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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眼看诗之六十:传统山水诗三大类型

    在传统文化精神中,人与自然的关系是融洽谐和的。自然界中的草木鸟兽、山川河海,无来与人的喜怒哀乐之情相通相合。它们都是诗人表露感情的纽带和象征。修辞手法中的“比兴”,一直是中国文学的最大特征之一。传统的山水诗,就是在这种文化精神的孕育下产生的。
   
   中国诗人对于自然山水之美的发现,往往是由某种思想决定的。由于作者世界观、宗教信仰和自然观的不同,以及对山水自然观察角度,欣赏角度、审美观点的差异,中国传统山水诗呈现了三大类型。
   
   第一种类型:以道德精神为依照的人对自然山水美之欣赏。

   
   这类山水自然诗,往往借用自然物来寄托自己的高贵品德、赤子情怀和远大理想。是以道德精神为主的人对自然万物的观赏或人与自然的合一。在这些诗人眼里,自然山水之所以为人们欣赏,并不仅在于自然山水本身的美,而主要是自然山水所蕴含的精神符合人的某种道德或精神。如屈原的《橘颂》、陶渊明的爱菊、周敦颐的爱莲,都是如此。
   
   如杜甫的《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首诗是前四句描绘泰山高大壮伟的形象,境界壮阔雄奇。后四句抒发观望泰山所产生的激昂心情。作者将泰山描写得如此气势磅礴,更显出“会当凌绝顶”雄心之非凡,表达了作者青年时代的凌云壮志和远大抱负。
   
    戚继光的《登盘山绝顶》:
   
    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石门开。
    朔风边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
    但使雕龙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
    勒名峰上吾谁与,故李将军舞剑台。
   
    此诗苍劲雄浑,气韵生动,从眼前秋景落笔,极力渲染边关秋色的萧条苍凉,由此衬托出诗人为国戍边和不惜老死边关的壮怀,使人体会到作者的宽广胸怀和高尚情操。
   
   清未屈大均的《云州秋望》:
   
    白草黄羊外,空闻觱篥哀。
    遥寻苏武庙,不上李陵台。
    风动群鹰击,云随万马来。
    关河无数柳,一夜落龙堆。
   
   这首诗作于诗人由祖籍广东番禺携妻至广州时,时值秋天,茫茫草原,悲凉的觱篥,正好触发了诗人苍凉的情怀,在诗的后半部分,壮阔的画面表达了诗人渴望出现一个群鹰疾翔、万马奔腾的局面,从而将满清王朝驱赶到遥远的塞外的志向。
   
   杜甫、岑参、陆游、辛弃疾、陈亮等等大量的山水自然诗,以及毛泽东的《念奴娇·昆仑》、《沁园春·雪》、《清平乐·六盘山》等等都是这一范型的山水自然诗的杰作,这类诗的作者,往往受儒家入世精神的影响较深,以道德的观点对待自然,或将自然景物作为志洁行芳的象征和人文精神的外化,或将自然山水的观赏归结于豪情壮怀的抒发。
   
   第二种类型:以审美精神为依归的人与山水自然的融合。
   
   在中国的思想传统中,对大自然最倾心的要数庄子和道家了。“道”作为道家学说中的最高概念,其意义向上可以推演为形而上学的宇宙论,向下也可以落实为人性论,在现实人生中加以体验。。随着魏晋玄学的兴起,这个无所不在的“道”便集中到自然山水中来了。庄子既启发了人们对于自然美的发现,又使自然山水本身也成为“道”的化身。受老庄学说和道家影响的诗人,在创作山水诗的时候,便常以纯粹审美的眼光来观照洞察,并且将自然山水与人格主体融而为一。李白,就是此一类型山水诗的杰出代表。
   
   中国山水诗有一个萌生、形成、发展的过程。在《诗经》和《楚辞》中,
   自然风物已渐渐成为一种抒情手段了,但还没有成为直接的审美观照对象。晋
   宋之际,诗人们将山水作为独立审美对象,山水诗可谓正式诞生了,谢灵运是山水诗的开山鼻祖。谢眺接踵而起,他们在山水诗的发展中占有重要地位。
   
