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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平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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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克林顿中国行

评克林顿中国行(上)
   一 引人注目的现场直播
    在上期《北京之春》“观察家”文章中,我曾经预测:“这次克江会谈或之後,中共方面会在人权问题上作出某些表示。”
    当时,持有和我相同看法的人看来并不多。有些人反对克林顿这次出访,将之批评为向专制者的姑息和对人权原则的背弃。有些人支持克林顿访华,但他们的着眼点不在於人权而在於经贸,或主张经贸为重人权为轻,或以为通过发展经贸可间接促进人权。在当时,不少人都以为克林顿此行主要目的是做生意,再有就是商谈和处理中美两国在国际事务上的合作与分歧。然而,九天访问下来,结果出人意外。这次中美高峰会谈,经贸方面进展平平,国际事务上也无惊人之举,倒是在政治方面——确切地说是人权方面——发生了引人注目的一幕:北京的中央电视台对克林顿的三次重要讲话(联合记者会、北京大学讲演以及上海圆桌会议)进行了现场直播。此举对中共可谓史无前例,它超出了一般人的预料,成为这次访华之旅最重要的收获。
    迄今为止,不论是海内外的中国人,还是美国朝野上下,多数人对这次访问都表示肯定。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先前反对者的做法就是错了呢?未必。依照我上文的分析,先前有很多人反对克林顿访问,客观上加强了“克林顿在和中共打交道时的讨价还价的本钱”。因为“中共既然也清楚,这次克林顿如期赴约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倘若你中共不在包括人权在内的问题上好歹作出某种表示,只怕克林顿回去後没法交代。如果克林顿这套政策碰壁破产,更严厉的一套主张势必取而代之,到那时美国政府必将对中国采取更严厉的制裁措施,对中共自身并没有什么好处”。据香港的《亚洲周刊》报导,克江联合记者会的现场直播是由江泽民亲自决定的。事前北京有关方面一度犹豫不决,没有人敢作主。中方和美方的消息来源都证实,美方曾向中方施加强大压力,甚至一度提到要取消记者会。美方强调克林顿顶着美国国内强大的反对力量访华,一定要展现开放及亲民,也一定要对六四及人权问题有所交代,因此江泽民最後亲自决定“现场直播”。从这段内幕消息看来,果然印证了我先前的分析。
    也许,有人会说美国人在演双簧,国会唱黑脸,克林顿唱白脸。这种解释未免太过穿凿。以共和党为主的国会在克氏访华一事上唱反调,半是出於观点的不同,半是出於党派斗争的需要,他们是在真心实意地唱反调,并不是在那里和克林顿合演苦肉计。如果说他们的反对客观上反而帮助了成全了克林顿,那正好体现了两党制的妙处。
   二 88年的莫斯科与98年的北京
    在7月3日晚香港的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克林顿,在北京期间为何不与鲍彤见面。克林顿回答说:“在北京时我曾竭尽所能与代表中国社会各方面的人士会谈以及做我所能做的一切来鼓励中国朝民主改变。有关我此行——我要提醒各位,这是十年来美国总统首次访问中国——要和谁见面、如何处理这种场合等的决定,大抵是经过设计的;这些决定是根据我对怎样发扬人权效果最好所能作的最佳判断作成的。我想,看来我作的这些决定似乎是正确的;我们还要看一看这些决定到头来是不是正确。”
    克林顿强调这是十年来美国总统首次访问中国,言下之意是说,许多事是该做的,但不可能在这一次全做。他为自己定下的行程安排作了有力的辩护,但措辞谨慎,留有余地。我当然希望克林顿在访华期间能会见国内的异议人士,不过平心而论,我觉得克林顿的解释也有他的道理,因而也是可以接受的。我们可以期待,在下一次访华时,克林顿能够做得更好些。
    顺便一提,有人引用里根总统在88年访问莫斯科时会见萨哈诺夫的事例批评克林顿,我以为这种类比未必妥当,因为88年的莫斯科不同於98年的北京。早在86年年底,萨哈诺夫就得到时任苏共总书记的戈尔巴乔夫的亲自邀请,从被软禁的高尔基市回到莫斯科。88年的苏联,其政治开放程度胜过今天的中国大陆。
   三 中国行的成功之处
    克林顿在联合记者会上公开地肯定八九民运,直言不讳地批评武力镇压,在北大讲演会上有力地阐述了自由民主理念。这些无疑是应该肯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克林顿的这些讲话,无非是表达了国际社会大多数人的普遍看法,并没有什么格外高深之处。身为美国总统,发表这样的言论莫非还需要什么特殊的勇气?问题在於,克林顿的这些讲话通过现场直播,直接为中国亿万民众收视。其实,问题也还不在於中国民众直接收视到克林顿的讲话,因为在今天,靠着电子媒体的巨大穿透力,大陆民众并不难直接听到来自自由世界的声音,而且时到而今,仅仅是收听所谓敌台基本上也已经不再是罪过。真正的问题是,这次克林顿讲话的现场直播是中共当局自己同意批准的。这意味着中国朝政治开放的方向上迈出了一步,而中共之所以迈出这一步,那又和克林顿的所作所为有一定的关系。如果克林顿表现得太软,中共未必会走出这一步,如果克林顿表现得太硬,中共也未必会迈出这一步。在如何从外部对中共施加影响以促成某种所欲效果的问题上,克林顿把分寸拿捏得很准,这才是他高明的地方。
