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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春光:黑暗诗人的传人

   惊闻杰出诗人杨春光因服药中毒后,经CT和磁共振仪器检查,突然被诊断为新型脑血栓或多处脑梗塞,现在记忆神经正在失灵。在经济拮据的病榻上,他还担心大量重要作品尚未整理,这一病万一有什么生命危险,留下很多未尽的事情。
   
   我不禁想到我们刚刚送走的美国友人、黄翔诗歌的翻译者安德鲁.爱默生先生。他翻译的黄翔的自传《喧嚣与寂寞》大体完成,可惜未成全璧。当然,也想到我自己和我们每一个人:我们都是人生匆匆过客,在这个极权主义仍然为非作歹、恐怖主义四处生事、人类的生存
   环境日益恶化的时代,人祸天灾频繁,无人真正安全。
   

   我和杨春光有过多次电子通讯联系。但我们的通讯经常由于人所共知的或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受阻。杨春光的两本无法在大陆公开出版的诗集《猛犸时代》和《裤裆出轨》的电子版,仍然保存在我的资料库里。我早就想写一篇关于杨春光的诗歌评论,由于其他方面的研究,加上杨春光的创作十分丰富,我一时找不到一个新的评论角度,不能草率成章,也就延搁了。但是,我在《七色斑斓的中国当代诗歌》一文中,已经以足够的篇幅论述了杨春光在中国当代诗坛作为一个“黑暗诗人”的地位,以及他对色彩诗学所做的贡献。此文后来收入拙著《黑暗诗人:黄翔和他的多彩世界》,去年年底由柯捷出版社出版之后,黄翔就给杨春光邮寄了一本。再后来,黄翔告诉我,杨春光一直没有收到他寄的书,也许被官方扣押了,因此,我又通过另外一个朋友的地址给他转寄一本,我只知道转收人已经收到,但能否到杨春光手里,仍然是一个悬疑。
   
   我一向害怕在文章中重复自己的观点和文字,但这一次也许只好破例把我在拙著《黑暗诗人》中有关杨春光的论述略加重复,同时加以补充,生发一点新论。可以原谅自己的是,由于黄翔的重要著作在中国大陆仍然被严禁出版,拙著当然无法在大陆出版,只能在海外拥有极为少量的读者。因此,愿借互联网之便,让更多的读者了解杨春光这位杰出诗人和我对他的评价。
   
   “黑暗诗人”(dark poet)原本是我从西方泊来的一个概念,最初来自德国诗人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里尔克说,“美不外乎恐怖的开端”。恐怖之最,莫过于死亡的恐怖。可是,里尔克把死亡视为生命向看不见的内在现实的转化,把生与死视为统一的整体。黑暗诗
   人与哥特式风格密切相连。哥特式文学往往描写超自然的恐怖、神秘的死亡、死尸的腐败和种种残忍罪行。但是,我在这一概念中注入了中国文化和当代精神的内涵。当代中国诗人的经历和创作,同样与恐怖密切相连、与死亡纠缠不清。他们深切体验到一种“五爪红得滴血
   的红色黑暗”(黄翔语)。作为一为杰出的中国黑暗诗人,象黄翔一样,杨春光也是红色恐怖时代的产物,也是他自身在死亡的阴影下不断抗争的造化。
   
   在色彩诗学处于萌芽状态的理论建构方面,我曾提到周伦佑的诗学。他在《红色写作》一文中以色彩论诗,区分了两种不同的写作状态:“白色写作”与新的“红色写作”。他把从中国当代第三代诗人开始、目前诗界一片以“闲适”为主调的贫瘠、肤浅的缺乏血性的苍白
   的现实,描述为“白色写作”,倡导“以血的浓度检验诗的纯度”。杨春光在《黑色写作》、《白色写作》等多首以色彩命名的组诗或诗歌中,提供了同样可贵的启迪。此外,杨春光除了诗作以外,还以一系列诗论文章针砭当代诗坛的萎靡不振的病态,呼唤雄风勃起的反叛意识和人文精神。
   
   作为中国黑暗诗人中的一位青年骁将,一位“诗坛黑马”,杨春光也是黑暗王国中的“异教徒”。他们扯起一面黑旗,组成了一个独立自存的摩罗诗国。他们既是遭受精神迫害的狂人,又是进行诗歌精神革命的一个疯狂社会的疗救者。
   
   杨春光的以黑色为主调的诗歌,目前无法在大陆出版。他仅仅有很少一部分诗歌发表在《民主论坛》和《北京之春》等海外媒体上,原因在于,中国仍然有诗行中巡逻的哨兵,象杨春光所意识到的那样,“这个时代是拒绝杨春光的时代”(杨春光的一个组诗的诗题)。也
   就是说,这是一个拒绝黑暗诗人而只接纳歌功颂德的红色诗人的时代,或缺乏精神追求的“身体写作”、“下本身写作”大行其道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男人下水道与女人地下管道都走一个道儿/这是拉屎第一、吃饭第二、活命不管、发展要快、精神追求要慢的四快五不
   快的时代”(杨春光:《这不是我的时代》)。
   
   在杨春光诗歌中,可以看到一种与西方黑暗诗人相通的哥特式风格,一种浓罩神州的恐怖氛围。从他的组诗《枪毙诗人》及其诗作《撑死诗人》、《活捉诗人》,组诗《伪文盲时代》的《撕裂自己的伤口》、《我的尸体》等诗作中,我们不难发现一些渗透着审美意识的
   恐怖意象,例如:
   
