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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怪圈中的高行健

替中国文化寻根,为十年文革写史,从 <<灵山>>到<<一个人的圣经 >>,从“六四”之夜的<<逃亡>>到徘徊街头的<<夜游神>>,高行健仿佛迷失在一个历史怪圈中,一直没有找到出口,从而形成了一位文学家的特 殊的历史观。这种历史观的最集中的表现,是<<灵山>>第71章,沿长江游 荡的“我”对一块纪念大禹的石碑上的模糊难辩的文字,以诗的语言作了 多重解读。

一、“历史是鬼打墙”:个体生存的悲剧性困境

   在那丰富而复杂的解读中,有个富于民俗学意义的比喻:“历史是鬼打墙”。小说第2章,主人公这样解释道:“这就像我小时候听说过的鬼打墙,人在山里走夜路,走著走著,眼面前会出现一道墙,一座峭壁,或是一 道深深的河,怎么也走不过去。破不了这道法,脚就是迈不出这一步,就不断走回头路。于是,到天亮才发现不过是在原地转圈”(页12-13 )。后来的一个闪回镜头同样涉及作者童年的记忆:“我记得我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梦,去找我幼年时住过的房子,去找那点温暖的记忆,那进伸很深的院子 套著的院子像迷宫一样,有许多曲折窄小黑暗的通道,可我永远也找不到一条同样的路,能从进去的原路再出来。”(页218-219 )

   一个人童年时代在死胡同里摸索的记忆造成的偏见,往往是根深蒂固 的。而高行健成年之后的现实生活,尤其是文革中政治运动的翻云覆雨, 又进一步加强了他“鬼打墙”的童年记忆,以至于变著花样表现在他不同 的文学比喻和意象中。1989年中国民主运动的失败再一次启迪了高行健的灵感,在<<逃亡>>中,那个中年人自言自语道:“你总是被水草缠绕,这 梦我已经做了多少年了,那幽黑的死水,脚下又总是水草,你总也走不出 这一片泥沼……”。在戏剧<<夜游神>>中,梦游者“不想固定方向才原地 转圈”,“没完没了这原地直转”。在<<一个人的圣经>>第31章关于“你”在泥沼中爬行打滚却总是跳不出来的描写,同样揭示了情境发展中事与愿违的反讽现象。一个历史怪圈中的高行健,就曾这样遭遇了一种个体生存的悲剧性困境。

   从比较民俗学或比较神话的角度来看,“鬼打墙”的民俗传说在各民族文化中都有类似的表现。相传中国古代根据<<易经>>模式建立的“功 德林”,就是一座大监狱,狱中不设任何看守,每个企图逃亡的囚徒都无 法找到出路而必然返回原处。比金字塔还要神奇的埃及迷宫,俨然如造物主摆弄的迷魂阵。同样,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他每次推上去的石头都要 滚下来,也是冥王的恶作剧。凡此种种,都是人类历史的悲剧性困境的隐喻。

   西西弗斯原本是一个足智多谋的怪杰。他临死前嘱咐妻子不要埋葬他 的尸体,死后到了冥土,西西弗斯又对冥王说,他要惩罚家人把他暴尸于野的渎神行为。他向冥王告假还阳之后,就再也不回冥土了。冥王派死神去找他的麻烦,可西西弗斯竟然绑架了死神,以至于人间长期没有人死去,直到死神被战神搭救后,西西弗斯才重新死去。这个死鬼在冥土受了推石上山的惩罚……

   <<灵山>>第25章,作者所讲的一个故事,颇有西西弗斯之妙:朱元障的一位开国元勋,深明功成身退之理,他以奔父丧为由,归田之后,装疯卖傻,皇上狐疑,派人翻山越岭打探虚实。“不料他从内室爬了出来,朝来人汪汪直学狗叫,这探子似信非信,大声呵斥,令他更衣接旨进京。他却嗅嗅墙角的一堆狗屎,摇头晃脑竟自吃了”。探子如实回报皇上,皇上自然深 信不疑。其实,那狗屎乃是这臣子预先命丫鬟用芝麻糖稀拌的!

