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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平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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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有过言论自由吗?——文革“大民主”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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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霍布斯的政治学说

在欧洲哲学史上,霍布斯一直是个不太好对付的人物。尤其是他的政治学说。一方面,作为一个先进的资产阶级思想家,他「已经用人的眼光来观察国家了」,「从理性和经验中而不是从神学中引伸出国家的自然规律。] (《马恩全集》第一卷二一八页)另一方面,「当君主专制在整个欧洲处于全盛时代,并在英国开始和人民进行斗争的时候,他是专制制度的拥护者。」(《马恩全集》第三七卷四八九页)这样,我们就很难用一个简单的字眼,「进步」或「反动」去概括他的政治学说。
    此外,他政治学说的命运也非常奇特,有时在为英国国王辩护,有时又在为克伦威尔效劳。王党对他怒气冲冲,国会派又对他忿忿不满。当时以及后来的那些资产阶级政治理论家,很少有完全赞同他的,但同样很少有人对它不认真考虑。他的专制主义学说在所有同类型的理论中颇有特色:他没有柏拉图那一套壁垒森严的等级观念,不像韩非子那样坚持一种君主本位的立场,也不似黑格尔曾藉助神秘的「绝对精神」作为基础。他重经验、有阅历、不迷信,自以为根据不可动摇的公理和有铁一般严密的逻辑。如果说他的结论每每反动,但他的议论却常常深刻。因此需要我们进行细致的分析和深入的讨论。为了节省篇幅,我们不得不删掉对霍布斯的生平介绍及当时的时代背景的叙述,尽管那些也都很重要。首先概括他政治学说的内容,然后着手具体述评,最后引出一点不成熟的结论。
   一
    霍布斯的政治学说反映了当时的科学运动。在他的学说里,国家是哲学的三个部分之一。哲学首先涉及最简单最一般的方面--物体;其次,作为一种特殊的自然物--人;最后,则是理性创造的人造物--国家。
    霍布斯对他的政治学说有很高的自我估价。他宣称他像自然科学中的哥白尼、伽里略和哈维一样,是一门科学的创始者。政治是在他手里才变成科学的。因为他第一次采用于真正科学的研究方法即因果性原则。理性哲学意味着从已知因推及果,从已知果推及因。他认为,在自然现象的研究中,人们只能获得或然性的原因。相反,在对国家这一人类理性发明的人造物研究中,人们可以获得确定的原因。就像几何学,几何学所以能够被确凿不移地证明,因为是人们自己规定了它的图形;同样,政治学说可以确证,因为是我们自己建立了国家。他认为根据人类本性出发,可以严格地进行逻辑推论,达到对国家、主权、正义、非正义之类的明确结论。只要藉以推论的原则是正确的,那么结论一定是可靠的。他自信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霍布斯认为,人类是天生利己的,支配人的行动的根本原则是「自我保存」。在没有建立国家政府之前,人们处于「自然状态」中,根据「自我保存」的原则,每一个人都只顾自己的利益、不惜侵犯他人,这种「每个人照着他自己的愿望用他自己的力量来保存自己的自由」叫做人的「自然权利]。于是形成「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换言之,「自然状态」即「战争状态]。这种状态势必给大家都带来威胁,弱者会受强者侵凌,强者也难免弱者的偷袭或联合进攻,反而破坏了「自我保存]。为了避免这种恶果,人们决定共同订立一种契约,把「自然权利]交给大家都同意的一个人或一些人手中,造就建立了国家权力。建立国家的真实原因就是「自我保存]。国家权力既然是每个人交出自己自然权利的产物,它就具有强制力,人们必须无条件向它服从。人们之间的一切争执,从意见的纷歧到财产上的纠纷,都必须交由国家决断。因而国家权力是绝对的、无限的。在一切政体中,君主制最好。因为由君主一人独掌大权,最便于避免内乱。霍布斯最重要的一部政治学著作名叫《利维坦》①,利维坦是圣经里记载的一种巨大有力的水生怪物,霍布斯就用它来比拟国家权力。
