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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勢磅礡 結構渾成---論兩漢三國的優秀傳記作品---

在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長河中,比起詞、賦、小說、戲曲等文學形式,傳記文學的歷史可謂源遠流長。現今有文字記載的最古老史學著作是《尚書》,其中蘊含不少文學筆法。至《國語》、《左傳》、《戰國策》,描寫人物、事件的水準就更高了。先秦是傳記文學的萌芽時期,及至兩漢,隨著《史記》、《漢書》的出現,傳記文學的輝煌時期便到來了。
   一般來說,傳記文學由歷史傳記和雜體傳記兩大部份組成。前者是私人和官方組織撰寫的編年史和斷代史中的「紀」、「傳」;後者則包括歷代作家獨自撰 寫的傳、別傳、自傳、小傳、事略、行狀、墓碑、墓表、墓志銘等。本文選評兩漢三國時代六位傳記文學家的七篇名著,歷史傳記與雜體傳記并陳,旨在表明:遠在兩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在傳記文學的領域中耕耘出了不少上乘之作。
   中國古代史傳文學最高成就的代表作
   三百六十行都要拜祖師爺,警察拜關公,木匠拜魯班,傳記文學作者必定是拜司馬遷。
   司馬遷(公元前一四五--前八十七年)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幼年在家幫忙農事,十歲就讀長安,廿歲開始漫游,足跡幾遍全國。後任郎中官,隨武帝巡行各地,曾奉使安撫西南夷,參與塞河工作與封禪典禮。公元前一O八年,即其父司馬談去世的第三年,他繼承父志,作太史令,博鑒皇家圖書典籍,歷時五年,至武帝太初元年(前一O四年)開始寫作《史記》。天漢二年(前九九)因李陵事件被捕入獄,翌年被處宮刑。出獄後發憤著書,以畢生精力完成《史記》的著作。

   《史記》是廿五史的龍頭,全書由十二本紀、十表、八書、卅世家、七十列傳等五部份組成,計一百卅篇、五十二萬餘字,記錄了自黃帝至漢武帝太初年間史事,他寫的人物傳記,具有很動人的藝術力量,塑造人物形象鮮明,文筆簡練樸素。《史記》不僅是一部相當完備的古代史書,同時又是我國古代史傳文學最高成就的代表作品。魯迅先生曾譽它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這正說明了《史記》在史學和文學上的偉大成就。
   《項羽本紀》是史記人物傳記的傑作
   《項羽本紀》是《史記》十二本紀之一。它通過對於項羽一生經歷及其成敗關鍵的記述,不但成功地刻畫了項羽這一叱吒風雲的悲劇人物的典型性格,而且真實地勾畫出一幅秦漢之際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形勢圖。
   秦二世元年(前二O九)七月,陳勝在大澤鄉起義,不久失敗。同年九月,項梁項羽叔姪起兵吳中,聲勢浩大,節節取勝。後來,項梁因勝驕惰輕敵,在定陶戰死,秦將章邯引兵渡黃河擊趙。項羽北上救趙擊秦,破釜沉舟一戰,聲威大振,終於在河北消滅了秦軍主力。與此同時,劉邦乘虛從黃河以南襲破關中,接受秦王子嬰投降,與民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派兵拒守函谷關,欲據漢中稱王。項羽破關而入,與劉邦在鴻門會見,開始了歷史上有名的楚漢之爭。鴻門宴使楚漢之爭暫時緩和,項羽以霸主身份分封諸侯,恢復了東周末年諸侯割據一方的分裂局面。此後劉項雙方力量消長起了變化,項羽漸由優勢轉為劣勢,最後終於被迫自刎於烏江。
