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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半截生命》。

几乎一夜之间,她便成了名人。掌声,鲜花,伴着荣誉,如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电话铃响个不停,父母及时退休,成了热线电话的接听员。一直梦想着出名,成为英雄。却从未意料以如此的形态﹕当地电视屏幕上以每日百遍的频率,展现她轮椅上的坐姿。轮椅上的她,多半是淡白夏装的侧影,因人们的欢呼而动情。最后几秒钟的镜头,是她喜极而泣的面部特写,拉近到眼镜片下泪光盈盈的双眸和泪珠润濡的睫毛。
   
   这一镜头,予人印象之深,犹如家喻户晓的广告。出名,竟需要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半身残废。似她所愿,又不似她所愿。
   
   厄运,降临于一年前的秋日,加班后夜归的她,与一部鲁莽的三菱吉普狭路相逢。
   
   那天晚上,走出写字楼已是十点多钟。整日置身与大自然相隔绝的空调环境,胸腔的郁闷几同窒息。赶制那一迭厚厚的文件,已将她的精力耗费殆尽。她浑身乏力地倚靠着自高层快速而下的电梯侧壁,如自由落体。面对这座几乎每天都长出新钢筋,生出新砖头的南国都市,一迈出电梯,她的神思便开始恍惚。
   
   远处是鼓荡的海风,近处是飘摇的霓虹。按理,交通的高峰期已过,她大可以持之从容。距写字楼不远的交叉口,她觉得车辆并不稠密。她急于过街,不觉就已到了马路中央。她只注意到左边的车流,却没有提防右边。那段处于翻修期的马路,既有弯度,也有坡度。刚刚过了中心线,一辆三菱吉普车就悄没声息地自右侧直扑上来---- “简直是‘谋杀’﹗”事后每当她反刍到这一细节时,都几乎要惊叫起来---- 待她发觉时,那一瞬间,贴面贴背,都是车浪。成堆的铁壳怪兽,像是突然间由地底里冒出来的。她顿时溺身车海。
   
   如果不是过于惊慌,惨剧或可避免。大概司机也是在瞬间传染了她的万状惊骇。于是,几乎就在遭遇那辆吉普车的几秒钟之内,她被訇然击倒。而在她最后的知觉中,被击倒的却不是她,乃是半空中挥洒成千百块碎片的车辆们。
   
   灾祸终于发生,倒象是遂了她的心意。所以没过多久,她便大体上归于平静。
   
   毕竟一场惊变,悲恸与绝望,是必修的课程。然而,在她潜意识的深处,她知道,这场灾难迟早是要来的。有时候,她几乎是在盼望它的到来。这是一个需要隐瞒的私秘。
   
   她不得不大放悲声,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得应付旁人。况且,这是值得悲恸的,为她那猝死的半截生命。
   
   那段时间,笼罩于她的,除了悲恸,绝望,还有惊愕。惊愕于祸事真的天降。在悲恸、绝望与惊愕的交互推搡之下,不免也有陷入疲劳的间隙。茫然的视线便落于若干往事的片断,不假思索,就轻易唤起那些片断之于今天的暗示。
   
   恶作剧的舅舅,拿恐吓当乐趣。抱着逗她时,每每作状要把她扔向马路中间或者高楼之下。“他逗你玩儿的﹗”妈妈常常如是宽慰尖叫如惊鸟的她。其它人每每也这样为“坏舅舅”开脱。但妈妈还是嗔怪并阻止舅舅﹕“瞧你,别把孩子吓着了﹗”
   
   她当真被吓着了,程度远远超过妈妈的估计。对这天生敏感的女孩儿来说,她的理解从未限于“逗玩儿”。她相信,那些比人还跑得快的铁壳怪兽,随时会冲将上来,把她撞碎,将她吞噬。
   
   眼看着列队的庞然大物轰隆而至,滚滚的钢铁洪流擦身而过,她一次又一次地吓得哇哇大哭,以小手掌用力击打“坏舅舅”那张干瘦丑陋的脸。而“坏舅舅”并不收敛,反倒哈哈大笑,以此为乐。背着妈妈的时候,“坏舅舅”的劣迹更形昭著。一次又一次地,在马路边或高窗前品味这种廉价的趣味。
   
