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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罗基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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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民主不是为了集中

   
   
   
   §§对民主原则的第三个歪曲
   

   行使民主,有了不同意见,谁来判定正确与不正确?这就是民主之外的或民主之上的“集中”。民主集中制是对民主原则的最大的歪曲。
   
   民主本身本来包含着集中。在一定的群体之内,充分发表意见,形成多数和少数;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作出决定,就是集中。而民主集中制则是确立一种民主之外的或民主之上的力量来执行“集中”的职能。民主集中制中的“民主”变了质。所谓“民主”,只是有权发表意见,无权作出决定;或者,即使作出决定,还要别人来批准。最终决定权是在民主之外的或民主之上的“集中”。
   
   专制主义是没有民主的集中制。民主集中制与专制集中制的不同就在于允许人民发表意见,然后由民主之上的集中作出决定。毛泽东说:“什么叫集中?首先是要集中正确的意见。在集中正确意见的基础上,做到统一认识,统一政策,统一计划,统一指挥,统一行动,叫做集中统一。”⑴集中了正确的意见,必须统一。这就是说不许有不同意见了,如有不同意见就是不正确意见。所以,集中是对民主的否定。集中正确的意见,不一定是多数的意见;如果由多数的意见作出决定,只要多数和少数一旦形成,决定就自然产生,不需要民主之上的集中了。而所谓“正确的意见”,又是符合集中者的意见。不论怎样发扬民主,最终总是按集中者的意见作出决定。专制集中制,人民连意见都不许发表,直接由官僚和君主作出决定。专制集中制是直接集中制。民主集中制同它的区别只是间接集中制,也就是多一道“发扬民主”的手续,再进行集中。或者说,是以民主为手段达到集中的目的。
   
   §§“发扬民主”是开明专制
   
   什么是“发扬民主”?毛泽东说:“发扬民主,让人讲话”。他翻来复去解释的“发扬民主”就是“让群众讲话”、“让大家讲话”、“让人家讲话”。⑵民主要由领导来“发扬”,“让人讲话”是领导者对被领导者开恩。人民是主人,政府工作人员包括各级领导是人民的公仆。实行民主应是公仆听主人讲话,“发扬民主”却是公仆让主人讲话,主仆关系完全颠倒了。让人讲了话,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毛泽东说了,“好话坏话都要听”。也只是“听”而已,无非表示领导者的宽宏大量;既然要集中“正确的意见”,就不包括已经被断定为“坏话”的话。而且,有权让人讲话,也有权不让人讲话。不让人讲话就集权,这是专制;让人讲话再集权,不过是开明专制。
   
   开明专制下的民主,是一种无权的民主,类似于清朝官僚张之洞所言:“民间可以发公论,达众情而已,但欲民伸其情,非欲民揽其权。”⑶当今的新权威主义者祈求“开明专制”,其实,固已有之,何必祈求?毛泽东、邓小平比起慈禧太后来,都是“新权威”。在“开明专制”下,人民不能“揽其权”,所以无法保证它开明下去。只要是专制,从开明到不开明易如反掌。毛泽东就常常从让人讲话到不让人讲话;甚至让人讲话是“阳谋”,为了彻底不让人讲话。1978年,邓小平说:“过去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民主集中制没有真正实行,离开民主讲集中,民主太少。”⑷可见,民主集中制中的“民主”和“集中”不是不可分离的,“集中”离开了“民主”,就成为直接集中制即专制集中制。“离开民主讲集中”,算是讲对了,就是没有民主只有集中。邓小平却说成“民主太少”,不合逻辑,乃掩饰之词;根本不是民主多少的问题,而是有无的问题。
   
   §§民主集中制是服从制
   
   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是“在民主基础上的集中,在集中指导下的民主”。⑸听起来很辩证,做起来就背谬了。“在民主基础上的集中”是先民主、后集中;“在集中指导下的民主”是下民主、上集中。如果民主能够作出决定,就不需要“集中”了;所以“在民主基础上的集中”意味着后来的“集中”可以否定先前的“民主”。如果民主作出的决定能够实行,也不需要“集中”了;所以“在集中指导下的民主”意味着下面的“民主”必须屈从于上面的“集中”。
   
