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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罗基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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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权问题上的分歧是什么?


   §§分歧在于非相对即绝对、非绝对即相对吗?
   1997年10月,江泽民访问美国期间发表的《中美联合声明》坦率地宣告:中美“两国未能解决在人权问题上的分歧”。分歧是什么?在克林顿和江泽民的联合记者会上,克林顿批评中国政府在人权问题上“站在历史的错误一边”。江泽民说:“自由、民主、人权都是相对的,应视不同的国家和不同的情况而定。”⑴意思是你有你的自由、民主,我有我的自由、民主。美国有美国的人权,中国有中国的人权。美国批评中国是根据美国的人权,因而不适用于中国。江泽民经常重复这样的论点:“没有绝对意义上的民主、自由、人权,没有抽象的民主、自由、人权,只有相对的、具体的民主、自由、人权。”⑵分歧的另一方是不是主张只有绝对的人权、抽象的人权?美国人从来没有这样说。中国政府自己只承认人权的相对性、具体性,又假定自己的论敌只承认人权的绝对性、抽象性。难道说,中国所实行的是相对的、具体的人权,美国所实行的是绝对的、抽象的人权吗?
   人权问题上的分歧是不是在于非相对即绝对、非绝对即相对?或者,非具体即抽象、非抽象即具体?这两种观点同样都是片面的。全面的回答是:人权既是相对的又是绝对的,既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
   人权是人在世界上做人的利权。人权是属于一切人的。对每个人来说,人权是各种各样利权中一般的利权;对所有的人来说,人权是各国各地的人共同的利权。凡是做人应当具有的利权就是应有人权。但迄今为止,人们是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制度下做人的。中国人怎样做人不同于美国人,美国人怎样做人不同于俄国人,俄国人怎样做人不同于日本人,等等。应当具有的不等于实际拥有的,不同国家的人实际拥有的、可能实现的人权是实有人权。可能不是现实,实际拥有的并不等于事实上享受到的。当前享有的人权才是现有人权。人权这一笼统概念,可以分析为应有人权、实有人权、现有人权。⑶从三者的关系,不难理解人权的绝对性和相对性、抽象性和具体性。
   §§应有人权、实有人权、现有人权
   为了维护人的尊严,人们常说:人要活得象人,人有人的样子。这就是应有人权。人应当有的人权是以人的自然本性和社会本性为根据推出来的,所以应有人权是推定人权。人,既是自然人,又是社会人。人类出生于自然,出生以后也离不开自然。人的生殖、人的生命就是一种自然现象。每个人来到世界上,首先是自然人,不会说话,没有思想,只有吃奶的本能。社会本性是后来获得的。有了社会本性,并没有丧失自然本性。毛泽东,按他的社会本性希望“万岁”;幸而他的自然本性决定他只活了83岁,否则,“文化大革命”不会结束,中国人民的灾难还没有到尽头。
   17、18世纪的启蒙思想家们讲人权时强调人的自然本性;苏联和中国的理论家们在批判资产阶级人性论时又只讲人的社会本性。完整的人是自然本性和社会本性的结合。马克思的理论证明,一个合理的社会,人的生存条件是自然主义和人道主义的统一。因此,无论是从自然本性还是社会本性出发,人都有存在的天然利权;只要是有生命的人,只要是在社会中活动的人,就有不证自明的应有人权。它也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的。人们无论出生在社会发展的哪个阶段上,都有不证自明的应有人权,所以还是可以说天然利权。这种人权是做人应当有的,它同时蕴涵着反义,实际如何呢?又当别论。应有人权不是在任何社会都能充分实现,它的实现程度是衡量社会是否合理、历史有无进步的标志。应有人权是理想性的人权,永远高于现实;将发展中的应有人权转化为现实,是人类不断的追求。
   构造理想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构造社会理想,一种是构造人权理想。构造社会理想是设计合理的社会、改造现存的社会,以追求人的幸福。构造人权理想是直接从追求人的幸福出发,改造现存的社会、走向合理的社会。任何社会理想都不免带有空想的成分。以应有人权寄托人类的理想,是切实前进的道路。
   应有人权虽然是一切人的利权,但它的实现不得不受制于各种不同的条件,因为具体的人生活于不同的国家和社会。应有人权是通过不同国家的法律和不同社会的制度所规定的公民权来实现的,这就是和具体的人相适应的具体人权即实有人权。实有人权是以推定人权为根据的规定人权。美国的开国元勋们认为,人民天然就拥有利权,既然不可剥夺,也就不需要用法律来规定。所以1787年制定的宪法上没有关于公民权的规定。但是没有法律上的规定,利权的保障不便于操作,因此1791年又制定了十条利权法案,作为宪法的补充。可见,推定人权转化为现实,必须以规定人权作为中间环节。规定人权是设计性的人权。法律规定的公民权是人权,但不是人权的全部。作为实有人权的公民权只是应有人权的一部分,规定人权之外仍有推定人权。
   法律规定的可以实现的实有人权并非必定实现,事实和规定可能不一致。得到兑现的人权是现有人权;现有人权又只是实有人权的一部分。现有人权作为现实性的人权,才是以规定人权为根据的确定人权。
   应有人权作为推定人权是道义上应当具有的人权,实有人权作为规定人权是法律上拥有、可以实现的人权,现有人权作为确定人权才是现时享有、事实上体现出来的人权。
