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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人而敵一國 振千仞足垂千秋——哭紹唐先生——

春節剛過,在民間傳統以佳餚果品祭祀八仙的正月初八,電波傳來了紹唐先生的噩耗,頓時天旋地轉,感到肝腸寸斷痛心入骨。
   我自幼愛讀傳記文學,從孩提時代讀《愛迪生傳》到青年時代讀《貝多芬傳》、《丘吉爾回憶錄》、《富蘭克林自傅》,一則向成功人士學習一些成功的秘訣,二則在動蕩的年代學會分析人和事的真偽與善惡。遺憾的是,自五十年代末期後,我在大陸見到的傳記作品盡皆突出政治、主題先行、褒貶隨意、史料殘缺、抹煞歷史、隱惡揚善(或刻意醜化),乃至生前立傳樹碑、互相吹捧,所以不忍卒睹。七十年代末期移居香港後,我在市政局圖書館中見到台北出版的《傳記文學》月刊,資料翔實,觀點持平,真正實哿藗饔浳膶W倡導者胡適揭櫫的「為文學開新路,為史家找材料」宗旨,閱後對近代史上多項疑難問題茅塞頓開,不禁對該刊創辦人劉紹唐先生產生孺慕敬仰之情,亟盼有機會識荊。
   提攜後進 誨人不倦
   一九八七年八月廿一日,由文壇耆宿、立法委員陳紀瀅老先生介紹,我在台北福華飯店結識了名滿天下的「野史館長」劉紹唐先生,在座的還有畫聖徐悲鴻的長公子徐伯陽和故宮博物院院長蔣復璁的幼子蔣祖怡。那天入席時陳紀老刻意安排我坐在紹唐先生旁邊,我倆一見如故,似有說不完的話題,聲應氣求,水乳交融,竟忘記了進食。那天我帶了一本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的文集作為見面禮,他毫不猶豫便提議將我在香港報刊上發表的人物專欄按黨政、軍事、文化分類,以傳記文學雜誌社名義結集出書。我在香港鬻文為生多年,從未見過一家報刊老闆像紹唐先生那般豁達大度開誠相見。不久,《中共文化百人志》、《天安門血案經緯》、《江澤民傳奇》陸續面世,我還應約寫了《外交界抗日九烈士殉難紀實》、《由同名同姓說到兩岸領導人及知名人士》等文發表於《傳記文學》月刊。十二年來,紹唐先生每次來港採購新書都指名邀請我出席范止安先生設於尖沙嘴大上海飯店的接風宴,離港時多數由我送他登機;近幾年我因業務需要,幾乎每個月都去台灣,下了飛機總是以信義路二段劉公館為第一站。在紹唐先生的飲宴社交場合,我結識了數以百計的台灣文化界、新聞界、出版界名人,夤緣出席了不少盛典。九十年代我曾連續八年隨香港新聞界代表團訪問寶島,每次他都親自攜帶百多冊《傳記文學》到下榻酒店分贈素不相識的男女團友。由於他慷慨任俠的個性,以及幽默風趣的談吐,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海內外稱他師傅者多達二、三百人。為此,他做了一副對聯,上聯是「無權無錢無勇豈敢當師傅」,下聯則是「何功何德何能怎會收徒弟」,橫帔「人之患」。我雖未正式向他行過拜師禮,但十二年來受他教誨,得益匪淺。他常常耳提面命的三點,長期以來都是我的座右銘:(1)做人與做事要分開,絕不可憑個人的好惡來褒貶人物(2)傳記作品要以事實為根據,要做到無一字無出典(3)為人處事要虛懷若谷,切忌鋒芒畢露。
   有井水處即有《傳記文學》

   紹唐先生創辦《傳記文學》卅八年來,每天都為刊物煞費苦心,絞盡腦汁,從約稿、看稿、校對到跑印刷廠都事必躬親,常常工作到深夜甚至凌晨。他認為編書刊猶如手工藝,務必一個字一個字親自看過才放心,有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獲。作為《傳記文學》的作者,我常常受惠於她的盛名。