   《項羽本紀》是《史記》中人物傳記的傑作,全文就像一幅巨大的油畫,把項羽的一生用色彩鮮明的形象展現出來。作者以宏大的篇幅、細心的構思,描繪了項羽這位悲劇英雄的個性。秦末各路英雄逐鹿,可謂風雲變幻,狼煙四起,可書可記的事件多如牛毛。僅就項羽而言,他身經七十餘戰,頭緒繁多。司馬遷卻能從紛亂的歷史事件中選取最能體現項羽個性的三件大事即鉅鹿之戰、鴻門宴、垓下之戰來記敘英雄的悲劇一生,成為史傳文學中不可超越的範例。文章一開始,作者就以簡潔的十二字勾勒出項羽的品性:「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氣過人」,秦始皇遊會稽渡錢塘江,項梁與項羽在道旁圍觀,項羽口沒遮攔說:「彼可取而代也!」表達了自己的宏偉願望,後來的歷史發展證明項羽實現了這一願望。在司馬遷筆下,項羽的英雄本色在鉅鹿之戰前後表露得淋漓盡致。書呆子宋義獲楚懷王寵信,封上將軍,以項羽為次將。當秦軍圍攻趙國重鎮鉅鹿時,宋義按兵不動,見死不救,還說什麼要伺秦軍疲備而攻之。此時天寒大雨,士卒凍飢,宋義勾結秦的盟友齊國,還設盛宴歡送兒子到齊國為相,項羽一怒之下:「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為上將軍」。接著,作者用五十七字描述了鉅鹿之戰:「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擒王離」。他當機立斷殺宋義,破釜沉舟破秦兵,指揮戰事,胸有成竹。破秦軍後,按兵不動作壁上觀的各路諸侯應召入轅門見項羽時「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就此威振諸侯。
   生當作人傑 死亦為鬼雄
   鴻門宴是項羽一生的轉折點。當時楚漢對陣,項羽兵四十萬,劉邦僅十萬,項卻不忍一舉擊破漢兵;在宴會上,項羽失言洩露了漢王內部通風報信的間諜曹無傷。開宴後,謀士范增幾次暗示項羽讓伏兵擊殺劉邦,項羽都不忍下手;范增叫項莊舞劍直取劉邦,卻又被內奸項伯屏擋。接著,張良叫「頭髮上指、目眥盡裂」的武士樊噲闖入宴席為劉邦的野心辯護,項羽竟無言以對,最後白白讓劉邦借尿遁去。鴻門宴後,「人或說項王:『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室皆以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鏽夜行,誰知之者!』說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項羽失言致使漢營臥底曹無傷被劉邦誅殺,他對勸他在關中建都的忠臣卻下令烹死,只是貪圖富貴回鄉榮宗耀祖的一時虛榮,難怪范增拔劍嘆曰:「豎子不足為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這一切充份顯示出項羽的致命弱點即政治上無統一天下的雄心壯志,行為優柔寡斷,在酒席上就輸給了足智多謀、雄才大略的劉邦。作者大書特書鴻門宴的細節,借范增之口表達了歷史的必然性。
   垓下之戰是史書文學化的優秀典範。作者寫項羽被劉邦包圍在垓下時作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這跟現代描繪戰爭的影片往往加插愛情故事片斷,有異曲同工之妙。事隔多年,當然包含想像、誇張、虛構的成份,這才能做到「史以文傳」。
   垓下之戰典型地表現了項羽的匹夫之勇。八千江東子弟到垓下僅剩八百,至東城剩廿八騎,他猶賈其餘勇號令士卒痛痛快快再打一戰,還三次重覆「天亡我,非戰之罪也」,至死不悟。烏江亭長肯渡他回江東,以圖東山再起,他笑曰:「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這一番壯烈話語,使項羽贏得了後世百姓的同情與欽佩,如宋代女詩人李清照五絕讚云:「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項羽本紀》洋洋灑灑一萬多字,前後呼應,線索分明,氣勢磅礡,結構渾成,展示了兩千年前中國傳記文學的卓越水準。
   《廉頗藺相如列傳》畫龍點睛
   廉頗藺相如列傳是廉頗、藺相如、趙奢、李奢、李牧四人的合傳,前二人落墨較重,作者描繪了趙國末年一步步走向衰亡的歷史。