   这个狡黠的臣子从暴君身边逃走,就是从虎口从死神那里逃走。他的喜剧性对策,颇像西西弗斯逃走的妙计,同时,这也就是作者本人在历史怪圈面前的唯一对策。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初,多以为无产阶级革命与历代农民起义有本质的差异,结果无数开国元勋,死于“红朝”暴政。可见这 个故事,有借古讽今之趣。<<一个人的圣经>>第27章,作者就谈到明史专 家吴□早年写了本<<朱元璋传>>,记述明太祖如何诛杀开国元勋,而文革就是从批吴□开始的,运动刚开始吴□就自杀了。因此,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谈到他读过<<朱元璋传>>,“当时以为是历史,老皇历了,没想到……绕了个大弯子?”(页222 )试想,当年彭德怀、刘少奇,早就隐退,结局可能不至于想解甲归田而求之不得,落个那么凄惨的下场!可见中国尚未走出 历史怪圈。

二、历史是推石上山:进步人类的悲剧性苦工

   像高行健一样,法国作家卡缪( Albert Camus )也发现了一个历史怪圈, 即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荒谬性。但是,与高行健不同,卡缪的对策不是消极逃亡而是积极抗争。在哲学随笔<<西西弗斯的神话>>中,卡缪把这个故事的悲剧性加强了。在神话中,西西弗斯是被迫推石上山的,在他旁边有一个人格化的“必然性”充当监工强迫他服苦役,但是,卡缪把西西弗斯改造成为一个具有思想性的悲剧英雄,对历史承担责任的自觉地推石上 山的悲剧英雄。

   卡缪的的西西弗斯,在西方现代哲学和文学中已经成了一个极有影响 的文学形象。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 Gunter Grass )在诺奖演说中说,他是个无神论者,但他仍然要跪在一个“圣徒”面前祈祷,这个圣徒就是被卡缪 赋予新的美学意蕴的西西弗斯:

   啊,(多亏卡缪的恩赐)神圣而崇高的西西弗斯!也许你的石头不会停留在山顶,也许我们又一次把它滚了下去,像你一样继续为之高兴吧,也 许,我们“存在”的苦工是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阿门。

   二十世纪人类的两大罪恶,一是法西斯的种族清洗,二是共产主义的阶级清洗。极权主义的这两大罪恶,就是现代人的悲剧性苦工的两个巨大 怪石。

   让我们先看看二十世纪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推石上山的艰苦卓绝的抗争。

   撇开一战不说,在二战中抵抗法西斯的前沿阵地,在西班牙内战的战场上,在被占领的法国、南斯拉夫、波兰、希腊等地,在击溃德军“卑斯麦号”战舰和罗曼地登陆等重大战役中,我们可以发现不少本土的或寓居当地战士作家,或为正义远道而来的、从事地下抵抗运动的作家或深入战地 采访的新闻战士,如美国的海明威,法国的萨特、卡缪、爱尔兰的贝克特( Samuel Beckett ),希腊诗人埃利提斯( Odysseus Elytis ),英国作家威廉•戈尔丁 ( William Golding )……,这些战士作家,不少是丘吉尔( Winston Churchill )的直接部下,这位既有凯撒的将才又有西塞罗的文笔的反法西斯统帅,也曾于1953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在反法西斯的文化阵营中,诺奖作家同样有不少以笔杆为正义而战的文化战士,给反法西斯战争以道义的声援,如原本持和平主义立场的英国哲学家罗素所言,人类不得已而进行的反法西斯战争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序幕”。但是,序幕展开之后,在这推石上山的宏伟戏剧中,新纳粹仍然企图死灰复燃,同时,共产主义登场之后的拙劣表演,表明它与法西斯主义 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因此,我们在二十世纪下半世纪,又一批作家成为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其中的诺奖作家,如俄罗斯流亡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任尼琴。近几年获奖的大江健三郎、达里欧•福、萨拉马戈、格拉斯,无一 不是反对极权主义的文化战士。

