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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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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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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理学辨诬之五

   一、孔颜之乐

   五四以来,漫谈胡评孔夫子已成文坛的时髦,如说他为了跑官苦心孤诣全力以赴拼上老命,说他假公济私追名逐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他颠沛流离四处碰壁求官不得抑郁而死,等等。确实,孔子一生推销王道政治蓝图而不得,曾受困挨饿乃至危在旦夕,还被人嘲笑为“累累若丧家之犬”…。但把孔子描写成“千古跑官第一人”,乃以小文人之心度大丈夫之腹,厚诬吾儒,莫此为甚;把孔子看作一个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老头儿,如唐玄宗诗所说“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也是一种误读,至少是片面的理解。

   孔子是有他快乐的一面的。他自称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论语》开卷就是写孔子之乐的。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仍然是乐。最能说明孔子之乐的是下面三段“语录”: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以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论语•先进》)。

   儒家淑世,君子忧道,儒家具有强烈的忧国忧民的悲悯情怀和忧患意识,故孟子曰“君子有终身之忧”,曾参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巳,不亦远乎!”范仲淹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这是站在国家社会的立场上说的,如果从个人角度着眼,则是“仁者无忧”。生活贫困清苦,仍然乐在其中,人不堪忧,颜回却不改其乐。故忧道亦是乐道。忧和乐乃儒家思想的一体两面。

   孔颜之乐,其来有自。乐,乃是儒家思想的内在性质和基本特征之一。儒家文化又是一种礼乐文化。《乐记》将礼、乐、刑、政作为实现王道的要素相提并论,其中礼与乐相辅相成。《礼记》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乐记》说:“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孔子倡导乐教,把它作为“六艺”之一,列入教育科目,寓教于乐。他说“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主张以音乐来陶冶人的性情完成人格修养,让人们相亲相爱,和睦融洽。

   乐被儒家视为教化之具,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音乐和快乐,但快乐也是“乐教”题中应有之义,所谓君子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君子忧道不忧贫是也,所谓“儒者自有名教可乐”。这句话可是发明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臣范仲淹对理学奠基人张载说的。张载年轻时喜谈兵,曾上书谒见当时任陕西招讨副使的范,范仲淹便对他说了这句话。以此张载潜心《中庸》,又访诸释老之书,最后建立了自己的哲学体系。

   “寻孔颜乐处”乃宋明理学的重大思想课题。

   二“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

   脍炙人口的《爱莲说》的作者周敦颐是理学大宗师,也是理学创始者二程的老师。程颢后来在回忆早年周敦颐对他的教诲时说:“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今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周敦颐提出的“寻孔颜乐处”问题对于二程及整个宋明理学确实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对此陈来教授在他的《宋明理学》“北宋理学的建立与发展”一章中中有很中肯的评析,谨摘录于左:

   周敦颐提出:“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认为一个“士”应当把成圣成贤作为希望达到的理想。具体地说,就是“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伊尹代表了儒家致君泽民的榜样,颜子则代表了儒家自我修养的典范。周敦颐指出:“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故常 泰无不足。而林视轩冕,尘视金玉,其重无加焉尔”。又说,“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夫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受不求,而乐于贫者,独何心哉?天地间有至富至贵可爱可求而异乎彼者,见其大而忘其小焉尔。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齐贫富贵贱)”

   所谓“心泰”,就是一种宁静闲适、超然物外、恬然自得的 精神境界在周敦颐看来,颜回之乐不是因为贫贱本身有什么可乐,而是说颜回已经达到了一种超乎富贵追求的人生境界和心理状态,有了这种境界和心理状态,即使是人所不堪的贫贱也不会影响、改变他的“乐”。这种“乐”是他的人格境界带给他的,而不是由某种感性对象引起,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享受和超越了人生利害而达到的内在心理愉悦。周敦颐所提出的这种人格境界在他自己身上已经达到了,黄庭坚赞美他“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称赞他的人格境界超越庸俗,不滞于物,像清风明月一样,韵致高远,淡泊洒落。

   “乐”来自“见其大”,这个“见其大”也就是“见道”或“体道”。周敦颐在《通书》中说:“君子以道体为贵,身安为富,故常泰无不足,而铢视轩冕,坐视金玉,其重无加焉尔。”即指出人若能真心体会到“道”,自然会超越功名富贵的庸俗追求与计较,而获得一种高度、持久的精神快乐,表明周敦颐指出一条求圣人之道的学问方向,隐含了“道学”的主题。他的这种超越富贵利达而又与隐逸不同的人格风范和寻求孔颜乐处的思想,极高明而道中庸,开了一代新风气,使古代儒家以博济众和克己复礼的内容的仁学增添了人格美和精神境界的内容,对后来理学的人格追求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见《宋明理学》,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作者陈来)

