丹增家里并不富有,所以,自那次以后,她母亲只允许三个月去探监一次。由于从拉萨到波密县要坐两天的长途汽车。要花很多的路费,或者别的探监的费用。最后,拉萨街头,又传说洛桑丹增的事情被闹大了。很多人都相信他没有用石头杀死一名巡警。所以,他被改判了,老人说他被重判无期徒刑。
   洛桑丹增的母亲现在一年才去探监一次。不知道是监狱不允许她常去探监,还是,这个可怜的母亲受不了路途的劳顿。
   因为洛桑丹增在狱中不听话被打得死去活来,所以,拉萨人又传说他的眼睛失明了。也有的说是几乎失明。不知道,除了他母亲之外没有人看过狱中的洛桑丹增。所有的故事都在传来传去。他母亲对老人说,老人又在某个黄昏或某个早晨对别的人说。
   八廓街的商贩们每天都竖起两只耳朵,希望知道洛桑丹增的最新情况。一天一天过去了,没有最新的消息可以传。洛桑丹增暂时被人们忘记了。
   但,旱天终于等到甘霖,拉萨的大街小巷里突然活了起来。连灰尘也变得令人感动。
   老人说,外面的人还是不相信洛桑丹增1988年用石头杀死一名巡警。终于,他又被改判了。现在他不是一个在监狱里只等待死亡的犯人了。他还有机会重新回到拉萨,回到母亲身边,回到卓尕身边。
   洛桑丹增的母亲对老人说,她知道神会保佑洛桑丹增的。保佑一个没有杀人的杀人犯平安。拉萨人不在乎他是否真的杀人,但是,对于他被改判是感激的。感激监狱长的仁慈,从死刑到无期再到18年。他们也感激神感激蓝天感激牦牛感激绵羊,甚至连灰尘也感激。
   老人告诉我,他的母亲最担心的是他的健康。现在的拉萨人,只关心洛桑丹增会不会死在监狱里。他们都听说过他的眼睛失明了或者几乎失明。一个年轻人的眼睛若失明了,即使释放了也痛苦不堪。他们不无惋惜地说来说去。可是,对于他的母亲和妹妹卓尕,即使失明,18年也比无期好,无期比死刑好。
   我明显看到这个无法辨别真假的老人有些难过。她说,洛桑丹增是在她的眼里长大的。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好学的孩子。可是,她感到失落的是,为什么年轻人要用石头杀死一个巡警呢?这是她对这个故事的相信,她又困惑了,如果他没用石头杀死一个巡警,那18年的监狱实在太长了。这是她对这个故事的怀疑。老人像一个读者,故事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虚构的。所以,她那布满皱纹的额头永远也无法读懂一篇像小说一样的故事。她清楚的记得,有个晚上,她做梦了。梦见洛桑丹增在哭诉。他把消瘦的手长长地伸出铁窗之外,在哭喊着,高叫着。老人什么也没听见。就像当年拉萨大街上发生的事情一样,没有人听清楚究竟谁说了什么。
   我问老人,你相信那个狱中的洛桑丹增吗?他好像向你说,他没有杀人。
   我只是人,不是神。老人回答。
   我问同样年轻的妹妹卓尕,你相信你哥哥是冤枉的吗?她一脸恐惧地说她不知道。
   不错,洛桑丹增的母亲说了同样的话,只有神才能证明洛桑丹增没有杀人,没用石头杀死一名持枪的巡警。
   另一个晚上,我梦见了洛桑丹增,我像去见一个深深爱着的恋人一样去见他,我想看看他的眼睛,他看见我了吗?我喊着他的名字,他焦虑地从班房里站到窗口,我把手伸进去,想与他握手,可是,一名狱警在黑暗中用枪指着我。
   “如果你敢跟他说话,看我不把你也逮起来!”
   我恐惧地看着狱警,看着枪。看着洛桑丹增的个子越来越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2005-8-22
   ALAME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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