     “我的尸体最终是我祖国的土壤
     我的尸体透明如空气和阳光
     我的尸体象血液一样涌遍祖国的全身
     河流是我尸体流淌的血液
     大海是我尸体融化的湛蓝
     阴霾在我的尸体的扫荡下
     一个个象老鼠见猫一样跑着
     寒流每来一次都要提心吊胆
     台风每刮一次也是怕脚踩蚂蚁一样
     格外小心。这些,它们,还有很多恶力
     它们统统生怕我的尸体把它们吃掉”
     ──杨春光:《我的尸体》,见组诗
       《我也在美丽的子宫里自焚》
   
   在这一组诗的同名诗作中,诗人写道:
   
     “我也在美丽的子宫里自焚
     这实际上是在一场恶梦里进行的”。
   
   既然陷在黑色的恶梦里,就不得不抵抗恶。叛逆,烛照社会和自我的黑暗,是黑色诗歌的主要特征,如杨春光的《猛犸(之三)──为〈猛犸诗报〉而作》所发出的愤世嫉俗的声音:
   
     “猛犸呀,你是以‘知大雄、守其雌’,而不再‘以弱胜强’、
     ‘以柔制刚’。猛犸呀。你不允许劣币(假钞)充斥市场,不允
     许良币(真钞)惨遭淘汰。猛犸呀,你是硬上弓吗?你是拿鸭子
     上架了。猛犸,你操的就是后现代!猛犸,你强奸的就是一些假
     币、伪币、劣币们!猛犸们说,我们干嘛一定要用假钞呢?我们
     真钞闲着干嘛用呢?莫非闲着的真钞也能生孩子吗?莫非假钞也
     能怀孕不成?!为此猛犸们要反了!反他一个官逼不准民反的
     反!猛犸们高举的旗帜是‘假钞假甚鸟钞!’因为猛犸们知道一
     旦劣币充斥市场,乃良币是肯定被淘汰的!”
   
   猛犸是在陆地上繁衍生活过、今已灭绝的庞大史前动物之一,是大象的祖先。但是,其凶猛与温和的大象迥然相异,或者有刚柔相济的性格。杨春光笔下的诗化的猛犸,是叛逆者的象征,是文人英雄的象征,象黄翔的“野兽”一样反叛一个虚伪残酷的社会,因此,正面临
   着被扑灭的危险。这样的诗,不仅有丰富的色彩感,而且在动物诗学方面也颇具启迪意义。
   
   意欲扑灭黑暗诗人、消解黑暗诗人的,有来自各方面的力量。首先是光天化日下的黑暗势力,其次和带着铜臭的黄色势力。作为一个对色彩十分敏感的诗人,杨春光深深懂得每一种色彩均具有丰富的、乃至截然不同的象征意义。在《还是白的比黑的黑》一诗中,他深刻地揭示了色彩的悖论:
   
     “现在是白道与黑道相结合
     还是白的比黑的黑
   
     “你看黑的再黑
     他不能指挥白的
     可白的虽然看起来白
     但他能指挥黑的干更黑的事
     而且一旦白的与黑的结合起来
     黑的更黑,而白的比黑的还黑十倍”
   
   杨春光眼里的这种白色和黑色,实际上都是血腥的红色暴力革命的变色。诗人以个人的新生的红色血液,对“红祸”进行了全面清洗:
   
     “你在我的血管中流淌
     把我的长江流成了败血的脉
     把我的黄河流成了黑血的河
     把我的青春的岁月流成了一片荒凉的沙漠
     我为此要用血的代价来清除你的淤毒
     我为此要用再生的能力把你的肿瘤连根消除!”
     ──杨春光:《红色写作.红祸》
   
   黄色同样具有不同的象征意义。首先,我们应当为曾经被官方斥责为淫秽色情的“黄色书刊”正名,要对这类作品进行具体的分析。我所青睐的黄色,是以黄色象征黄土地的草根意识和民族情感的“黄色诗歌”,如杨春光的《长城疑案问卷(三首)》。在其中的《黄河摇
   篮》一诗中,诗人意识到自己同样是黄河养大的孩子,但他不得不提出这样的诘问:
   
     “……我的母亲,我的黄河
     您为什么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
     您一身的尘埃,一身的灾患,总是泥沙巨龙
     抖也抖不掉?……”
   
   在这里,我们看到中国文人的一种忧患意识(关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忧患意识,请参看拙著《黑暗诗人》第九章)。诗人对民间苦难的忧患,使得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爱国诗人。
   
   在组诗《我想红的不比蓝的好》中,杨春光对多种色彩的象征意义进行了诗意的探讨。诗人感到,蓝的比红的好,蓝色是“不流血”的,是“深刻”而“深远”的色彩:
   
     “我想红的不比蓝的好
     蓝的再蓝也是天空
     蓝的进一步就是河流和海洋
     蓝的更蓝才能青草更绿
     红的再红也是流血
     红的进一步红就是风暴和屠杀
     红的更红只能走向死亡
     ……”
   
   在杨春光的蓝色的天空和大海的意象中,蕴含着诗人对西方文明中的人文精神和诸如自由、人权、宽容和和平主义这些普世价值的认同。
   
   在西方文明中,蓝色经常被用作上帝和圣母玛丽亚的象征色彩。但愿上帝保佑杨春光继续保持他鲜活的记忆,早日康复。(2004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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