    对于霍布斯的这套学说,有几个问题需先略作说明。
    第一,霍布斯是一个性恶论者,这是他学说的出发点。显然,如果人类是「性本善」的,天生就团结合作,自然就很难引出专制主义的结论。霍布斯反对亚里士多德把人类看成是与蚂蚁、蜜蜂类似的社会动物。他指出,蚂蚁和蜜蜂都没有竞争心和求荣欲,也不会运用理智批评政府,它们的协和是天然的协和。应该承认这种批评有一定道理。人类之间的分工不同于蚂蚁和蜜蜂,是被其生理机制所天然规定好了的,人类具有相同的构造,并且(很重要的)具有学习的能力,这就决定了任何一种希望把人类社会安排成一个蚂蚁王国或蜜蜂世界--人人固守某一位置,安分守己,按部就班地履行职责,僵硬不变--都注定办不到。同时,正如后来的黑格尔所指出的那样,人性恶是一个比人性善更伟大的命题。毫无疑问,霍布斯的「人对人是豺狼」的性恶论是错误的。它一方面是剥削阶级极端利己主义的公开表白,但另一方面却也是对当时阶级社会中人们之间不可调和的利害冲突的生动写照,其中,也包含着对剥削阶级内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坦率承认。因而对此需要给予全面的认识。
    其次,是他的「自然状态]说。事实上,对于霍布斯,「自然状态」是否具有历史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逻辑的必然性。霍布斯运用这种说法,无非是打算说明,倘若没有一个超然的权力,人们各行其必然是会形成怎样的局面。换句话,霍布斯的「自然状态」就是无政府状态,他认为那会是一种战争状态,这种强烈地反对无政府状态的观点不能说没有正确的一面。
    第三、关于霍布斯的「社会契约论」。一群彼此相残的人,走到一起开会,商讨推选一个元首,把自己的一切权利托付于他,由此便产生了国家。这显然是一种鲁滨逊式的神话。形形色色的「社会契约论]在这一点上都没有历史真实性。虽然「社会契约论]远远没有从社会的物质生活中、从阶级斗争的角度上去揭示国家权力的本质,但它在当时是有巨大的进步意义,在一定程度上,它也揭示出一些权力的真实来源问题。马克思主义指出,公共权力的出现,起初是为了执行某种社会职能,它是在全社会的监督之下、由个别成员来担当的。换言之,这种特殊社会职能的产生是出于社会生活的必要,而这种职能的承担者起初确实是由于得到大家的认可方为有效的。至于「社会职能对社会的这种独立化怎样逐渐上升为对社会的统治,起先的社会公仆怎样在顺利的条件下逐步变为社会的主人。」那是后来的事。
    第四、霍布斯认为君主制是最好的政体,但是他的真实意思无非是要求有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机构,这个机构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小批人。关键在于这一个人或一小批人的权力必须是无限的、不容替换、不容批评的。这一点我们也应当看到。
   二
    下面,我们将对霍布斯政治学说中的几个主要方面,给予一定的分析。
   1.制政权舆战争状态
    霍布斯政治学说的第一个重大漏洞在于:他本来是以摆脱战争状态为理由,去论证专制政权的合理性的。然而,人们很容易指出,专制政权非但没有结束战争状态,它反而使战争状态以另一种方式更严重地存在。这就否定了专制统治自身存在的一切根据。
    霍布斯提出,必须设置一个拥有无限权力的元首,由他来仲裁纠纷、决断公道。但是,问题在于:主权者(元首)也是人,如果主权者与其治下的人民发生子矛盾,又该由谁来仲裁呢?张三侵犯了李四,李四可以向元首告状;元首侵犯了百姓,百姓又向何处申诉呢?在霍布斯规定的国家里,臣民彼此之间的战争状态解除了,但元首与臣民则仍然处于战争状态。个人不再能任意侵犯他人,但元首却可以侵犯任何一个人。这种新形式的战争状态比起无政府状态下的战争状态更要严重:因为在无政府状态下,受侵犯者还可以使用他的自然权利维护自己,蓄意侵犯他人者力量十分有限,因而还不得不有所顾己了,而在专制统治下,主权者既拥有无限的力量,而受侵犯者又无自卫的手段。结果岂不使得战争状态变本加厉?这就正像克雷洛夫寓言中那群吵吵嚷嚷的青蛙,为了建立秩序而不惜请来狮子作国王。如果人们竟如此之蠢,建立一个这样的国家,那就好比「他们注意不受狸猫或狐狸的可能搅扰,却甘愿被狮子所吞食,并且还以为这是安全的。」(洛克《政府论》)
