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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龙与千禧年

 在漫长的蛰伏过后苏醒过来的中国龙,步入农历庚辰龙年,与西历中极不平常的2000年相遇了。

     我们虽然把“龙的传人”挂在嘴边,但这个缺乏历史感的民族却忘记了中国龙文化的真髓。原本具有阴阳和合精神的上古龙文化,已经被后世扭曲成为一种霸道的东方专制主义的政治文化。因此,中国需要一场龙文化的文艺复兴运动。

⊙ 龙年和千禧年的交会

     中国人历来视龙为吉祥之物,“龙凤呈祥”,大吉大利。因此,在龙年到来之际,文化人也就往往只乐于讲好话,唱赞歌,乃至粉饰现实。《明报月刊》有篇题为〈三千年一遇的“千禧龙年”〉(2000年2月)的文章,作者认为2000年的龙年,与“千禧年”(Millenium)之意相一致,可以合璧成“禧龙之年”。据他的解释,在英语中,“千禧年”一词的比喻意义是“太平盛世”;而“禧”字是“幸福、顺利”之意,“千禧年”便是逢整千年的大禧之年,“禧龙之年”可谓“中西和璧”。

     新年伊始,中国人都想图个吉利,写点应景文章,多讲吉利话,无可厚非。但是,千禧年主义(Milleniunism),作为基督教的一种信仰的要义,并非只有“太平盛世”的一面,它所信仰的是《启示录》所预言的基督率领天国飞骑重临人间,是上帝毁灭人类一切恶人的正义之战,是人类末日的最后审判。上帝的“世界王国”、“黄金时代”、“新耶路撒冷”的建立,基于这种“神义”的实现。基督教文明中包含的民主精神,原本是反专制主义的。因此,笔者认为Millenium一词的更为准确的译法应当是“千义年”。这种“神义论”(Theodizee),在西方文化中已经日益演化为被欺凌被侮辱者的正义诉求,即一种“人义论”(Anthrodizee)。

     在中国龙文化中,同样含有这种正义原则。相传龙王有九子,其第七子名为“睚眦”,意为怒目而视,性格暴烈,是一条恶龙,所谓“睚眦必报”的原则,就蕴含着作为不义的社会的弱势群体的平民百姓的“起义”热情,“均贫富,等贵贱”的幻想,但它并不像乌托邦思想那样,完全靠消极的坐等,它像千禧年主义一样,是天使与魔鬼,光明与黑暗的最后决战。

     许多学者均已指出,实际上2000年并不是一个新的千禧年的开始,而应当以2001年为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也就是说,中国的龙年并不能与“千禧年”合璧成“龙禧之年”。要合称的话,龙年与千禧年的交会的时间是十分短暂的,即从西历2001年1月1日到1月23日,即农历庚龙年的“龙尾巴”12月初7到12月29日,接着便是蛇年与千禧年的交会。2001年与千禧年“合璧”成“蛇禧之年”,大概中国人都不会喜欢。更准确地说,应当合称为“蛇义之年”。蛇虽为女性的象征,但蛇年似乎是多事之秋,上一个蛇年的历史记忆不可能真正从中国人的心灵中抹去。

     根据六十花甲循环论,将近半个世纪的龙年,中国人记忆犹新。1964年,经历了人为的大饥荒之后,毛泽东退居第二线,刘少奇和邓小平回朝收拾烂摊子;1976年,毛泽东的逝世还搭上了唐山地震的无数的生命;1988年,力主改革开放的中共领袖胡耀邦下台失势;据说,2000年的龙,是一条白龙,象征着正义、独立、坚强的意志和紧张的冲突,潜在的变数很多。古老的中国文明,经过共产主义的浩劫之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江河日下,道德沦丧,政治腐败,古风不存。在一定程度上,这种历史后果也得归咎于被扭曲的龙文化带来的灾变。

