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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北京:1978─1979

1978年10月11日,“火烧”王府井大街。

   我和我的朋友李家华、方家华、莫建刚四个人一起,在北京首次贴出了民主啓蒙运动第一批大字报《火神交响诗》,并公开创办了第一份民间自办刊物《啓蒙》,以诗的形式揭开了自由、民主、人权运动的序幕。

   1978年10月上旬的某一天,我忽然感觉一个神秘的“瞬间”出现了,这也许是一个改变历史或创造历史的瞬间,必须抓紧它,不能让它稍纵即逝。那时候我还住在瑞金路4号正对大门的大院二楼上。这天,艾幼君背著女儿上班去了,院落里各家都几乎没有人,整座大院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在屋子里骚动不安。我上大街文具商店去买了纸笔墨,找出禁毁多年不能发表,只好秘密收藏的诗,决定把它们用大字报抄写出来,带到北京去公诸于世。这是一个大型组诗,一共收入六首,总题爲《火神交响诗》,包括《火炬之歌》、《火神》、《我看见一场战争》、《长城的自白》、《不 你没有死去》、《世界在大风大雨中出浴》。

   我同时打算孤军奋战、独立拼搏,自己亲自动手,把它们油印成刊物,命名爲《啓蒙》,这是没有出版自由的年代,一种独特的出版传播方式。从1959年我被受到监禁以后,多年来我的诗歌不能也不准发表,我决心杀出一条血路,冲破封锁和禁锢,把我的思想公开向世界推出去,以行动自我实现自己作爲一个人的思想、言论、出版自由的天赋权利。

   消息惊动了朋友,第一个发现我的秘密的是莫建刚,他见我一边抄写我的诗,一边手舞足蹈地朗诵,激动不已,立即表示支援,并愿意同我一道上北京,我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正愁来回路费,莫建刚想了想说,没问题,我把自行车和手表卖了,够我们两个人来回。爲了安慰我,他又说,你放心好了,自行车我马上去卖,手表先放你这里,给你吃个定心丸,等我回来再处理。说著从手腕上把一块国产表取下来,撂在我掌心里,匆匆同我紧紧地握了握手,就出门去了交易市场。

   莫建刚是个很激情并且有道义冲动的人,他的祖籍在广州,年龄比我小十岁,是个诗歌和音乐的狂热爱好者,并且会吹长笛、弹钢琴和拉得一手漂亮的小提琴。他是通过费锡桢同我认识的,以后一直成了好朋友。他去了一会就回来了,自行车卖了一百多块钱,手表也找到了买主,他同时还带回来了另外两个朋友李家华和方家华,他们都愿意同我一起去。李家华显得很焦灼,一会进屋,一会出去。一是一时要凑齐八十块钱往返旅费颇费周折;二是他想带去一组他的《太阳交响诗》,向我提出能不能变更行期,缓几天走,他好把诗抄出来,也好凑路费。我当即告诉他行期已定,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只好放弃了原来的打算,决定与我同行。本来我只打算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现在一下子变成了四个人的集体行动。大家都有共同的生命压抑感和大丈夫以天下爲己任的历史使命感;都愿意同我一道去北京放一把火,掀起一场风暴。

   更多的朋友们来了,有尚未崭露头角的先锋画家尹光中,初露锋芒的旷阳,他当时已能写出很好的诗,还有聪明又有学养的朱正琳,大家挤满一屋子,一边看我抄诗一边读,连连啧啧叫好。尹光中见我的刊头《啓蒙》上画了一把火炬,提出爲我作一幅插画,他以整页的纸画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暗示1976年天安门广场事件。我提出我还很想加上几幅非常简练的抽象派绘画作品,一幅全白,表示空无,但这种空无不是一无所有,而是万象纷呈的丰满的虚无;一幅全红,一排一排的血红横条往上波动,象征生命自由和血的火焰;一幅全绿,一条一条的直线往上蹿动,象征被压抑的世界的生机的冲动和勃发;一幅全黑,整幅画面上呈现旋涡状的黑暗,象征“存在”的黑洞和深不可测的宇宙大子宫。画家置身现场,当然也就由尹光中以他的妙手挥洒出我的诗化意绪的抽象。

   行前我专程去了哑默那里一趟,托咐他爲我保管我的其余的诗歌手稿、第一期的油印民刊《啓蒙》的样本;并嘱咐他一定代爲照看家小。因爲此一去凶吉难测、生死未卜,不知道是否还能平安生还?哑默说,你只要把第一张大字报贴出来让人见到,你就成功了。怕的是当你正在贴的时候,背后伸过来一只手。他做了个从后面被人揪住衣领的动作,担心我被维护“国家安全”的公安盯上。我们四目相对,默默挥手。我带著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心情离去。

