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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眼看人之二十二:文人自古好吹牛(一)

    文人好吹,自古而然。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以诗赋取土,讲学而优则仕,行政人才的选拨方式,主要是科举,考的是文才;辅之以察举,察的是品德(历史上似乎只有曹操公开过选用人才只重实才不重细节的观点)。殊不知文学之才并不等于行政之才,文章做得好并不等于官做得好工作做得好。德,更是缺乏规定性和可操作性。因此汉代有民谣曰:“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就象现在高喊以德治国,组织部门经过考察,提拔上来的往往都是最“缺德”的家伙。

    这种文才等于官才的行政人才的选拔方式,久而久之,加上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维方式,就养成古代文人顽固的政治情结和容易自我膨胀的习惯:不论实际才干如何,具不具备办事、行政能力,不论是否担任过一官半职,有没有从政经验,都爱做“治国平天下”的大梦,都爱发怀才不遇的牢骚,都象老枭一样,喜欢大吹:如果怎么样怎么样,我就将怎么样怎么样。

    最典型的例子,当然是诗仙李白了。他不但是浪漫主义诗歌的大宗师,也是英雄主义精神的代表者。

    李白天生傲岸疏狂,“不求小官,以当世之务自负”,他的政治抱负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以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他在诗文中常借历史风云人物自况。如“广张三千六百钓,风朝喑与文王亲”的姜太公,“东下齐城七十二,指挥楚汉如旋蓬”的郦食其,“为君谈笑静胡沙”的谢安石,“终与安社稷”的张良,“却秦振英声”的鲁仲连,还有管仲、苏秦、乐毅、范蠡、毛遂、李广、周瑜、诸葛亮、韩信等等。而且他笔下的英雄人物,大多出身卑微,是以贫贱之身,出为帝王之师,辅成王霸之业。

    有时狂起来,他连儒家大成立圣先师也拿来自比:“君看我才能,何似鲁仲尼”;连封建时代最受崇拜的尧舜也不在话下:“尧舜之事不足惊,自余嚣嚣直可轻”…。

    李白的英雄心态伟人情结,带有强烈的浪漫色彩,如果真让他为官一任,未必真能造福一方,弄得不好,很可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象毛泽东,以神州大地为纸,以国家大事为诗,“浪漫”起来,就成了十年浩劫。不过,对于李白而言,行政能力如何并不重要,他的英雄理想,已成就了他,成为伟大的诗歌英雄。

    诗人大都很牛,从某种意义上说,一部波浪壮阔的诗史,就是一部此伏彼起的吹牛史。诗人,就是要有“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度,有“安得推眉折要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自傲,有“我辈岂是蓬蒿人”、“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自信,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自许,有“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麟阁才教留粉本,大笑拂衣归矣”的自豪,有“他时养健拿云爪,浪卷钱塘挟巨雷”的自期…。

    如果都象新中国的知识分子,一个个“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我有罪我该死”,一个个不是奴才就是奴隶,一个个拍起马来,胆大如虎;吹起牛来,胆小如鼠,那还有什么诗,还有什么诗人!

    老枭所喜欢的喜欢吹牛的文人很多,也有不喜欢的喜欢吹牛的文人,康有为就是其中的代表。

    这位老兄一生好吹,至死不改。平心而论,他的牛,吹得确是非同凡响。

    他第一次见“两朝帝师”翁同和,大谈变法维新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居然让翁大开眼开,在日记中留下“康祖诒(康有为的字)狂甚”的评价,并向光诸力荐“大材pan.pan(此字打不出来),胜臣百倍”;才学出众的梁启超闻康一席话后,“冷水浇背,当头一棒,一旦尽失故垒,惘惘然不知所以事”(梁启超《三十自述》),…。论学问,老康儒佛皆精,中西皆博,作一个专家学者,自属一流,岂是北大复旦什么博导之流,所能望尘?

    难怪老康以圣人自称,以长素自号。孔子有素王之尊称,他居然想压过孔子。从他给五位弟子所取名号,也可见此意:

    陈千秋号超回,梁启梁号轶赐,麦孟华号驾孟,韩文举号乘参,曹泰号越级(人字旁)。比颜回、子贡、孟子、曾子、子思都要高出一头。可见为师者是何等唯我独尊目无余子。 但老枭仍然不喜欢,甚至鄙视此人。有两大原因。

    一是此人性情顽劣、胸襟狭窄、见识浅短、是个吹牛的雄才,办事的蠢才。

    公车上书之后,康圣人名声大震,朝野轰动,成为一时人望。孙中山想与他结交,他大端臭架子:“孙某如欲结交,宜先具门生帖拜师乃可”,老孙一代人豪,也是不愿居人下者,一笑置之;

    他瞧不起谭嗣同、林旭等青年英杰,搬出麻衣相法来给他们看相,说他们“鬼幽鬼躁”,非“开国功臣”相;他在北京办强学会,开始人才很旺,连一代重臣李鸿章都主动提出赞助白银二千两作入会费,他居然不同意;两江总督张之洞,是个手握实权的开明官僚,对维新变法也有兴趣,也表示要赞助强学会,只因一言不合,康圣人就跳了脚,砸了锅;…。

    “在野党”(以孙中山为代表)他瞧不起,“太子党”他不重视,实权人物他不但不会拉拢还拒之门外,这不是自我孤立吗。死抱“虚君”光绪的小腿,有什么用!

    须知政治家要有政治家的气度,要示人以广,以大,以春风栩栩明月朗朗,要“宰相肚里能撑船”,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结成统一战线。

    老枭这样的一介隐士,关起门来当大王,睚眦必报,小肚鸡肠,自然无妨。可康圣人是以“圣之时者”自许的,是要当“大翼垂天四万里,长松拔地三千年”的伟人的。而且历史已把一个改天换地的大机遇放在他手里了,却被这个狂而且妄的蠢材白白浪费了。变法失败,与这个领导者的愚蠢难脱干系。

    这也罢了,最让人鄙厌的是这位以圣人自居的牛皮大王,人品行止也大有问题。

    变法失败,所保之皇被囚(光绪),所共事的同事弟子们被杀(六君子),他则一逃了之;在海内向华侨蓦捐,要支持谭哥挚友唐才常鼓动武汉自立军起义。巨款到手,他却只拿出一小部分援助起义,大部分自落了腰包,致使起义一拖再拖,谋泄事败,义士们死于非命;晚年,他又加盟张勋的草台班子,大演“复辟”丑剧,自己跳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谭哥死后,康的悼联曰:“复生不复生矣,有为安有为哉”。无为也罢了,如此无行、无义、无信、无耻,怎么对得起死者啊怎么对得起!谭哥纵复生(谭字复生),也会气死的。

    有人文革时从广西博物馆“取”出一副木板联:“文章报国,诗礼传家”,联语是康有为的,后几经辗转,落入我手。现改为“文章误国,诗礼欺人”,还赠这个误君误国、欺人欺天的牛皮大王吧。

    2001、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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