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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錦叔

   
   
   該死的家伙!該死的家伙!該死的家伙!該死的盘子!該死的我每晚都做惡夢!
   我問他每晚做的是甚麽惡夢?世上哪來那麽多的惡夢?
   有的。我每晚都夢見自己在餐館裡當BUSBOY。我還夢見自己躺在波浪翻滾的大海上,不是海上,我說錯了,是躺在倫渡到泰國的船上。

   啊?
   沒有一件是好事,絕對沒有。這世界每天都如此。
   
   我勸他還是少喝點。開工的時候不要喝,否則老板娘看見了又駡人了。他說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的,她也是越南難民,祇不過她小的時候是難民罷了,現在不是了,現在連我也不是難民了。我現在是美國人了。
   她知不知道他開工的時候喝酒跟她小時候是不是難民跟他現在是不是美國人有甚麽闗係?不懂。
   我繼續收餐桌上的杯盘。討厭,這些本來不是我弄的東西,現在變成是我的了。每天看着企枱霞姐圓圓的大屁股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真討厭。錦叔的個子矮小,屁股也比他們或她們任何一個的都要小。與其說我喜歡看小屁股還不如說我厭惡大而圓的猶其是女人的屁股,唉,總之我不喜歡看人家的屁股。我還是喜歡看人家的臉。當然臉跟屁股是不能相提并論的,如果錦叔不是連一個字都不認識,他肯定也懂得這麽淺湿的道理的。可惜他就差那麽一點皃。就差那麽一點皃他就可以上學識字了。他說的,若不是他的父母生得太多兄弟姐妹,他肯定能上學的,可惜啊,他永遠就差那麽一點皃,除了他五年前偷渡成功之外。他差那麽一點皃就能娶到一個中國姑娘了。最後他娶的是一個西貢婆。他不怎麽喜歡的西貢婆。他管喜歡的女人叫做姑娘,不喜歡的叫婆。
   阿錦,你在生蛋哪?!
   老板娘尖而細的聲音連諾大的東太商場,甚至餐館裡頭吃飯的客人都聽得見。
   來啦!
   該死的家伙!該死的家伙!該死的碗!該死的湯匙!連湯也那麽該死!駡聲從餐桌一直延續到樓梯口。不過沒多久他又折了回來。手中捧着數條長長的外賣盒,唏哩唦啦地小跑到廚房裡去。
   我把沾满墨西哥辣椒和潮州沙茶醬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小時候在功課本上塗永遠也無法塗干浄的圓珠筆字一樣令人難過。難道不應該難過嗎?每天十二小時都在不停地擦那永遠也無法擦干浄的油漬。明知道無法擦干浄我還得擦,難到我真的不應該難過嗎?
   客人吃完煎面吃炒面,吃完炒面吃湯面,吃完湯面吃河粉,吃完河粉吃米粉,吃完米粉吃金邉粉,吃完金邉粉吃粘粉。總之沒完沒了地吃。我就沒完沒了地擦桌子,錦叔就沒完沒了地罵人。他不喜歡大聲罵,他老是小小聲地罵,像是在罵他自己。祗有我無意中走到他身邉才能聽見。好了,現在養成壞毛病了,喜歡故意靠近他偷聽他罵人。一天沒聽見他罵人心裡就難受,比擦那永遠也無法攮干浄的桌子上的油污更加難受。
   你的那位中國姑娘長得怎樣?很漂亮吧?
   這十二個小時的餐館工作實在太令人厭惡了。得找些閑而有聊的事皃來打發該死的時間。
   錦叔說你最好不要叫我錦叔,叫我錦哥。
   男人也在乎年齡,像他們在乎酒和煙一樣吧。我尊重他的喜好。雖然他已經年逾五十了。
   錦哥,那位中國姑娘很漂亮對嗎?
   他的廣東話真好玩,我好像回到了古裝片時代。不知道西頁唐人街裡的唐人甚麽咸豐年代逃到越南去的。
   我們家有十個兄弟姐妹,多吧?如果不是我的姐姐先偷渡到法國去,我就能讀書啦。
   哦,你們家有十個兄弟姐妹啊?那不是成了《十兄弟》了?!
   唉,我爸爸很小的時候跟他的父母逃難到越南去的,從廣東省,廣東哪裡我就不清楚了。
   這麽說你們是廣東人了?我為此感到一絲皃的親切,雖然他那矮小得祇像是越南人的個子沒給我帶來多少中國廣東人的親切。相比之下,他那廋小的屁股比起這家潮州麵館裡所有廣東人的屁股都要讓我感到有同胞的感覺。
   阿安,你不要干活啦?!在這皃跟阿錦瞎聊甚麽?!
   老板娘大大的眼睛瞪得比牛眼還要難看。簡直比霞姐的圓屁股還要大,我夸張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沒趣地走開了。錦叔還沒來得及說他的那位中國姑娘是否長得很漂亮呢!唉,真沒勁兒。