   这一恐惧得以强化,是刚上小学的一日,回家的路上,一场上演于眼皮底下的车祸﹕某部载货卡车撞倒了某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她刚刚挤进人墙缝里,马上又尖叫着逃命似地挤出来。那一地血污蔓延于脑际。一滩簸箕大的浊血,在肮脏的尘土里泛滥出黑色。恶心,加上疾跑,她在一道水沟边掏胃似地呕吐。
   
   作为一种释放,在往后的岁月,不只一次地,她向同伴倾述。所有的枝节都栩栩如生﹕酷热的夏天,下午放学时分﹔靠城郊一条破旧而肮脏的马路上﹔残阳斜照,尘土飞扬﹔一辆载货卡车将一名骑自行车的男人斜刺里碾倒﹔一具卷曲的人形,象一口塞满杂物而又中瘪的布袋﹔一滩黑色的血污在肮脏的尘土里缓缓扩浸﹔自行车的轮轴散弹于四周。叙述到后来,那受害人变成了自己,她脸色发白,心头发紧,交织构思着自己受难时的百般惨状。
   
   “你得了‘恐车症’﹗”同室一位颇好医理而兼有洁癖的女同学,断然对她下了这一结论。于是,每番遭遇汽车,都惊心动魄﹔每回跨越马路,都心有余悸﹔每闻车祸的报道,便面无人色。偏偏在她寄生的这颗星球上,那些被称作“车辆”的钢铁活物,大行其道。它们横冲直撞,且急剧繁殖。而永远过不完的马路,有如纵横交错的地球经纬,无所不在,无处可逃。恐惧的惯性,时间一长,又并轨为一份盼望。既然无休无止的恐惧是那般缠人,如果祸事真的发生,也就一了百了。原来,恐惧只是一种准备。既然迟早要发生,她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在想象中实习那壮烈的一幕。
   
   有男朋友之后,处境大为改善。几任男朋友都不存在恐车的问题。她可以放心搭载他们的手臂,横马路从容而过,他们的手臂给她以实在的安全。男朋友,这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收获。反正“车辆”这种东西,是男人而非女人捏造出来的。尤其现任男朋友峻。潇洒的峻,过马路的造型尤其潇洒。他无视车流如水,总是那般自在地停留或者穿梭。有时竟迎着车流上去。他怎能将车速和自己穿插的步速估算得分毫不差﹖她不免紧张,对男人的自信出现瞬间的怀疑,双手紧箍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入到他的肌肉里,直到他疼痛得叫起来。也只有到此刻,她才确知,男人也是怕疼的。
   
   大学一毕业,时间的车轮突然被赋予加速度,记忆的屏幕还没来得及清扫,生活的新意尚未确立,弹指间,就滑脱了五年。先是在政府机关里任职,后来转到一家外资企业,再转到另一家。对什么都不满意,但又无可奈何。社会的物资建设好像很快,却与自己无关。最大的困扰,是难觅异性知音。诱惑人的金钱,压迫人的工作,以及一不小心就要翻船的人际关系,等等,等等,已经把爱情挤到了无以立足的墙角。
   
   “爱情﹖哈哈哈哈﹗经济特区,外资企业,当今时代,哪里会有爱情的位置﹖哈哈哈哈﹗”一位男同事玩世不恭的大笑声,犹在耳边回荡,振聋发聩。
   
   转眼到了二十八岁,几乎是婚嫁的底线。几经波折与更迭,新任男朋友在最后两年稳定下来,这便是峻。峻外表清秀,却颇具心计,老于世故。面对滚滚红尘,足够应付而绰绰有余。与个性刚烈、每每惹祸的她,恰成对照。他们的恋情,开始于峻常常要给予她处世艺术的教育。在峻的哲学里,一切以自我利益为中心,讲原则或者管闲事或者感情冲动,都纯属幼稚危险的行为。因而,峻的精明,直令她佩服。“这便是人们常说的互补吧﹗”她心里终于结了一层慰籍。结婚提上了议事日程,婚事的细节安排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不料就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这天大的意外。或者,不是意外,是不合时宜。
   
   最初,她为自己的遭遇恸不欲生。苏醒的头一分钟,她几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的视网里布满了冷基调的白色。白枕巾、白床单、白墙壁,白大褂。她惊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扭头,便看见双眼红肿的父母和表情麻木的表侄女,他们周围,是肃立的白衣使者。瞬间明白了一切。豆大的珠泪从撑大的双目滚滚而落。最惊恐,最惊恐,是下体的空虚﹗高位截肢﹗缝合的伤口处,顿时传来隐隐生疼。
   
   “完了,一切都完了﹗”难以置信,却是活生生的现实。残酷的,铁血的现实﹗她挣扎着,试图不顾一切地喊叫。因匮乏气力,发出来的,依稀是一种织布被撕裂的响声﹕“天啦﹗天啦......”
   