    不少人针对克林顿讲话的内容大加赞赏,以为单凭这番讲话就算不愧美国总统,就算不虚此行,就能堵住美国国内反对派之口。这种赞赏未免不得要领。身为美国总统,克林顿讲出这番话本属平常,不值得如此赞赏。我相信,当初中共邀请克林顿来访问,凡头脑清醒一点的人,包括美国政界的反对者,也包括许多中共官员,都很容易预料到克林顿会讲出这一类话来。克林顿此行是成是败,不在於克林顿讲些什么,而在於他能使中共方面作出何种回应。克林顿使中共同意破天荒第一遭把这些讲话在全国现场直播,这才是他的成功。如果克林顿没能使他的讲话现场直播,从而对中国的民众产生影响,哪怕他讲话的内容再加倍强硬,他这次中国行也只能视为失败。
    有民运朋友说克林顿这次访华是失败的——“你们看,克林顿前脚刚走,中共当局就又在抓人了。”可是,有谁原先指望过只要克林顿一访问,共产党从此就结束专制,再也不抓人了呢?在中国之行最後一站的香港记者会上,克林顿说:“中国是在转变,但仍有庞大的力量抗拒转变;证据是,政府继续限制言论自由、集会自由和宗教自由。”我在上一篇文章里预测中共会在人权问题上作出某些表示,但同时指出“不能指望会有实质性的进步”,因为中国人权问题的实质性改善只能靠中国人民自己的努力,不是外部力量可以做到的。克林顿此行已经取得了一次外交活动所能取得的相当可观的效果,因此可以称为成功。
   四 亲民作风与精彩讲演
    恐怕没有哪位外国元首象克林顿此行那样,和中国民众有这么多的接触,对中国民众发表了这么多的讲话。
    在这次访华过程中,克林顿充分展现了他的亲民作风。其实,共产党也讲究亲民,用他们的话叫“和群众打成一片”。共产党的大干部,一般都并不在服装打扮上刻意与众不同。过去一度在军队里还取消了军衔制,让将军和士兵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区别。电影里常见到首长们逗小孩子,摸摸头叫“小鬼”。当官的不要下属和百姓称“长官”,坚持要你叫他“同志”——当然,在现实中,许多人还是更愿意你称呼他的官衔,如张书记、李处长。共产党的领导人要时常下基层,还要到老百姓的家里,问问收成,聊聊家常。毛泽东时代还要求领导干部抽出时间参加生产劳动,以免脱离群众,养成“当官作老爷”的官僚主义。你不能说这些全是做出来装样子的,但它和民主国家领导人的情况毕竟大不相同。根本区别在於,民主国家的领导人是通过自由竞选上的台,他们的权力受到严格的限定,随时受到选民的批评监督,任满後便是一介平民;民众享有充分的自由权利,批评的权利,选择的权利。他们对领导者不会有任何恐惧。在民主国家,领导者和民众之间有一种深刻意义上的真正平等。反过来,共产党的领导人,不论怎样“和群众打成一片”,实际上却是高踞於群众之上。因此,面对民主领导人和面对专制领导人,人们的感觉、心理是不一样的。看了电视,一般人总觉得江泽民的亲民表演不如克林顿,其实问题并不出在表演技术上。
    大体上说,克林顿的讲演和答问都很成功,有几处还很精彩和富於机智。在讲到美国的立国理念时,克林顿引用了清代一位中国官员的赞词。在讲到个人自由的意义时,克林顿引用了北大人胡适的论述。这不仅拉近了和听众的感情距离,而且也间接地证明了自由民主理念没有国界之分,它们也同样的为中国人所理解所珍视。为了鼓励中共当局与达赖喇嘛对话,克林顿先是赞扬了达赖喇嘛的诚实人品,然後对江泽民说,如果你们两人见见面对对话,一定会互相喜欢的。这话引起了听众轻松的笑声,更从反面彰显出中共僵硬立场的不近情理。在讲到去年江泽民在哈佛讲演遇到有人抗议一事时,克林顿回答说:“在美国,我也曾经碰到多次针对我自己的示威活动,我曾经对江泽民主席说,让我欣慰的是,现在你也遇到了有人对你示威抗议,这下我不孤单了。”在这里,克林顿实际上是在开导中共领导人学会容忍民众的批评抗议,不过他是以一种幽默的口吻、自嘲的口吻,让对方没法生气。在北大讲演时,克林顿引用富兰克林的话,说批评者是我们的好朋友,因为他们点出我们的过失。在耐心地回答了几位北大学生的提问——其中有几个问题问得咄咄逼人——之後,他又一次引用了富兰克林的话,然後还频频向提问者致谢,说“这些问题比我的演说重要得多。”一方面表现出他的谦虚、宽容和对不同意见者的充分尊重,另一方面则使听众不能不联想到共产党领导人对异议者的截然相反的态度。本来,那几个提问者或许是想把克林顿置於尴尬,殊不料却正好让别人借题发挥,讲了一大套关於容忍不同政见的民主道理。这套道理如果只是干巴巴地讲出来,有些多心过敏的人还会不高兴,说你美国人凭什么教训我们中国人。如今克林顿是现身说法讲自己的心得体会,不摆出启蒙者的架式而产生了启蒙的效果。克林顿对容忍异议的道理讲了很多次,想来这一次给人们的印象一定最深。
    有这样一个政治学命题:政治的本质是谈话,是对话(这个命题所包含的真理绝不比“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一句为少,其实更多)。谈话、对话必须看对象,不但要考虑对方的知识背景,而且还要考虑对方的情感背景,要让别人在理智上容易明白,在感情上容易接受。克林顿来华发表公开讲话,他试图说服、影响的看来主要不是中共顽固派,因为那不可能,也不是自由派和民运人士,因为这没必要(所以有些异议人士对克林顿的讲话不满意,觉得不够劲)。他心目中的听众应是介乎两者之间。我们说克林顿的讲话比较成功,不只是因为他表达了正确的观点、立场,而且还因为他选择了适当的表达方式与角度,从而对一般听众具有比较强的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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