一九九五年,我突然收到紹唐先生轉來一位青梅竹馬的女同學從美國來鴻,她說她雖住在郊外豪宅區,但每個月都要開車去唐人街買一本新出的《傳記文學》,固然海外有十多個同名同姓的文人胡志偉,但她從文風斷言,傳記文學的作者胡志偉一定是她幼時的同桌小友;九八年我代表藝術發展局文學委員會飛北京視察在魯迅文學院進修文學創作課程的香港青年作家團,順道探望了闊別四十八年的一位老同學,他在富麗堂皇的辦公室中告訴我,按照他的部長級待遇,可以用公費在港台訂購兩種刊物,其中之一就是台北《傳記文學》,從該刊的新書預告與長篇文章得知我大難不死,而且去了香港;去年在台北見到老報人、《南京受降記》的作者袁睽九,他告訴我:吳經國去莫斯科參加奧運會時發覺,列寧圖書館(即蘇京中央圖書館)僅有兩份來自台灣的中文報刊,其中之一就是《傳記文學》;一九九二年,我在深圳西麗湖幸會了北京《傳記文學》總編輯涂光群,這位四九年加入中共、在越南戰場當過師政委的政工上校對我說,他的刊物冒用了紹唐先生的刊名,他內心深感疚愧,望我有機會向紹唐先生致歉,期盼紹唐先生撥冗去北京一遊,雙方可以就近代史研究方面開展多項合作。遺憾的是,因為編務繁忙,紹唐先生離開大陸半個世紀,再也沒有踏上故鄉的土地。但是,他的愛國心——對祖國山川土地歷史文物的摯愛,驅使他前年在台北隆重接待了他的母校——北京大學校長吳樹青,并慷慨捐獻數萬冊珍貴文史典籍,連輾轉運往北京的包裝、運輸費用都自己解囊。
   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
   一九八五年,廣州中山大學學報上有這麼一段話:「在台灣研究孫中山和中國革命歷史有顯著成就的,不外是國民黨中央黨史會、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和劉紹唐主辦的傳記文學出版社三個單位……廿多年來,《傳記文學》改變了台灣學者研究民國史的趨向。」這就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推出北京版《傳記文學》的因由,然因黨營刊物先天上的病根,它的銷數遠遠遜於正統的《傳記文學》,年前因故被黨棍勤令停刊了。
   史學家唐德剛在美國讚曰:「壯哉紹唐!一人而敵一國」,此言不虛。蓋因中共傾一國之力編纂的京版傳記文學虎頭蛇尾關門大吉,而紹唐先生一人獨撐的正統《傳記文學》連續出版了卅八年,每期卅萬言,從不脫期,內容涵蓋自傳、評傳、年譜、回憶錄、名人日記、重要手跡、珍貴史料、史事研究等,其中一九六二年六月至一九九八年六月的四百卅三期、一萬五千篇文章、一億多字,業已製作收錄於十片光碟,另加檢索資料庫五百多萬字一片,共十一片,能隨身攜帶,隨時閱讀,隨處研究。這在中國雜誌出版史上,乃是前無古人的壯舉。
   坊間的雜誌,肯按年度編印總目的為數甚少,所以做學問的人往往為了找尋一篇舊文而不得不逐本逐篇翻尋幾十年的過期刊物。然而傳記文學非但按年編製總目,還每五年增訂一次《傳記文學》雜誌總目錄,既按時間順序列出每期目錄,又按作者姓名列出其歷年作品目錄,使讀者查找資料十分方便。
   繫萬世猶澤萬民
   說「以一人而敵一國」不光是憑藉四百五十四期長命刊物,而且包含了傳記文學叢書二百四十四種(二百九十六冊)、民國史料叢刊廿二種(十六開大本精裝卅八冊)以及傳記文學集刊四種(十四冊)。其中叢書中黎東方著《細說元朝》、《細說明朝》、《細說清朝》、《細說民國》系列已風行大陸,夏志清著《中國現代小說史》已成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權威著作,劉編《民國人物小傳》已出版兩輯廿冊,含民國重要人物小傳逾兩千篇,逾五百萬字(北京的中國社科院近史所編印的《民國人物傳》迄今僅出八冊,傳主僅四百八十二人,且資料不齊,內容頗多扭曲),新編《民國大事日誌》自民國元年編錄至民國八十年代,足以與孔子編修之《春秋》媲美(大陸迄今尚無此類編年史),俞大維著《談陳寅恪》比諸大陸的陳寅恪傳記早了整整廿年;集刊中的《徐志摩全集》六冊和《蔣百里全集》六冊,更是大陸出版界所難以望其項背的;叢刊中的《中國經濟志》、《中國銀行廿四年發展史》、《江河修防紀要》乃是在兵荒馬亂年代為整個中華民族保存了大量珍貴史料;至於政界要人王雲五、陶希聖、劉汝明、于右任、曹汝霖、黃興、鄭彥棻、李璜、顏惠慶、胡適、陳光甫、黃仁霖、楊亮功、施肇基、陳布雷、何成濬、蔡元培、丁文江、閻錫山、胡漢民、陳濟棠等人的自傳、回憶錄、日記,雖然只是片面之辭,但歷史的真相必須在無數的片面之辭中組合發掘出來,這正如紹唐先生常常說的一句名言:「我們寧可各說雜陳,絕不願意定於一尊」。