   我端出一碗又一碗的湯面,然後端湯河,然後端湯米,然後端湯金,然後端湯粘。晃了一圏又一圏,從一號桌晃到十八號,再從十八號晃回廚房。一共晃了一百零八回。像翻了半本武俠小說。像讀了半本《水汻傳》。讀完之後我就回來餐館干活了。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可我多麽希望是晚上十二點。這樣的話,我們就不用睡覺了。我們是早上九點半上班要到晚上九點半才能下班。我渇望現在是凌晨十二點。那樣我就沒有長期睡眠不足的困惑了。
   你希望現在是晚上十二點嗎?
   錦叔一臉恐懼地望着我,愣了老半天也沒反應過來,但是等到一號桌的客人走了,他又小小聲地罵人。我猜想,他一定是罵我神經有毛病。因為我根本聽不見他罵甚麽,所以我就小人心度小人腹了。我不能把他想成是大人,絕對不能,否則我也成了大人了。如果我是大人,那我何必每天挨罵,每天朝九晚九地擦桌子?
   一個白人老太太坐在角落裡,像個小孩。每天如此。
   她最喜歡折磨我了。她說小姐,你能給我一個小碗嗎?該死的很有教養的樣子。
   我說好的。該死的好像我也很有教養。我高高興興地給她一個小小的碗。
   過了一秒,她又很有教養的樣子跟我說,小姐啊,能不能給我一支叉?
   我笑着說好的。教養變得很沒意思了。我似乎很沒教養地气乎乎地衝到廚房裡,抓起一把像是老豬的鐵鈀一樣的叉大踏步地走到她跟前,給了她。
   再過两秒,她還是很美國地粳F出一堆的笑容,說,小姐啊,能否給我張紙巾?
   我隨手從圍裙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給她。終於,她露出一絲不满的表情。
   呵呵,我樂壞了。我希望她因為這次事故,以後也不要再來。
   可惜,她每天都這個時候來,每次來都像小孩那樣坐在角落裡,等待我的冰水。就一杯從水嚨頭裡倒出來,扔幾塊冰塊的冰水,沒完沒了地吸引着她。
   我端了一碟干炒牛河,然後端濕炒海鮮河,然後端炒米,然後端炒粘,然後端炒金。時間終於走到三點半了。一天的一半。
   錦叔累得蹲在後門的邉上吹初春的涼風。兩位台山的燙面的師父累得坐在門外的鐵欄上吸煙。吸駱駝牌香煙。他們的腰彎得真像駱駝。可以把老板娘一家的面啊粉啊全往上堆。然後他們每天都在沙漠上艱難地行走,是被迫地行走。然後他們熱得够嗆。熱了就罵粗話。可是,并不是像錦叔那樣小小聲地罵,他們多麽渇望老板娘有朝一日把他們像牛河那樣炒掉。他們就能離開該死的熱烘烘的沙漠了。
   你還沒說你的那位中國姑娘是不是很漂亮呢!
   我像患了強迫癥那樣,老追着它不放。因為一放棄這個問題,我就難受。跟每天擦那永遠也無法擦干浄的油腻腻的餐桌一樣,像使勁地塗那永遠也無法塗干浄的功課本上的圓珠筆字一樣難受。
   他喝了一口老虎啤酒。臉色通紅。
   是的,很漂亮。我做夢都渇望娶一個中國姑娘做老婆。我母親還沒去世的時候她就那樣跟我說的。她喜歡我有朝一日能娶一個中國姑娘。我很尊敬我的母親。你知道嗎?一個生了十個孩子的女人是多麽地值得尊敬!她希望我娶一個中國姑娘,就為了將來我們也能像她老人家一樣生十個孩子。
   啊?也生十個孩子?!你爸爸當守門員?你媽媽當啦啦隊?
   對,生十個孩子!像她老人家多麽有能耐。十個孩子都分佈在世界各地。我的大姐,就是害得我沒書讀的大姐,她跑到法國去了。我的第二個哥哥逃難到英國。我的第三個哥哥逃到了德國。我的第四個妹妹逃到瑞士。我的第五個哥哥逃到了挪威……
   他實在太囉嗦了,我打斷了他的話。
   你跟那位漂亮的中國姑娘是怎麽認識的?
   該死的家伙!該死的家伙!該死的我每晚都做惡夢!
   你每天都夢見自己在這家餐館裡當BUSBOY,對嗎?!還有夢見躺在偷渡到泰國的船上?!
   我生气地說。真受不了,每次我問他是怎樣跟那位中國姑娘認識的,他就不說了。
   老板娘的牛眼睛跟霞姐圓圓的屁股又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時間是下午四點半。
   我還是使勁地擦着桌子。
   然後端了一碗又一碗的湯河,接着端湯米,接着端湯面,接着端湯粘,接着給白人老太太或者給黑人大哥端干捞粗粉加麻油。接着給越南人還有尞國人端香茅排骨飯,最後端給墨西哥人一碗潮州金邉粉,走腰花。
   時間在轉,開始轉得快了。
   可我還是希望現在是凌晨五點半。
   錦叔說就刚才,他夢見自己又躺在偷渡到泰國的船上。不過,奇怪的是,聯合國難民公署一下子變成一家有麻油香味的餐館了。
   他沒來得及生十個孩子給母親看的屁股從一號桌一直酿蹌到十八號。他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嘴巴又在罵着甚麽。
   他回頭還跟我說要把時間也罵掉。
   
   2005-3-11
   ALAME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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