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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诗歌中想像的悲剧祭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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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诗歌中想像的悲剧祭礼


   傅正明(瑞典)
    悲剧原本一个西方概念,像喜剧一样起源于古希腊的酒神崇拜的祭礼,由此演化为一种戏剧形式。在希腊神话中,酒神原本是一个异端之神。酒神崇拜的要义,是凭藉歌舞和酒力缓解人生的当下烦恼,同时通过一种酒神附体的幻觉消解自我的认同,寻求人类的终极解放。这种悲剧观念,后来渗透到一切文学和艺术形式中,它与东方思维并非没有相通之处。中国诗人早就吟咏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佛家戒酒,法教有所不同。但是,佛陀初转法轮说四谛,即“苦谛、集谛、灭谛、道谛”,以苦谛为首,说明世间有情悉皆是苦。由此可见,佛教人生观,从本质上说,就是一种悲剧人生观。集谛推究的是引起苦果的原因,佛陀以业力为正因,以烦恼为助因,实际上就是从外部世界的“ 共业”、“个业” 和人的内心的“无明” 来双向探寻悲剧根源。灭谛或涅槃,道谛,即随顺趋向涅槃之道,都是寻求悲剧的解脱之道,都是以超越的精神寻求人类的终极自由。
   一、诗化的动物祭品和人的血祭
    献祭或牺牲的观念,原本是原始宗教或魔法的一个观念。最常见的,是以动物献祭以求人类的福祉。果洛·里加的《西藏短章·青海湖 》就是这样把青海湖化为一个献祭的动物形象:
    一只蓝鸽的
    生命
    瘫在祭坛上
   
    美丽的青海湖东北边的“鸟岛 ”,是群鸟聚集的庇护所,但这一自然保护区也难免受到污染。在诗人眼里,青海湖像一只蓝色的鸽子,把自己的生命奉献在西藏民族的祭坛上。我们也可以说,最能代表西藏特征的青海湖,在诗人笔下不仅仅是一只鸽子的形象,它也是一个人的形象,一个民族的悲剧形象。
    在安乐业的组诗《下车的乞丐》中的《血祭》一诗中,诗人祭献给藏传佛教中的诸护法神的,是祭坛上一颗 “ 油肉相等的心脏 /虽然经过火锅里的岁月/ 但蒸气中未断过跳动的气息 ”。诗人把鲜血这一货真价实的红色意象与火焰联系起来,把祭坛想像为燃烧不熄的生命的火炬:
    三代人漂泊内心的今天
    祭坛上仍旧直立着火焰
    时常燃烧不尽的是生命
    是那个前仆后继的威严壮观
   
