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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悲痛为力量

    记得初中的时候,经常会在广播中听到“要化悲痛为力量”这句话。虽然对意思不甚了了,但总算是知道,一定又有革命的领袖人物,永远闭上眼睛离我们而去了。我们需要继承先人的遗志,将正义的事业进行到底;同时,我们也应该大大地悲恸一回。可惜年少无知,革命觉悟尚低,要说悲痛实在不着边际。领袖在我眼里向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灵;而神灵毕竟不像家里的外婆、父母和其他亲朋好友,或有血缘上的天然联系,或有日常的亲密接触。虽则天天可以从广播、报纸、书籍甚至课本上与领袖们神交一番,但毕竟过于虚幻;高大全的领袖们和一个懵懂顽童的现实距离简直大过太阳和地球。所以要挤出几滴眼泪,难度颇高。

    有一次,全体学生在拉线广播的哀乐声中,为一位伟人的仙逝低头默哀三分钟。看着眼前一个个不时转动的后脑勺,听着某位立场坚定、感情丰富而又神经脆弱的女同学伤心欲绝的呜咽声,反而觉着周围的气氛有些令人忍俊不禁。这时不知哪个调皮的男生,装模作样地呜咽了两声,呜——呜——呜呵,拖音的末尾却可明显听出强忍住的笑声,我和边上几个同学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因压制而变调的笑声从我们几个的嘴里冲了出来;尽管我再三努力,可笑意却难以压住。这一下,整个班级的小脑袋都开始抬起来转来转去,周围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这是万万不能允许的状况。戴着黑边框眼睛,平时就不苟言笑的中年女老师一定是血压升高、怒火中烧。只见她心惊胆战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我们的行列,压低声音,极其严厉地警告我们这些家伙:谁敢再笑,放学后就留下来接受教育,并通知家长来学校。这意味着难逃一顿严厉的训斥和一份至少两页的深刻检查;而且此类检查往往一次过不了关,写起来十分费心劳神。要是事情搞大了,还会受到处分,甚至会给你上纲上线,弄成当时人人都会谈虎色变的政治事件;估计也免不了在家里挨上一顿竹笋烤肉了。于是我们几个无可救药的调皮鬼只好竭力咬住下唇,硬是将肚子里腾涌而上的笑意,强压于胃和横膈膜之间。幸得当时轰轰烈烈的革大命已近尾声,那位原来表现颇为激进的老师,此刻大概已失去了运动初期的激情,可能还患上了运动疲乏症,所以我们几个才侥幸逃过一劫。说实话,真不知道那种场合下会有什么可笑的,但一旦开始,便莫名其妙难以控制。

    后来参加一些亲朋的送别仪式,每每听着悲怨凄婉的哀乐,忆起辞世者生前的音容笑貌,再看看眼前躺在停尸床上任凭摆布的死者,想到从此一别将再也不得相见,鼻子立马就发酸。不用任何暗示和提醒,眼泪就会连绵不绝地滚落下来。当时就在想,所谓“化悲痛为力量”,最立杆见影的大概就是能将悲伤转化成一股控制泪腺的力量。想着不是很费力,却颇有难度。两个小小泪腺,有时候想堵也堵不住;有时候却吝啬到象沙漠中早已干涸的枯井,滴水全无。足见悲伤是源自内心的真实情感;假如不是那样,只是出于需要或迫于情势地作秀,那就不会有真正的悲痛;而没有真正的悲痛,又何来从中化出的“力量”?

    现在我们听到“化悲痛为力量”的口号声已经少多了,这一方面说明医疗水平上去了,科技发展了,伟人们的寿命得以延长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辛辛苦苦喊了几十年的口号,效果究竟怎样,实在不得而知。与其如此,自己喊得费劲,别人听得辛苦,还不如来个发展的硬道理,拿出力气来巧取豪夺、贪污腐化,最后大不了移民美加。

    现在是到将“化悲痛为力量”改为“化勇气为力量”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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