   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说:“一切人,作为人来说,都有某些共同点,在这些共同点所涉及的范围内,他们是平等的,这样的观念是非常古老的。但是现代的平等要求是与此完全不同的;这种平等要求更应当是,从人的这种共同性中,从人就他们是人而言的这种平等中,引申出这样的要求:一切人,或至少是一个国家的一切公民,或一个社会的一切成员,都应当有平等的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⑷这里,作为一切人的共同点的平等就是应有人权;作为公民的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的平等,则是根据应有人权在现代社会中被规定的实有人权。再具体考察公民的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的平等在各个国家兑现的程度,就是现有人权了。
   在中国,应有人权、实有人权、现有人权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裂缝。例如,作为人,精神上应当是自由的,包括思想自由、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出版自由等等。这是应有人权。中国的法律规定了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没有规定思想自由、新闻自由。这就是应有人权与实有人权之间的差距。中国公民所享受的现有人权,连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也是残缺不全的。言论自由排除对政治问题的讨论,批评政府往往被判为“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出版自由排除公民经营出版机构,不符合官方观点的出版物则列为禁书。这又是实有人权与现有人权之间的差距。
   追求人权,就在于使现有人权接近或符合实有人权,使实有人权接近或符合应有人权。
   §§人权既是相对的又是绝对的
   从应有人权和实有人权的关系来说,应有人权是抽象的,实有人权是具体的;从实有人权和现有人权的关系来说,现有人权是具体的,而实有人权又是抽象的了。抽象的不等于虚无的,抽象的东西存在于具体的东西之中。现有人权都有一定的条件性,因而是相对的;实有人权应当在一国之内无条件地实现,因而是绝对的。在更大的范围内,实有人权带有一定国家的条件性,不同国家的实有人权是不同的,因而又是相对的;适用于所有国家的无条件的应有人权才是绝对的。绝对的不等于孤立的,绝对的东西存在于相对的东西之中。所以,就人权的总体来说,既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既是相对的又是绝对的。江泽民的人权观否认抽象的、绝对的人权,只承认具体的、相对的人权,等于说人权是中国人的人权。其实只能说,中国人的人权是人权。正象只能说,中国人是人;不能说,人是中国人。把人权封闭在一国之内,就不是所有人共同的利权了。
   江泽民只承认人权的具体性、相对性,否认人权的抽象性、绝对性,也就是否认人权的普遍性。但是,中国的领导人中,有人并不加入“主旋律”的大合唱。李瑞环在比利时发表演讲时说:“我们尊重国际社会关于人权的普遍性原则。国际公认的关于人权的正确原则对于人类发展与进步具有积极的意义。”⑸他在接受德国《世界报》记者采访时又说:“人权普遍性原则应当得到尊重。国际社会公认的关于人权的正确原则是人类文明发展的结果,对于人类发展和进步具有积极意义,适用于国际社会大家庭的每个成员。”⑹江泽民的论点,连他的同事都不能说服,还能要求公众舆论接受吗?
   §§中国政府的诡辩论
   凡是涉及人权、自由、民主,中国官方的言论总是以具体和抽象、相对和绝对来进行纠缠。始作俑者乃毛泽东。他说:“世界上只有具体的自由,具体的民主,没有抽象的自由,抽象的民主。”⑺任何事物,既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既是相对的又是绝对的。没有离开具体的抽象,也没有不包含抽象的具体;没有离开相对的绝对,也没有不包含绝对的相对。毛泽东自己讲过:“在特殊性中存在着普遍性,在共性中存在着个性。拿列宁的话来说,叫做‘在相对的东西里面有着绝对的东西’。”⑻在讲哲学的时候,道理上是懂得的;在讲政治的时候,违反了自己讲的道理。世界上既有具体的自由、民主,又有抽象的自由、民主。资产阶级社会的自由、民主是具体的自由、民主,但其中也包含着抽象的一般自由、一般民主;只要是自由、民主,无论如何必定反对专制、独裁。只承认具体的自由、民主,而不承认具体的自由、民主之中还有抽象的自由、民主,所以毛泽东、邓小平在反对资产阶级社会的自由、民主之后就没有任何自由、民主,因为把一般的自由、民主也反掉了。
   江泽民、李鹏之流,老调不断重弹,没有一点长进。江泽民还想卖弄一点现代科学知识。他说,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切都是相对的。他不知道,相对论中的光速不变是绝对的。他们把具体和抽象、相对和绝对搞得混乱不堪。具体只能是具体,而不能同时又是抽象;相对只能是相对,而不能同时又是绝对;个别只能是个别,而不能同时又是一般:这是中国古代“白马非马”的诡辩论。打个比方吧,“江泽民是人”这个命题中,“江泽民”是具体,“人”就是抽象。如果非要说,江泽民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等于说,江泽民是江泽民,不是人。这样说,好象大不敬,不过确实是从江泽民自己的言论中引申出来的。诡辩论者自食其果,怨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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