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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罗基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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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现代化需要新启蒙——“五四”以来70年的启示
·邓小平和反右派——兼为章伯钧、罗隆基翻案
·北京大学的传统需要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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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人权和法律

   
   西方社会重视利权的传统,在文艺复兴以后与人文主义、人道主义相结合,就成为强大的人权思潮。为了保障人权的实施,推动了立法活动,于是争取人权落实到立宪政治。宪法和法律以实施人权为根本目的,开创了近代的民主共和制度。这一演变过程是从英国开始的,而后若干先进国家又互相影响,汇合成世界潮流。
   
   §§人权立法的第一个里程碑
   

   1215年,英国的《自由大宪章》是以立法向王权争取利权的开始。《自由大宪章》本身仍带有封建性,宪章凡六十五条,所争者不是人民的自由,而是贵族、骑士和教会的自由。但它是第一部限制王权的法律。限制王权的结果,扩大了贵族的特权。特权的不断扩大以至普遍化,少数人的特权变为所有人的特权,专制就变为民主。《宪章》第三十九条规定:“任何自由人,如未经其同级贵族之依法裁判,或经国法判决,皆不得被逮捕、监禁、没收财产、剥夺法律保护权、流放,或加以任何其他损害。”这是贵族的特权。后来,贵族的特权成了所有人的特权,也就不成其为特权了。这种转变发生在17世纪。意大利的人文主义、人道主义思想在英国提升为争取人权的实践。1628年,英国国会向国王提出《利权请愿书》,出现了历史上第一个人权立法。1676年,国会又通过《人身保护令》,进一步保障人权。1688年发生“光荣革命”,确立了君主立宪。次年,国会通过《利权法案》。法案的十三条内容主要是,规定国王未经议会同意不得颁布法律或停止法律的效力;议会议员由自由选举产生;议员在议会中有自由发表意见的利权;臣民有请愿的利权;对臣民不得施以残酷的刑罚;等等。它成为确认英国资产阶级取得统治权的第一个宪法性文件,也是人类历史上以立法活动争取人权的第一个里程碑。争取人权的同时,就是制约王权,主权在君逐渐转移到主权在民,至高无上的君主权威就被保障人权的宪法权威所代替。
   
   §§人权立法的第二个里程碑
   
   英国争取人权的历程是逐步前进的,每一步前进都以单行法来巩固取得的成果。美国开创了人权立法的新时代。它是以颁布一个根本大法——宪法──的方式来全面保障人权。1776年7月4日发布的《独立宣言》,它宣告北美十三州脱离英国而独立。《独立宣言》的直接诉求是独立,而根本诉求是人权。它继承和发挥了比它早二十二天的《弗吉尼亚利权法案》,强调人生来就有生命、自由、追求幸福的利权。值得注意的是,它改变了洛克以来将财产权作为天然利权的规定,而代之以追求幸福的利权。人都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财产非天然所有,何来天然的财产权?反过来说,没有财产难道就不成其为人?财产权不是天然利权,而是法律利权。法律利权是以天然利权为基础的。生存权是天然利权,在一定社会中,为实现生存权才需要财产权。为了保障天然利权,人们组成自己的政府。政府的正当权力是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任何政府,只要危害上述目的,人民就有权改变它或废除它,建立新的政府。这是在欧洲流行的“天然利权论”、“社会契约论”、“人民主权论”在美洲结出的硕果——人权理论发展为政治纲领,成为人类历史上以立法活动争取人权的第二个里程碑。《独立宣言》所揭示的美国精神照亮了美国后来发展的道路,也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民族独立和人权运动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787年,独立以后的美国,在费拉德尔菲亚召开的美国第一届国会通过了宪法,规定美国建立三权分立的联邦政府。
   
   §§人权立法的第三个里程碑
   
   北美《独立宣言》对于人权和公民权还没有作出区分,美国宪法对于利权也没有明确的规定。1789年,法国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弥补了这些缺陷。但《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是在《独立宣言》的影响下产生的,拉法耶特提出的草案还经《独立宣言》的起草人杰斐逊的修改。《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指出,人权是先于国家和不依赖于国家的,自由和平等就是人们与生俱来的天然利权,通过政治结合建立国家,人权就成为公民权。既然政治结合的目的是保护人的天然利权和公民利权,因此国家的原则是主权在民。《人权和公民权宣言》不仅宣告了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的胜利,它还以全人类的口气宣告人权对王权的胜利。1791年通过的法国第一部宪法,以《人权和公民权宣言》作为序言,关于人权和公民权的规定有了宪法的意义。这是人类历史上以立法活动争取人权的第三个里程碑。
   