     从历史和传说来看,据说上一个千禧年即公元1000年左右,人们都以为世界末日降临,自然界颇多不详之兆,惊雷霹雳之中,有群龙显现于天际。罗马人普遍认为当时的教皇西尔维斯特二世(Pope SylvesterII)属于魔鬼家族,害怕他露出真形,他们热望新世纪的曙光。瑞典、挪威和丹麦的国王就是出于千禧年的信仰迅速接受基督教的洗礼,放弃了他们维京时代的海盗行经和诸神崇拜。

     今天,千禧年狂热席卷了整个世界。它会标志着人类的终结吗?耶稣基督会第二次降临吗?从世界范围来看,极权主义的残余,民主政体与恐怖主义的冲突,新法西斯主义的借尸还魂,核战争的潜在的可能性,“全球化”带来的负面影响,贫困和饥饿带来的难民潮,尚未真正解决的电脑“千年虫”,环境的严重污染,已经在土耳其、台湾、巴西、美国加州等各地接踵不断的大地震,火山爆发,海潮洪水,都在威胁着这个世界的安宁和人类的继续生存。

⊙ 两性同体的龙蛇之象

     但是,不管如何,从人类业已创造的文明中,在中国龙文化中,我们还是可以找到些许希望的精神之光。俄罗斯哲学家别尔佳耶夫(Berdyaev)认为,唯一能构成人类学哲学之基础的伟大人类学神话是“两性同体”的神话。这种“两性同体”,不是纯粹的生理意义上的阴阳人,而是文化意义上的一种和谐的运动状态,它与专制主义是根本对立的。

     在《易经》中,常见的龙蛇并举的意象就含有两性同体的观念。就“一阴一阳之为道”的辩证法来看,中国思维倒是与基督教圣经的一种神秘主义阐释有共通之处。圣经说:“上帝以自己的形象造人……把他们造成男人和女人”(《创世纪》第1章第27行)“不可能有什么男人女人,因为你们在耶稣基督中都是一人。”(《加纳太书》第3章第28行)。神秘主义者认为这里的经文是在暗示上帝具有两性同体的性质,人在堕落之前同样具有这种性质。

     中国龙文化,原本就含有两性同体的朴素的审美理想。相传,北方华夏民族的始祖黄帝在统一中原之前,以象征男性的“熊”为图腾,也有崇拜女性的“凤”图腾的记载。据《山海经》,黄帝虽然附赤龙而生,但并没有龙形,他的臣子“应龙”倒是一条龙。黄帝与南方黎族首领、“人身牛蹄,四首六目”的蚩尤战于涿鹿之野(今在翼州),可见黄帝打的是一场自卫保卫战。汉代的《大戴礼记•五帝德》说,黄帝能乘龙飞天,训练熊、罴、貔、豹、虎五兽,与南方羌人的始祖炎帝战于阪泉之野。相传炎帝是一位叫登的女子感天上“神龙”而生,或说炎帝与黄帝是一对亲兄弟,可炎黄子孙历来弘扬黄帝而贬斥炎帝,说什么炎帝不肯施仁道,与黄帝争夺权力。《穆天子传》说黄帝乘鸟(凤)舟和龙舟,飞渡大泽。但黄帝的母族为“乔”(左虫右乔,下同)氏,“乔”通桥,即蛇,相传黄帝归葬“乔”山,说明黄帝奉母族图腾。中原统一之后,为了安抚归附的广大部落,黄帝改用“龙”的图腾。“龙”的图腾实际上是“乔”的父系的“熊”头图腾与母系蛇身的“乔”的图腾的揉合。或如闻一多所言,黄帝统一各族之后,以华夏的蛇为主,吸纳了各族的图腾文饰。出土古物的龙纹,皆作蛇形。也就是说,龙性雌雄兼备,两性同体。在古籍中,除了龙蛇并举之外,龙凤呈祥的观念更彰显了女性原则。《春秋》认为,麒麟、白虎、龟、青龙、玄武,必须与凤凰同显,才能标志国家处在正义之君的统治之下。