   蘇秦遊說六國聯合拒秦,只堅持了三年便被張儀的連橫之術所破壞,以後秦用遠交近攻、各個擊破的策略對山東六國不斷地征伐,六國在強秦的蹂躪下疲憊不堪。到了廉、藺時代,秦對六國的攻伐已進行了半世紀之久,距離統一中國(前二二一年)只剩半個世紀,大局基本已經奠定。因此,雖說趙國還有驍勇善戰的名將廉頗,但在暴秦面前并不足恃。在此形勢下,藺相如為維護趙國的尊嚴和利益,敢於同蠻橫無理的秦王進行不屈不撓的鬥爭,使秦終不能折辱趙國。作者對藺相如以國家利益為先,不計較個人恩怨得失,團結內部共同對敵的寬廣胸懷極為讚賞。
   太史公善於選取典型的歷史事件來刻畫廉藺兩位功臣的性格。藺相如的功績主要體現在對秦外交勝利中,這就是著名的《完璧歸趙》和《澠池之會》。
   在完璧歸趙故事中,秦昭王欲以詐攫取趙惠文王的和氏璧而食言不割十五座城。藺相如隻身赴秦庭,用計從秦王手中取回和氏璧,表示如若秦王指使部下用武力奪璧,「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藺用緩兵計讓秦王齋戒五日,遂乘隙派隨員攜璧潛回趙國。五日期滿後,藺仍不畏強暴,語秦王:「臣請就湯鑊」,視死如歸,終於全身而退。
   在澠池之會,秦王無禮地逼迫趙王奏瑟,還讓秦御史記錄在史書上。藺相如臨危不懼,從容不迫請秦王擊 ,且以「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終於迫使秦王擊 ,藺且召趙御史記錄在案,挽回了趙國的尊嚴與國格。作者用「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十六個字就突顯了藺相如熱愛祖國、瀝膽披肝、寧死不屈的高尚品格。
   藺相如對外力爭權益,對內則寬厚包容,識大體顧大局。老將廉頗居功自傲,不願屈居文臣之下。藺相如不欲與廉頗爭位置先後,乃至稱病不朝,即使在路上相遇也掉轉車頭避匿,門客引以為恥。藺對門客們說:「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疆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從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這一番話表露了藺相如國而忘家公而忘私的德行。
   作者寫廉頗「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為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係一勇將。當他聽到藺相如那一番話,恍然大悟,從善如流,親赴相府負荊請罪,遂成刎頸之交,作者善於在予盾衝突中刻畫人物形象,以至直到今日藺廉二人仍是傳統戲劇舞台上有生命的人物形象。《廉頗藺相如列傳》結構嚴密,環環相扣;刻畫人物栩栩如生,語言也頗生動。
   《蘇武傳》在對比中突出高風亮節
   班固(公元卅二--九十二年),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人。其父班彪曾續司馬遷《太史公書》而作《後傳》百餘篇。班固繼續父業,於漢明帝永平元年(公元五八年)始撰《漢書》。後因被誣告私篡國史而被捕入獄,經其弟班超申辯[email protected]蝗蚊鼮樘m台令史。漢章帝建初七年(公元八十二年),班固撰成《漢書》。終因牽涉竇憲案瘐死獄中。
   《漢書》是我國第一部斷代史,全書有十二紀、八表、十志、七十列傳,共一百篇,一百廿卷,記載了自漢高祖元年(公元前二O六)至王莽地皇四年(公元廿三年)共二百廿九年的史實。《漢書》是史籍,也是文學作品,其中部份文章是以《史記》為藍本的。《漢書》與《史記》的不同在於,前者是「奉詔」而作,後者乃是私修。《漢書》的成就遠遠不如《史記》,但它佔有了豐富可信的史料,又能做到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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