   法国《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的影响又返回美国。1776年的《独立宣言》并没有被包括在1787年的美国宪法之中。美国独立后的第一届国会的第一次会议就决定修改宪法。1789年9月25日,国会提出了十二条修正案,其中十条得到通过,对于保障人权和公民权作出了具体的规定,并于1791年12月15日起生效。这就是《人权法案》。法案虽然只有十条,但联邦最高法院通过判例的引申,不断扩大了法案保障人权的范围。后来,《人权法案》又有十几条补充。
   
   §§以人权为起点的国内立法到国际立法
   
   英国、美国、法国保障人权的宪法,被称之为“原创性宪法”,其他国家纷纷借鉴它们的原理和经验。17世纪以来,从西方少数国家开始的立宪主义或曰宪政已获得普遍意义,成为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共同道路。立宪主义的动力是争取人权。因此立宪的结果,宪法和法律的根本目的就是保障人权。马克思的写作计划曾列入“人权的宣布和国家的宪法”,作为“关于现代国家的著作”。⑴虽然后来没有完成,但已经表达了现代国家的人权和宪法相关的思路。为了保障人权,必须确立人民主权。确立人民主权必须限制政府权力。限制政府权力必须实行权力的分立和制衡。以实施人权为起点,才能引出自由、平等和民主;将这些制度化、法律化,并以法律为权威,就是法治;共和国是综合的结果。后来走上立宪主义道路的国家,如果忘记了人权,那么立宪只是形式,虽有宪法和法律,但还是没有法治,即使号称共和国也是徒有其名。
   
   享有人权的主体是人,本国人是人,外国人也是人。保障人权必须从国内立法到国际立法。最初,通过双边或多边的保护少数者条约,保护一个国家内在人种、语言、宗教方面处于少数人地位的利权。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立了国际联盟,保护少数者的利权成为国际法。此外,还就禁止奴隶贸易、战争中的人道主义以及国际劳工保护进行人权立法。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联合国公布了《世界人权宣言》,制定了两个人权公约以及一系列人权法规。广泛的国际人权立法,已经成为世界正义与和平的基础。
   
   §§中国需要以人权运动作为立法的基础
   
   中国的立宪运动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至今法治还没有到来,其原因就在于对人权的忽视。
   
   中国的传统是以义务为本位的社会。古代的思想家也提出过对人的关怀和思考,由于利权观念薄弱,没有形成人权思潮。被压迫人民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而进行斗争,不是争取利权,而是消除义务。明朝末年,老百姓欢迎李自成的起义军,唱道:“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农民起义的直接目的都是不纳粮、不交税、不服劳役,到了斗争的高级阶段,是夺取权力,也不是争取利权。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依然是中国千年逻辑的引申。从发动农民减租减息开始,到夺取全国政权结束,重新建立一个重义务、轻利权的社会。中国社会缺少发自民间的争取利权、争取人权的强大运动,特别是不善于以立法的要求来争取利权、争取人权。
   
   另一方面,中国近代的立法运动总是与人权无关,立法不是保障老百姓的利权,而是巩固统治者的权力。中国出版的《世界人权约法总览》中的“新中国的人权约法”一节,罗列了宪法和法律十八件,其中没有一件出现“人权”一词。可悲的“人权约法”,连人权的字眼都没有,更不要提人权的精神了。⑵宪法和法律有时也照抄民主国家的条文,由于缺乏人权精神,执行的结果大不一样。言论自由、结社自由的条文竟变成了反言论自由、反结社自由的实践。
   
   这两方面归结到一点,中国需要自下而上地开展一场广泛持久的人民自己争取利权、争取人权的运动,作为立法的基础。
   
   §§提升中国人的利权观念
   
   中国人向来缺乏利权观念,而且往往认为是权力产生利权。这是不能实行民主政治的症结所在。如果不把权力和利权的关系颠倒过来,不以人民拥有利权为当然前提,就不可能发动争取利权运动。
   
   市场经济是民主政治的基础,但不会自动产生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培育了利益观念,还不是利权观念。在僵死的计划经济体制下,人们的利益取决于上面的分配。市场经济鼓励人们自己去争取利益。在目前的中国,市场经济已经活跃起来,但人们担心政策多变,因此只顾眼前,能捞就捞。为什么不能制止政策多变?就因为人民没有足够的利权去制约权力。经济上的利益需要政治上的利权作保障。人们对自己所追求的利益有了切身的体会,但这只是一个起点。从市场经济到民主政治的发展,必须将利益观念提升为利权观念。
   
   
   注:
   
   ⑴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238页。
   
   ⑵董云虎、刘武萍编著《世界人权约法总览》第四编,第810-916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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