   从具体的组织制度可以看得很清楚,实际上没有民主只有集中。《中国共产党党章》将民主集中制具体化为“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党各级服从中央。”少数服从多数是民主的原则,不是制度。作为制度来说,就是“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全党各级服从中央”。民主集中制可以简化为服从制,层层服从,集权中央。对党员、对下级、对地方组织可以“发扬民主”,但组织、上级、中央代表集中,党员必须服从组织、下级必须服从上级、各级必须服从中央。民主制的原则是多数决定;而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是组织决定、上级决定、中央决定。所以说,民主集中制不是民主制。
   
   如果说,组织代表党员的多数、上级代表全局的多数、中央代表全国的多数,故有权作决定。这仅仅是文字上的解释,并无制度上的保证。按照民主集中制进行的选举,不能立即生效,必须等待上级批准;上级不同意,可以推翻选举的结果。许多地方,民主选举的村民委员会就被未经选举的乡政府推翻了。假定,代表组织、代表上级、代表中央的人,都是经一定选举程序产生的,组织决定、上级决定、中央决定是否合理?那也是一种片面的组织制度。
   
   一个民主的群体、民主的社会,只有同时具备自上而下的渠道和自下而上的渠道,往返流动,上下通气,才能舒筋活络,生机勃勃。组织决定、上级决定、中央决定是领导者对被领导者行使的自上而下的机制,被领导者对领导者还必须行使自下而上的机制,这就是监督。领导者同时是被监督者,被领导者同时是监督者。民主集中制规定的层层服从,只是体现了自上而下的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缺少自下而上的监督和被监督的关系,所以说即使在最佳状况下也只能是一种片面的组织制度,只有同时实行党员监督组织、下级监督上级、全党各级监督中央,才是全面的组织制度。
   
   总之,20世纪共产党推行的民主集中制体现了先民主、后集中和下民主、上集中。既然民主是为了集中,只有民主没有集中是不可能的,没有民主只有集中倒是完全可能的。因此,共产党总是反对“极端民主化”,从来没有反对“极端集中化”。
   
   §§民主的前提:利权的完整性
   
   实行民主必须坚持利权的普遍性、平等性,这还不够,又要坚持利权的完整性。民主集中制的要害就是将利权分割。一些人只有发表意见的利权,没有作出决定的利权;作出决定的利权交给了另一些人。没有作出决定的利权,发表意见的利权也往往得不到保障。发表意见的利权和作出决定的利权是不能分割的。民主的程序,始于人民广泛的参与,经过对公众关注的重大问题的充分讨论形成多数的意见,终于根据多数的意见作出决定。仅止于发表意见而不能作出决定,民主的程序也就半途而废。实行民主必须维护人的或公民的普遍的、平等的、完整的利权,坚持民主程序的始终。
   
   维护普遍的、平等的、完整的利权必须强调“人”,而不是强调“国”。“五四”运动民主启蒙的局限性就是仅仅将民主作为救国、爱国的手段,没有进一步指出救国的根本是救人、爱国的根本是爱人。提倡爱国而不同时提倡爱人,代表“国”的政治权力上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形成“人”对“国”的依附关系,就会导致人的利权之丧失。以至高无上的“人”代替至高无上的“国”,利权才有保障,民主就会到来。
   
   分析对民主原则的歪曲,可以看到,100多年的中国民主奋斗史,有两条重要的教训:第一,反对不民主的人不等于自身代表民主。推翻了专制独裁,还可以出现新的专制独裁。第二,谈论民主不一定理解民主。民主的宣言,也可以导致不民主、反民主的实践。这两条教训,还值得当今新一轮反对不民主、追求民主的人们反思、深思、三思。
   
   
   注:
   
   ⑴《毛泽东文集》,第8卷,第294页。
   
   ⑵同上,第290-307页
   
   ⑶《劝学篇·正权第六》。
   
   ⑷《邓小平文选》,第2卷,第134页。
   
   ⑸《毛泽东选集》,第3卷,第10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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