    为了答复这种对专制主义的批评,大多数专制主义思想家的惯例是把人们分类,有上等人,有下等人;有圣贤,有笨伯;有金子做的人,有铁做的人;有优等种族,有劣等种族,如此等等,说法不一,结论都一样,无非是有一些应该治人,而另一些人则应该治于人。那些实际上掌握了最高权力的人,或者被称为「上天的儿子」,或者被称为「马背上的世界精神」,或者是空前绝后的「天才」,总之,是一种特殊的、绝对正确永远没有私心己欲的人物,因而如果要说元首可能侵犯百姓,那本身就是大逆不道,倘若要提出对元首的权力加以限制,那更是死有余辜。
    相比之下,霍布斯理论的优点就很突出了。霍布斯承认人们之间存在差别。但是他否认有「超人」。他认为一切人生来平等,不大相信有神一般的圣人。既然如此,那么怎样才能担保元首不侵害人民呢?霍布斯承认,「假使公益与私利相冲突,往往以私害公」因而,假若「使公益与私益关系密切,那么公益必所得最多。」为什么君主制或元首独裁最好呢?因为在这种制度下,君主或专制的元首既然把国家看成是自己的,公益与私益合而为一,而在民主制下,各派力量都把一己私利放在前面,国家利益就受到损害了。霍布斯说「在君主国,君主的私利就是人民的公利。人民富强繁荣,也就是君主的光彩荣耀。反之,人民贫弱鄙贱,君主也不能安享富贵荣华」。
    这种「君民利益一致论」显然是荒谬的。鲁索尖锐地抨击道:「国王的私人利益首先就在于人民是软弱的、贫困的,并旦永远不能抗拒国王。我承认,假如臣民永远是完全服从的话,那么这时候君主的利益也还是要使人民能够强大有力,为的是这种力量既归自己所有,因而就能使自己威加四邻。然而这种利益仅仅是次要的、从属的;而且这两种假设(既假设人民强大有力,又假设人民完全服从--引者注)既然是互不兼容的,所以君主自然就宁愿采取那条对于自己是最直接有利的准则了。(《社会契约论》)
    应该承认,鲁索的批评是很中肯的。从君主的私利出发,他确实不愿压榨过份无度,以致民不堪命、挺而走险、逼上梁山、载舟覆舟。另一方面,他的确也向往能大兴土木、广拓疆土、威震遐迩,功着竹帛。可是这丝毫不能证明君民的利益一致。略有节制的压榨依然是压榨,而君主的好大喜功,对人民则几乎总是灾难。封建帝王把他们利用的人才称之为「鹰],喂饱了会飞,太饿了不能效命,因此最好是维持在半饥半饱的水平上。专制君主对于人民,充其量如此而已。
    霍布斯断言君主的权力应是无限的,人民只有在最初订立契约、确立元首时绝无仅有地表示了自己的一回意志,此后便当永远服从。他说:「有人也许会抗议,说如果这样的话,人民的处境不是太可悲了吗?那不是要人民听任有无限权力的统治者的任意宰割了吗?]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十分尖锐的问题,然而霍布斯给出的回答却是出于意外的软弱无力,他说:「不论什么政体,只要能保护人民过日子,就没有什么可怨恨的,人生中不顺利的事情本来就无法完全避免,有国家有政府,人民固然要受些痛苦,但是充其量,比起无政府状态下的自相残杀,不是要好一些吗?]这实际上等于说,即使在专制统治下人民等于奴隶,那「坐稳了奴隶」也总比「想做奴隶而做不稳」强。鲁索对此讽刺道:「上述的难点(指人民必须接受元首的任意摆布--引者注)并未被我们的作家们(指霍布斯等--引者注)所忽略,可是他们对此丝毫不感到为难。他们谈补救的办法就只有毫无怨言的服从。一个医生许下了奇迹,而他的全部本领只不过是劝告病人忍耐,我们将会说他什么呢?我们很知道,当我们有了一个坏政府的时候,我们必须忍受它;但是问题应该是,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好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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