   李白的出现,开拓了中国山水诗前所未有的雄奇壮阔的大格局,崛起了一座出神入化的高峰。山水自然在李白的眼里,已不仅仅是客观的审美对象。我们读他的诗,感觉到他在山水中已完全获得身心的舒展,在山水中无拘无束,山水理解他,他也理解山水。在李白的意识里,有一种泯一物我的思想趋向,他在自然中看到了自我,看到自我的舒展、逍遥的无限空间,看到自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从自然山水中他追求并获得一种不受任何拘束的大自在大逍遥。即使是他对于功业的强烈追求,他的世俗志愿、欲望的不加任何掩饰的表达,也是与他的自然的人格范型分不开的。当他的志愿无法实现,备受压抑地呼喊出“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时,便只有在雄山秀水巨江大海中获取精神的解放了。
   
   李白写蜀道,写天姥,那种我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与九州山川的分量相侔的广度、高度和力度,早已广为人知。即使是即景抒情的短章,人未直接出面,就已成为山水的灵魂了。例如《与夏十二登岳阳楼》:
   
   楼观岳阳尽,川回洞庭开。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
   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
   诗人将自己隐在楼、川、雁、山等景观后,让楼去观览,川去迂回,让雁牵愁心飞去,山衔好月走来。天地万象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人的生命和感情的载体了。
   
   第三种类型:以宗教精神为依归的人对山水自然的观照。
   
   与道家相同,佛家也有爱好自然的意向,佛教对于山水诗的影响也产生过巨大的影响。赵抃《次韵范师道龙图三首》之一曰:“可惜湖山天下好,十分风景属僧家”。古人有诗曰:“天下名山僧占多”。这些诗句都道出了一项基本事实:佛教与山水自然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中国山水诗的成熟期在公元五世纪刘宋时代,代表人物为谢灵运。谢诗受
   佛教影响,常常将山河大地视作佛影的化身。如《石壁立招提精舍》诗曰:
   
   敬拟灵鹫山,尚想祇洹轨。
   绝溜飞庭前,高林映窗里。
   禅室栖空地,讲宇析妙理。
   
   石璧山在谢灵运的眼里,被想象成闪耀佛光佛理的灵鹫山。庭前的瀑布飞流,窗后的高树掩映,也都可以从中悟得佛理。
   
   与道家以审美的眼光来观照自然并将人格主体与山水自然融而为一所不同的是,佛教对于自然,不是采取与之合一的态度,而是静察默观;与儒家以道德观点对待自然所异的是佛教对于自然所体现出来的“德”,不作伦理方面的发挥,而只以隐喻佛法的广大无边。佛教在山水自然中体验的是一种宗教的快乐。
   
   如宋代化禅师有诗曰(见孔凡礼《宋诗纪事续补》):
   
   翠竹黄花非外物,白云明月露全真。
   头头尽是吾家物,信手拈来不是尘。
   
   在中国僧侣的心目中,自然即禅佛的化身。所谓“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青青翠竹,总是法身”是也。唐朝著名诗僧寒山有诗曰: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
   溪长石磊磊,涧阔草濛濛。
   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
   谁能超世界,共坐白云中。
   作者借助自然山水,摆脱世累、超越凡俗,从而升华到洞明佛性、了悟自性的禅佛境界。
   
   历代诗僧、禅僧以及受佛教思想影响较深的诗人,其山水诗,大都可归入这一类型之中。
   
   以上仅仅是对中国传统山水诗作一个十分粗糙的分类。其实,有不少山水诗是无法硬性纳入其中某一范型的。在许多山水诗作者身上,有儒家积极入世的精神,同时又有道家和佛家超然出世的一面,而道与释、庄与禅,更是互相影响,互相交融,难解难分。例如早期山水诗大家谢灵运的诗中,其所觉悟所阐释的“理”,其内涵就十分丰富,其诗中所谓的理,往往兼有佛、道两家的含义。
   
   输入时间:200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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