   超逾常人的道德勇氣
   紹唐先生在短短卅八年中做了大量的民國史研究工作,其成績遠遠超過大陸上卅個省市的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百多家重點大學歷史系以及北京南京兩處國立檔案館歷年出版物的總和(姑不論後者的學術價值如何),是有其超逾常人的道德勇氣與良知良能等深層原因的。卅八年來,在編輯方針上,他一貫秉持著對讀者負責及對歷史負責的三不主義:(1)不刊登以化名或筆名發表的文章,以避免不負責任、互相攻訐等弊端,即使發現錯誤,也是署真名實姓者容易修正(2)不刊登壽慶應酬的詩文,避免內容空泛、互相吹捧的文章。除了回憶錄與自傳,絕不給活人立傳,堅持蓋棺論定(3)不炒冷飯,不登本地刊物發表過的舊文章。在經營方針上,另有一套三不主義:(1)除了新書預告,絕不利用人事關係招攬商品廣告(2)絕不利用親友關係向公私機構或基金會要求資助(3)絕不運用作者、傳主的人事背景去推銷刊物。所以,卅八年來,紹唐先生宵衣旰食,焚膏繼晷獨資支持了這本享譽全球的長命刊物,其財政來源全靠兩萬名讀者,近年全球經濟不景,在凄風苦雨中仍然維持著一萬五千本印數。他還每月慷慨贈送逾千本刊物給《傳記文學》的作者、書評家、歷史學家以及公私圖書館等,這都是同類刊物的經營者難以做到的。
   七十鉅冊合訂本和十一片光碟不僅澆鑄了紹唐先生半生的心血,而且給同業提供了兩項可貴的成功經驗:
   約稿能力強 付酬標準高
    一、當一個稱職的主編,絕不可應酬式地約稿,一聲「有空幫忙寫篇稿」必然會收到大量應酬稿、互吹互捧稿和■稿。當主編的向作者約稿前一定要瞭解對方的背景與專長,預先訂下適合發揮的題目,然後才下功夫遊說對方動筆。對於不常動筆的人,他總是兢兢業業幫助找資料配圖片,以喚起對方的記憶,稿成後又不辭勞苦逐章逐節核實各該歷史事件的時間地點及細節,逐字逐句改正錯字白字,有時改稿花費的精力超過寫稿。卅八年來,他成功地遊說了外交官陳之邁寫抗戰時赴美遊說軍援的往事,遊說軍事法庭審判長石美瑜寫下一九四六年判處南京大屠殺罪魁松井石根死刑的經過,遊說旅美數學大師陳省身寫下「學算四十年」的心路歷程,遊說前武漢警備司令部稽查處副處長蔡孟堅寫下一九三一年捕獲中共中央特委顧順章(此舉導致中共上海地下黨全面瓦解,顧的全家老小九口全被周恩來下令活埋)的秘辛;遊說了中華民國副總統陳誠的機要秘書吳錫澤寫出《陳辭修先生年譜簡編》與《陳誠主台政一年的回憶》等文,凡此種種都為民國史研究建立了豐功偉績。
   二、對作者尊重,付以優厚稿酬,且不以恩人自居。我在香港鬻文廿一載,看盡了報刊老闆們的市儈嘴臉,侈言「找一百條狗難,找一百個作家易」者有之,壓低剋扣稿費者有之,對女作家性勒索有之,十年不加薪不加稿費者有之,拖欠稿酬一走了事者有之,印五版書只付一版版稅者比比皆是,然而紹唐先生卻鶴立雞群,他常說:「對於能寫出長文章的人,我都是衷心欽佩的」,所以卅八年來他支付作者的稿酬與版稅超過暢銷書刊的付酬標準,且從不拖欠。這對於提高編輯、作者士氣、擔昇刊物素質大有裨益。縱觀這些年來港台兩地遽然停刊的報紙、雜誌,哪一份不是因為刻薄員工、壓低稿費所引起的呢?香港有一份週刊,在五十年代付作者稿酬,銷數名列同類刊物前茅,到七十年代後,員工長期不獲加薪,作者則一律枵腹從公,儘管老闆夜夜笙歌大宴三教九流朋友,但他挪用了辦刊經費僅博得一個「海派」的虛名,交了一大群狐朋狗友,終於無補於刊物的生存環境,由週刊而月刊,最後關門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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