   三、快乐的学说快乐的群体

   宋明理学又名道学,按地域可分为濂学(周敦颐)、洛学(二程)、关学(张载)、闽学(朱熹),泰州学派(王艮)、东林学派(东林党)等,现代学术界通常分之为四大派:气学、数学、理学、心学。但不论哪门哪派,都赞同和推崇孔颜之乐,把“乐”视为思想理论的重要部分乃至哲学最高境界。

    (一)

   程颢年青时就学周敦颐,后来再度向周请教,曾说:“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程颢人格温和纯净,朱光庭拜见程颢回来后对人说,“光庭在吞风中坐了一个月”;他的门人刘安礼云:“明道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立之从先生三十年,未尝见其忿厉之容。”(见《近思录》)他有《秋日偶成》一诗,将他从容自得逸然自足怡然自乐之精神状态,表现无遗。诗曰: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对孔颜之乐,二程及其门下弟子时有讲论。《程氏外书》卷八载,游酢初见伊川,伊川"因谓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颜子箪瓢陋巷不改其乐,箪瓢陋巷何足乐 盖别有所乐以胜耳."《程氏外书》卷七: 鲜于侁问伊川曰:"颜子何以能不改其乐 "正叔曰:"颜子所乐者何事 "侁对曰:"乐道而已."伊川曰:"使颜子而乐道,不为颜子矣."

   程颐即伊川就是冯梦龙《古今笑史》那个“不近妓”笑话中见有妓侑觞便拂衣起,第二天愠尤未解的老古板,可是出乎我们意料的事,这个老古板也是快乐的。程颢与程颐兄弟二人性情不同.一平易,一严肃,但对于孔颜乐处都深有体会,各有领悟,强调:"学至涵养其所得而至于乐,则清明高远矣."。程颢重气象,得吟风弄月、风月无边之乐, 程颐认为,“道”并不是乐的对象,而是人达到与道为一的境界所自然享有的精神和乐,他只是内有所乐自得其乐。故邹浩说他“见处极高”,"吾虽未识伊川面,已识伊川心.何其所造之深也"。

   程颐晚年更趋和易,气貌容色皆胜平日,自云:"学之力也.大凡学者,学处患难贫贱,若富贵荣达,即不须学也"。有人慰劳他:“先生谨於礼四五十年,应甚劳苦.”他说曰:“吾日履安地,何劳何苦 他人日践危地,此乃劳苦也.” (《二程集》)

   (二)

   理学集大成者朱熹也很重视“乐”。他对孔子“成於乐”的注释是:“乐有五声十二律,更唱迭和,以为歌舞八音之节,可以养人之性情,而荡涤其邪秽,消融其渣滓。故学者之终,所以至于义精仁熟,而自和顺于道德者,必于此而得之,是学之成也。”认为人生义精仁熟至高理想境界的达到,除了道德的积累,还需要“乐”的感化。

   朱熹对(《论语•先进》)中曾点之乐的解释是:“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论语集注》)。

   理学人物大都喜欢著书立说和讲学传道,朱熹尤其如此。他从14岁定居武夷山到71岁去世,仕于外者仅7年5个月(同安主簿、知南康军、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知漳州、知潭州),立于朝者46日(宁宗初年除焕章阁待制兼侍讲,为宁宗讲《大学》),就是这7年半的仕途,他也是“辞”个不休,可见他生平兴趣不在做官,而在于讲学著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他一生培养大量的学生弟子,《朱文公文集》中与他有书信往来的门人就有200多人;他共有著述40余部,集二程以下理学之大成。

   (三)

   心学代表陆九渊颇为推崇大程,他说:"二程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 他认为程颢自然,自在,自得方面与他最为一致,而程颐失却了曾子的自然自在“冲然淡然”气象。陆九渊把自然,自在,自得作为修养的原则。他说:“内无所累,外无所累,自然自在,才有一些子意便沉重了。彻骨彻髓,见得超然,于一身自然轻清,自然灵。”(《陆九渊集•语录下》)就是说,一个人内外无累超然自在,才可达到轻清灵妙的境界。

   陆九渊在修学上强调以静坐来发明本心,把静坐工夫当作是体道悟道的法门。据他的弟子记载:“先生谓曰:‘学者能常闭目亦佳。’某因此无事则安坐瞑目,用力操持,夜以继日,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中立窃异之。遂见先生。先生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语录下》《陆九渊集》)他的学生杨简的一段记录,讲述在静坐中体验到万物混然一体的美妙感觉:“某之行年二十有八也,居大学之理斋。时首秋,入夜,斋仆以灯至,某坐于床,思先大夫尝有训曰‘时复反观’,某方反观,忽觉空洞无内外,无际畔,三才,万物,万化、万事、幽明,有无通为一体,略无缝xia”(《慈湘遗书续集》)。这里讲的也可以说是静坐悟道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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