   扭动的躯体刺激了伤痛,这一连锁反应使撕裂的声响变得愈加尖利,愈加凄厉。立于床侧的双亲泣不成声,只得竭尽全力,呼唤她,安慰她。然而所有的言行,都只是对绝望的女儿的绝望的加剧。对生性执拗的独生女儿,他们向来束手无策,此刻依然。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所有的举措都笨拙多余。最后,母亲倚上床沿,将女儿那颗被泪水湿濡的头揽抱到自己怀里,所谓抱头痛哭,才算勉强安排了一个象样的仪式。
   
   随后,她将了解到,在她昏迷的一个多星期里,亲戚,朋友,要好的同事,都先后来探望过,自然包括峻。父母感到,这些话可以给她安慰。而另一些话题,如截肢手术,则一定避而不提。更重要的,关于峻,父母只会简略地一语带过。在悲恸、紧张而漫长的八个昼夜,他们全神贯注于女儿的同时,也本能地留意峻的神色。那段时间,他们看见的峻,面色青白,嘴纹抽搐,几乎不发一语。外形也几乎变成另一个他们所不认识的陌生人﹕平日白皙英俊的面膛变得沉黑丑陋,高大挺拔的身躯变得绵软无力。到后来,彼此视线相交,峻目中流露的,已是游移和闪避。从峻的眼神,他们读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不祥但却是理所当然的东西。
   
   提及峻的一段,敏感的女儿没有错过父母相视交换的一瞥,并留意到峻在话题中的短时性。眼泪更加倍地奔泻下来。何况,峻的缺席,在她苏醒的此时,显已成为某种预示。然而,此刻,她除了耗费更多的泪水,已无暇去探究。
   
   接下来的两天,这半截生命搁在床上,几乎不能成眠,肉体的宰割之后,是精神的刑讯。那个依然令人难以置信、令人后怕得毛骨悚然的镜头,盘踞在眼前,挥之不去。恍惚的夜晚,恍惚的自己,遭遇车海中那部鲁莽的三菱吉普。
   
   回忆使她觉得不甘。无数次地想象过,在想象中实习过,被汽车碾压的剧情,无论如何也不是今天的这一类,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事到临头,竟如此简单﹗
   
   怪自己﹖怪司机﹖怪这城市粗心的布局﹖怪一天一副变脸的天气﹖或许,最应该怪的,是空气中某股隐形的毒性的流质。不然,为什么同事阿倩一再相约(直到
   今天下午),邀请她共进晚餐,以答谢她上次帮忙顶班时,她总是一迭声地推辞“
   下次,下次吧”﹖不然,为什么老板下班前通知她,计划延缓一日,当晚已不必将有关展销会的文件赶出来时,她依然坚持自愿加班,把已经做了一半的文件提前赶出﹖不然,为什么当峻在老板之后来电话,问她今晚是否同去霄夜时,她略一迟疑,还是推说改在“明晚吧”﹖她随后甚至后悔又跟峻在电话上瞎泡了一阵。她急于要赶出的文件,是急于要赶赴的宿命。
   
   一定是空气中那股隐形的毒性的流质击中了她,使她中邪至深而无暇他顾。
   
   此刻,除了自己的伤残,她不得不兼顾的,是众多的探视者。堆积如山的礼品,是伤残者负债的人情。尽管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雌黄了一句犯忌的话。众口一词的慰勉,其实,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置信,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惨祸,当事人还怎样能够挺下去﹗
   
   与其说他们是来探视,不如说是来窥视,窥视当事人如何直面劫后余生。窥视者成为伤残者不堪的负荷。她必须千篇一律地应付。或做悲戚状,或呈坦然科。疲于应付,于是设法解脱,听见有人来,便假装沉睡。愿不愿意“醒”来,全视情形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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