    血祭,是宗教魔法中最强有力的仪式之一,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从今天给红十字会献血等捐献活动中,我们可以发现血祭的利他主义特征。类似于血祭的血书,是动人心魄的悲剧体验,因为血就是生命,就是能量,就是力量。如中国的“圣女 ”林昭在狱中写作的大量血书,既包含后世受惠不尽的利他的捐赠,也凝结著作为献祭者的主体的赤诚、清白和坚毅、勇敢。安乐业的这一组诗,写于1997年诗人羁狱于青海德令哈北山监狱的艰难岁月中。诗人想像中的血祭,同样是他的极端的悲剧体验的产物,一种近乎濒临死亡状态的产物,一种雅斯贝尔 ( Karl Jaspers ) 所说的“ 边界情境” 的产物。在安乐业诗歌中凝结的血滴,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血滴,也是西藏民族的几代人的血滴。我们并不需要在暴力中溅落的血滴,但我们应当理解在想像的血祭中溅落的血滴的审美价值。
   二、诗化的以身殉道的人祭
    安乐业笔下的血祭,已经超出了血祭的界线,实际上是一种想像中的诗化的以身殉道的人祭。这一点,在同一组诗即《下车的乞丐》的同名诗作中,表现得更为鲜明。诗人写道:“假如黑夜之后背上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我们可以捐献五脏六腑”。
    人祭现象在古代各民族文化中均有表现, 例如在酒神祭礼中,在《圣经》所说的“ 燔祭 ”中。在汉文史料和藏文有关苯教的丧葬仪式的文献中,也有类似的记录。基于对别一世界或来世的信念,人祭以达成起死回生的愿望为主要目的。一般来说,佛教禁止血祭和人祭,但在西藏文化中,有一种驱逐 “路恭 ” 的仪式,“路恭”或“恭”,原为吐蕃一苯教徒的名字,为当时的灭佛大臣,在仪式中扮演了替罪羊的角色。一九九六年,十四世达赖喇嘛要求他的弟子停止崇拜一位称为朵杰雄登的世俗神 ( 据考证是一个怨鬼),原因之一,据说是达赖喇嘛求得的神谕说,朵杰提出了以生命供养的要求,即要求以活人献祭,这是今天的达赖喇嘛无法答应的。
    在现代文明中,野蛮的人祭已经基本上绝迹。但是,在艺术中,对人祭的摹仿却与悲剧有不解之缘。弗莱在《批评的解剖 》中认为,艺术悲剧往往是祭礼的摹仿,在悲剧劫难中,悲剧主人公并没有真正被杀死,他是一个死而复活的神祗。因此,这种死亡,只是一种 “ 仪式性死亡”,即象征性死亡。
    白登加的 《 献祭 》(1993 )一诗,表现的就是这样一种梦境中的象征性死亡,全诗如下:
    昨夜梦中
    穿过一片恐怖的世界。
    今天我失落了我的存在。
    我将一柄利剑刺入心脏,
    我割下自己的头颅献祭,
    开拉希山白雪帽顶的一颗宝石
    托起我的右手直达玛加乐保拉山顶,
    举起我的左手直达永恒的贡嘎山顶。
    我把右脚插进雍措赤雪嘉姆湖,
    我把左脚沈入曼莎罗瓦湖。
    虽然很难将全部人体捐出,
    但我遍地祭献了全部精英。
   
    诗人的献祭是想像中的,梦幻中的,也许是潜意识中骚动着的一种隐隐约约的欲望,一种寻求心理解脱的欲望,它以诗的审美形式表现出来。献祭这种古老的仪式之所以仍然在诗歌中得到既崇高又恐惧的表现,是因为我们今天所处的这个世界,尽管人类在高科技领域已经发展到极端的程度,但它仍然是一个恐怖的世界,尤其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在政治层面等不少方面,仍然处在前现代社会。“ 我失落了我的存在 ”,首先,这一行诗可以解读为一个恐怖世界,尤其是一个极权社会对人的个性的消解,对人的个人自由的侵犯。这种外在于自我的存在与自我为敌,使得自我无家可归,使得诗人漂泊流亡,使得诗人成为一种无根的存在。这是个人难以解脱的与现实纠缠的复杂的悲剧性冲突,这种冲突,有时表现为外在抗争,有时仅仅表现为一种内在的心理困境。
    与这种悲剧现实形成对比的,是西藏美丽的自然景观,以及它们所蕴含的深层的文化意蕴。诗人笔下位于西藏南部的开拉希山,青海境内的状如雄狮的玛加乐保拉山,甘孜地区藏民称为 “ 山大王”的贡嘎山,雍措赤雪嘉姆湖,即青海湖,以及曼莎罗瓦湖,都是佛教朝圣重地。这些神山圣水,都是具有悠久的文化传统和宗教信仰的西藏民族的象征。诗人表达了他为这个民族承担苦难,为这个民族追求自由的悲剧性的奉献精神。诗中的艺术形象是顶天立地的一个极为伟岸的悲剧形象。
    与白登加的 《 献祭 》一诗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流亡诗歌,为数不少。它们既表达了共同的牺牲精神,又各有不同的艺术风格和形象体系。如青年诗人土登·尼玛·查克理沙的《 我的遗愿》(My Last Wish):
    呵,我的朋友,用剑挖出我的双眼
    因为我再也不能眼见我母亲受难,
    咒骂我吧,因为我不能救她。
    割断我的双臂,因为它们徒劳无用,
    用世界的法律担保。
    割断我被绑缚的双腿,
    因为我无法回到母亲身边。
    用滚烫的刀片割掉我的舌头,
    因为我的声音消失
    在共产中国的薄雾中。
    割掉我的耳朵,因为两耳
    无法听到母亲的哭号。
    当我死了,亲爱的朋友,
    最后的遗愿:请割下我的头颅
    送给联合国
    让他们懂得
    精神永远不死。
   