   在第三世界,那些挣脱了殖民主义的枷锁、消除了种族隔离的罪恶的国家,民族独立代之以本民族的专制独裁,并未引导它们走出历史怪圈。 因此,第三世界的文学往往是“民族的寓言”。在诺奖作家中,我们看到一一大批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如危地马拉的阿里图里阿斯( M. A. Asturias ),埃及的马尔福兹( Naguib Mahfouz ),哥伦比亚的马尔克斯( G. G. Marquez ), 尼日利亚的索因卡( Wole Soyinka ),南非的戈迪默( Nadine Gordimer )……

   在现代中国,像高行健一样,不少中国知识分子、作家和历史 学家都发现了中国历史的一个巨大怪圈,其中最杰出的代表,是<<谁是新 中国>>一书的著者辛灏年先生,如他在该书的首页题解中所概括的:中国的共产主义革命,“在‘革命’的名义之下,全面复辟专制制度,虽然迄无 外患,更无内忧,却造成‘冤狱遍中华’这样一个史无前例的悲惨局面,补上了中世欧洲‘教政合一’世极权专制统治的血腥一课。待到风雨飘摇之时,亦只好重演西太后的‘改革开放’,然而,其成就虽不能与清政府相提并论,其命运却与清王朝一样不能幸免,其腐败和腐烂,更为中国五千 年历史所未有……”1另一位中国学者刘国凯先生,也在他的著作<<历史 潮流----社会民主主义>>中,通过纵横比较,论述了近、现代中国历史上, 三百年来“一切都在重演”的历史悲剧。2

   但是,与高行健不同的是,辛灏年怀揣著关于中国历史怪圈的这个明确而危险的答案,踏上流亡之路后,一直致力于回答历史的种种诘难,风雨奔波,在美国和加拿大十几所大学和侨界演讲“中国现代历史反思”系 列,力求“纠正历史”,推动中国的民主进程。刘国凯1989年移居美国以 后,也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致力于研究社会民主主义,锲而不舍,期望以 社会民主主义的理念推动中国的民主转型。

   进步人类就是这样把推石上山的苦工变成了自觉自愿的抗争,同时也 把人性的见证、进取的行动化作宏伟的诗章,动人的小说,悲壮的戏剧或杰出的历史著作。

三、“原来历史怎么读都行”:并非“重大的发现”

   然而,由于“历史怎么读都行”,高行健在诺奖演说中对历史,尤其是 对二十世纪的文学史作了另一种解读:“作家不必膨胀为英雄或斗士,再 说英雄或斗士所以奋斗不是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便是要建立一番功勋, 那都是文学作品之外的事情。”这种对任何高尚的价值一概嘲弄的犬儒主 义,早在<<灵山>>中,主人公就在那块纪念碑上的模糊文字中读出来了:

   [它]可以读作:历史是谜语 也可以读作:历史是谎言又可以读作:历史是废话还可以读作:历史是预言再可以读作:历史是酸果 也还可以读作:历史铮铮如铁 又能读作:历史是面团再还能读作:历史是裹尸布进而又还能读作:历史是发汗药进而也还能读作:历史是鬼打墙又同样能读作:历史是古玩乃至于:历史是理念甚至于:历史是经验甚而还至于:历史是一番证明以至于:历史是散珠一盘 再至于:历史是一串因缘 抑或:历史是比喻或:历史是心态 再诸如:历史即历史 和:历史什么都不是 以及:历史是感叹历史啊历史啊历史啊历史 原来历史怎么读都行,这真是个重大的发现!(页500-501 )

   高行健的这种怀疑主义的“发现”绝非什么“重大的发现”。把传统的历史主义描绘成为死板的记录史实的历史观,好象只有新历史主义者才 发现历史处在不断被改写的过程中,实乃一种误解。歌德就曾认为,不断 改写历史应当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历史之所以“怎么读都行”,乃是因为历史的任何一个方面都不可能有一部完整的叙述史。但每一种新的读法, 都应当力求更为接近历史的真实,或力求补充被遗忘的值得记忆的历史。 历史的钩沉发微,不是在历史中搅混水,不能把原本清晰的历史搅得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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