   决定10月8日起程,10月10日抵达北京,选择这个日子有种潜在的含义,也即意味著大陆一代人对“红太阳”及其共産主义乌托邦的抉别,和对伟大的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开创的事业的追寻。油印刊物《啓蒙》上注明的时间却是“1978•10•11”,意即对“10•10”的延续和继承。大字报抄了一百多张,这是一卷巨幅诗稿,我把它卷成筒状,真是如炮筒、如沈默的炸药管、如窥视天宇的火箭。我们抱著它上了火车,扛进了北京城。整个北京城静悄悄的,根本不知道来了一个人,来了一把火;待它终于睁开眼睛惊醒过来,王府井大街已经“起火”,城里已一片哗然。我们到达北京的第一站歇脚的地方,是一座神庙,觉得有点稀奇,又感到是个好兆头,火神诗正好撞上火神庙,看来这把火一定点得起来了。北京街头那里有一些七零八落的上访者的大字报,内容都是申诉文化大革命中的个人冤假错案的。我们也是来“申诉”,来“上访”,却是一个时代的历史大案!我们要做的是旗帜鲜明地挑战一种极权主义社会体制,打倒新式偶象和现代皇权,公开发出呼吁自由、民主、人权的呐喊,这是几十年来意识形态严厉监控下绝对没有先例的!这一行动具有振聋发聩的巨大现实意义,使整个北京城爲之一震!当天因爲时间已晚,无法把大字报张贴出来,我们决定先休息一晚,把精神养足,明天再干。我们住在李家华认识的曾经在供电局工作过的一个同事家里,那人是北京市人民代表大会的一位代表,他的身份爲我们增添了几份保护色,也使我们有了几份安全感。我们的出现似乎没引起谁的注意,一夜过去了,没有发生什麽事。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佯称要去搞画展,裱糊画和张贴画,向主人要了面粉熬了一桶浆糊,并向他要了把大扫帚,就扛著一卷大字报告辞出门。主人没有多问,似乎对我们的行踪深信不疑。我们在路上临时作了分工,由我清理大字报,莫建刚往墙上刷浆糊,方家华专门负责递大字报并帮著贴,李家华主要负责张贴。四条汉子来到了王府井大街原《人民日报》社旁的一个巷口停下。这个巷子不深,是个死胡同,但两边的墙壁都可以贴大字报,我们就决定在这里动手。大字报太多、不但必须两面墙壁贴,而且必须分上下两层贴才能贴完。我蹲在地上清理大字报交李家华去贴,还没有开始张贴,人群就围了过来。很快有人递过来一张凳子,就撂在李家华面前,但他居然不敢跳上去,也许他感觉站在凳子上人太高,鹤立鸡群,引人触目,他承受不了这麽多眼光集中注视的压力。他宁可站在地上将大字报贴得太矮,这样一来只能贴一层,根本贴不完,而且看起来也憋气。这种时候就如登台表演,绝不能怯场,否则自己内部士气低落,观衆也会一哄而散;整个场面就会如漏气的汽球“嗤”的一声彻底完蛋!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这位亲爱的兄弟,呼地一声跳上凳子,从莫建刚手里夺过扫把,刷,刷,刷,几下子把墙上打上浆糊,迅速把第一张大字报贴了上去。我们几个人包括围观的人群全都精神振奋起来。我接著又贴了第二张、第三张,一张接一张连连不断地往上贴,整个气势出来了,两个谷箩大的“啓蒙”两个字咄咄逼人地跳入人们眼帘,它的背景上是一支血焰焚烧的火炬。人们仿佛一下子被烧著了,发出了低沈而压抑的一阵唏嘘,兴奋而紧张地注视著我的动作。大字报上出现一些日常生活中早已消失的字眼,人性!尊严!自由!民主!人权!也跳出一些犯上作乱的富于挑衅意味的辞汇,独裁!专制!暴虐!偶象!皇权!这是词典和教科中早已抹去的忌讳的词语,使人们感到好奇、震惊又不无恐惧。这是那些上访大字报中根本没有的东西。这些人要干什麽?刀尖上跳舞?!吃雷的胆子?!活得不耐烦了,找死?!然而我感觉人们在惊恐的表像下却深藏著强烈而狂热的愤怒,深藏著一个1976年天安门事件镇压后沈默中一触即发的北京!这时候,只要谁点一把火,哪怕一颗火星,整个北京城也会燃起冲天而起的烈焰。一百多张大字报全贴完了,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整个王府井大街人山人海,交通早已堵塞,几辆公共汽车陷在人海中,一动也不能动。我第一次看见这麽多的黑压压的人群,也同样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街头面对这麽多的骚动的群衆,我感到一种不可遏制的近乎疯狂的全心身的激动和亢奋。

   请作者朗诵,请作者亲自朗诵,大家让开、让开!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喊。

   我作了现场即兴朗诵,六百多行诗我全凭记忆一口气背诵了出来。由于不要手稿,我的朗诵不受妨碍,起伏跌宕,流畅自然,异常投入。诗歌、朗诵、生命三者融爲一体。人群涌动著把我围了起来,人们手挽手地围成了一个圆圈,把我保护在中央。李家华坐在不远的一个绿色陶瓷的垃圾箱一类的东西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翘起二郎腿,一边吐著烟圈儿,一边正在接受闻讯赶来的一个外国记者的采访,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超然物外的姿态,这是这个异常理性的人,最漂亮的一次人生特写。方家华置身人群中仿佛对人群视而不见,他的眼光向人们的头顶上望去;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他也未改变这种习惯性造型。莫建刚象陀螺式的在人丛中转来转去,匆忙散发油印刊物《啓蒙》,那是我的《火神交响诗》全稿,还没有等他散发完,几十份刊物就被人们一抢而空。我的朗诵进入了高潮,几近疯狂状态,我感觉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似乎张开了嘴巴,愤怒地喷涌鲜血、眼泪、痛苦和呐喊。这种全生命投掷式的朗诵,使我周身精血几乎倾泄净尽,整个人在朗诵中死去。是的,我每朗诵一次,都要死去一次,我的听衆也要集体陪葬一次。环绕我的人们随著我的身子的每一转动旋转起来,四周全是受到极度感动的面孔和蒙著泪光的眼睛。此刻,面对街头和人群,我突然感到一个伟大民族的肌肉在我周围重新凝聚,现代偶象头上迷信的神圣光圈瞬间荡然无存。

   你指的偶像是谁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咕哝。声音虽小,却十分刺耳。

   毛泽东!这还用问吗?!几个人同时齐声回答。接著人们七嘴八舌地愤怒询问,这是谁?谁?谁?你他妈雷子!意思是暗探。

   那人缩进人堆,结果还是被人们揪了出来,揍得鼻子口来血,倒在地上求饶,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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