    这位诗人同样处在风华正茂的年代。假如他生活在一个相对健全的幸福的社会中,他一般不会想到一个死字。可是,他现在就写出了令人心酸的富于悲剧精神的诗的遗嘱,表达了他无可奈何的心境。这正是现实中的残酷无情的悲剧事实。诗中抒情的 “我 ”,连他自己的母亲都救不了,更难救助一个民族。即使像联合国这样的国际性组织,它维护人权的力量也是非常有限的,甚至会屈服于恶势力,会滋长腐败。从今天的现实来看,联合国内部的成员国,既有民主国家,也有专制国家,在它内部同样存在着善恶之争。但是,悲剧精神与献祭的宗教仪式之所以相通,在于人们相信善终将战胜恶。在宗教中,通过献祭或象征性的献祭来促成这一伟大的胜利。在基督教中,是上帝的最后的审判,是基督重临,是上帝击败魔鬼的胜利。在佛教中,是佛战胜恶魔的胜利,也包括战胜人自身的内魔的胜利。在艺术中,人们同样寄希望于未来,寄希望于善的最终胜利。人们相信,死亡的只是肉体生命,人类伟大的精神不死。
    土登尼玛的诗歌在印度流亡社区得到了西藏青年的广泛认同,他的一些诗句,被印刷在西藏青年的体恤和旗帜上面,这就生动地说明了:土登尼玛的悲剧精神,是许多藏人共同的生命体验,一种濒临死亡状态的生命体验。
   三、悲剧祭礼的文化意涵
    把上述两首诗联系起来看,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加以阐释。从政治层面来看,这是一种强烈的抗议形式。从美学和宗教层面来看,可以借用藏传佛教的一种仪式来加以阐发。一种被称为 “割舍礼 ”( chd )的密宗仪式,往往是在墓地表演的。大卫尼( Alexandra David-Neel)在《西藏的密宗和魔法》( With Mystics And Magicians in Tibet ) 一书中对此有详尽而生动的描述。这是一种由一位法师进行的类似于独脚戏的表演,具有惊心动魄的悲剧效果,其高潮场面是一场人肉筵席,作者描述如下:
    魔法师吹响骨号,召唤饿鬼赴宴。他想象一位暗中代表他的意愿的女神,从他头顶上冒出来,手持一柄利剑。她轻轻一击割下法师的头颅,当一群食尸鬼围拢宴会时,女神把他的四肢切割下来,然后剥皮、开膛剖腹,把肠子掏出来,血流成河。面目可憎的宾客这里咬一口,那里咬一口,咕咕隆隆咀嚼之声不绝于耳,而法师则以无所保留的供奉之辞来刺激、增强他们的食欲:
    “ 多少年来的轮回中,我已借用了无数生命——以他们的福祉和生命为代价——用作我的衣食和各种各样维持我躯壳的用品,以保持躯壳的欢乐舒适,抵御死亡。今天,我来还债了,为了这致命的弱点,我供奉我用亲情保育的躯壳。”
    “ 我把我的肉献给饥者,把血献给渴者,把皮献给赤裸者作衣裳,把骨头献给冻馁者作燃料。我把幸福献给不幸的人。我把呼吸献给死者作为其起死回生的一口气。”
    “ 如果我惧怕奉献我自己,那就让我蒙受耻辱!邪恶的鬼怪,如果你们不敢作饕餮之徒,那就让你们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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