     从此以后,龙这一奇特的蕴涵着中华民族的融合、发展的历史的形象,开始出现在各种图案、文献中。在后来的传说中,炎帝一脉的后裔,多阳刚之气而乏阴柔之美,如“以乳为母,以脐为口”的刑天。虽然陶潜早就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赞词,但只有到了革命文化中,刑天才一跃而为伟大英雄——毛泽东词:“不周山下红旗乱。”从此,中国文化日益荡尽了阴柔之美。

     原始龙图腾的两性同体,在世界各民族的中都有所表现,尽管作为幻想中的动物,中国龙与他民族的龙的形状各异。西方民俗学家大多认为,不少历史资料表明:神话历史上的第一条龙——巴比伦之龙(Tiamat),是一位女神。在西方文化中,与龙的神话密切相关的是关于“母亲女神”崇拜的神话。

⊙ 假龙形的造神运动

     但是,在中国龙文化中,龙日益成了父权和皇权的独占。在利奇(Maria Leach)主编的《民俗、神话和传说标准辞典》的“龙崇拜”(Dragoncult)条目中,美国汉学家詹姆松(R D Jameson)对中国人何以是龙的传人有如是的解释:早在夏朝,龙崇拜就与中国的祖先崇拜相连。夏朝一位国君曾见他的两位祖先以龙形在宫廷现身,他便尽收龙气于匣中,后继者无人敢开此匣。直到周朝的末代国君斗胆开匣,龙气顿时弥漫宫廷,国君命宫妃全部赤裸立于匣前,龙气化作黑色蜥蜴进入宫妃体内,使之交感受孕。所以,龙乃帝王象征,龙从此出现在王室旌旗上,龙旗飞舞,乃阳刚之气鼓舞。

     关于这一传说,不知出于中国何种古籍,辞典作者也未作任何分析。

     的确,有些学者根据龙形,考证龙原本是已经绝种的飞天蜥蜴或者大鳄鱼之类的,属于阴性动物。从上述传说看来,龙的雄性化,假龙形的造神运动,实际上从夏朝就开始了。从此,龙的图腾文化不可逆转地日益转化为一种政治文化。

     据说秦文公曾梦见黄蛇亘天,可《史记》曰:“秦文公梦黄龙自天下属也,其口止于富(左鹿右耳)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富(左鹿右耳)峙(左田右寺),用三牲,祭白帝焉。”此外,《史记》说汉高祖刘邦之母,于大泽之陂歇息,梦与神遇,未几有孕,遂产高祖。刘邦“龙准而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醉卧之时,其友见其身上常有龙。此后,纬书变本加厉,说刘邦“体为朱鸟,其表龙颜,口角戴胜,斗胸,龟背,龙股”,俨然如神物。又如《史记》所载,“薄姬夜梦苍龙据腹。高祖曰:此贵征也,吾为汝遂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史记》还有多处有关梦龙的记载。司马迁是一个严肃的史学家,他的记载一般是有根据的。薄姬很可能考虑到未来的太子争夺战,假梦以诳高祖。董仲舒以“神道设教”,《西京杂记》说董仲舒梦蛟龙入怀而作《春秋繁露》,汉代儒生方士均参与了假龙形为帝王捧场的造神运动。

     此后,宫廷中梦龙的记载不胜其繁。《晋书》曰:“李太后数梦两龙枕膝,日月入怀,遂生孝武帝及会稽文孝王、鄱阳长公主。”《南齐书》说南齐太祖十七岁时“梦乘青龙西行逐日,日将薄山,乃止,觉而惧,家人问占者云:至贵之象也。”《宋史》说,安懿王梦见两龙与日一起下坠,他以衣承之,后来生下的“龙子”就是英宗……。

     假龙形以造神之后,中国历代君王,不断摧毁了龙图腾中的阴柔因素,恶龙代出,尤其是被称为“祖龙”的秦始皇这样的暴君。这种造神运动在中国长期的封建历史上一直持续至今。甚至可以说,造神运动是在二十世纪达到它的最高潮的。造神运动中造出的“能幽能明”的龙性,其“幽”的一面,变成了现代政治的“黑箱作业”,经济上的明抢暗夺,巧取豪夺,政治透明度和开明度距中国甚为遥远。中国人原本是智慧的,一线只差就变成了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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