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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话--偶然得之

■《知堂书话》与读书人
      
   1988年初夏,我搭诗友蔡楚君所在单位的便车,去湖南旅游。在岳麓书院意外买到周作人先生的《知堂书话》。而且几乎是急不可待地就匆匆读了一遍,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文革中,我除了从《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卷》读到过周作人的文章外,当时还拥有一本他的《雨天的书》。对他的散文,从那时起我就十分欣赏与推崇;不过其程度尚排在鲁迅、朱自清、甚至写过绮丽散文 《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徐志摩之后。可是,二十年后再捧读他的这本 《知堂书话》,方知阅力愈丰,始有"本钱"品其清醇。正如落魄老文人雨天品苦茶,才啧呷得出个中滋味。也许再过二十年,我已垂垂老矣,尘心尽去,再读他的随笔散文,才能真正领略那种"野鹤闲云"的境界。
    
   《知堂书话》是当代学者钟叔河先生将周作人一生中有关书评、书话的文章汇集编辑成的。这书给我的印象有两点,几乎跟编者钟先生一模一样:第一,"我认为周作人写的文章可算是达到了上乘的标准";第二,"他读得书多。"(钟叔河《知堂书话·序》)令我感到尤其惊诧的,是周作人在该书中所涉及的书百分之九十以上我连名字都从未听说过,差不多全是一般读书人无暇顾及的闲书或冷书。也就是说,作为新旧交替时代的文人应该读的中外经典、名家著作和同时代优秀作品除外,他涉猎之广,该书就给你一个小小的说明。
    
   后来,我又陆续购得著名藏书家郑逸梅的几个集子。他的书话文章,又有另一番风味,堪称行家里手。黄裳的某些书话亦不错,张中行也间或有好书话小文问世。不过较之 《知堂书话》,份量都轻得多。
    
   当然我也有意无意仿写过周式书话,结果觉得太难,阅历不够,读书太少,加之笔也太笨,总不如他那般行云流水。-于是从此收刀敛卦,不再技痒了。
    
   现在拈出"书话"二字作题,自然不是也不敢是对《知堂书话》的书话,而是想写写几十年来我跟"书"有关的那些令人喜哉哀哉或哭笑不得哉的种种人和事。因为这些点点滴滴的人和事一且串连起来,足以说明作为一个读书人的我的偶然性:命运本来安排我只是个平庸的苦力,"若夫不刻意为高"(庄子语),我却很难变成一个嗜书如命的书虫,一个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书呆子。-这或许能多少证明:在一个"愚民的社会"里,偶然也会产生出"变种"的,没有什么命运的"必然"。人人都有选择的自由,我只不过选择了确立由许多偶然因素造就的这个唯一的独特的自我。-其中当然包括了这本我偶然得之,并对我偶然产生启悟的《知堂书话》:正如张德在 《中西美学与文化精神、荒诞与逍遥》中说:《当上帝,绝对理念、普遍规律如日沉落之后,完全不能由规律来说明的个人的独特性就敞亮出来。人,自由了。"
    
   ■读书种
    
   我从小便喜读书,至今莫明其妙。因为父母皆是文盲,家中一本书也没有。读小学时,便在外婆家搜出一本残破不全的《福尔摩斯探案》拿来读,其中《血字的研究》现在还大体记得。这是我读的第一本课外书。据我母亲讲,外公曾任军校教官,也是个读书人,过去家中书也不少,后来战乱贫病,都散失了。
    
   初中时读了许多红色小说,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烈火中永生》、《林海雪原》一类。但读得最勤,花时间最多的,还是小学快毕业时,我用一把自制的木手枪从同学那儿换来的一本破旧的《四角号码新词典》。我无书可读时就读它,以至于当时我可以一口气背出一百多个典故,如"中流砥柱"啦,"白云苍狗"啦一类。(我这套无师自通的"本领"换回语文老师的垂青和众多女同学仰慕的目光,自然大大地满足了我人小鬼大的虚荣心。这给我后来走上"文学险途"不无关系,也造就了我一辈子好炫识的无药可医的老毛病。) -这就是我平生所拥有的第一本书。
    
   我买的第一本书,是读初二时在旧书店花三角钱买的《白香词谱》。我买的第一本帖,是读初三时花两角钱在地摊上买的王羲之的《草诀百韵歌》石印本。
    
   读初三时我们的语文老师叫杜远澍,人长得挺帅,学问也好,为我们所崇拜。尤其是一手漂亮无比的草书,教全班所有男生突然间都对草书着了迷,其中又尤以我为甚。至于为何偏买《白香词谱》,我至今都回答不出,也许是鬼使神差吧?其实我那时并不懂诗词,其内容也跟一个少年人的生活无关;但我就是觉得诗词很美,音韵悦耳,言简意赅,显示出古人在一种约束下重又获得更高一级自由的才华美。
    
   小学五年级时,正逢 "大跃进"中的"全民诗歌运动",有许多次的语文作业就是写诗。我写过若干讴歌"大炼钢铁"、"亩产万斤"、"南瓜王"一类的民歌式的打油"绝句",内容虽荒诞,但念起来还满像那么回事 (音韵以及 "起承转合"我无师自通,说不清从啥时起就会)。我还写过当时极流行的"宝塔诗",很是动了点脑筋,初尝格律带来的兴奋;此诗又被选登在《少年报》上,于是洋洋以为自得:无格律不足以显示我的才华矣。当然草书也是最重格律 (章法)的。书法书法,书而无法,你就是外行了。故草书一点一笔稍有不慎就错了,或成他字,或根本不成其为字。所以,我几乎可以说是先天地喜欢一切愈有格律因而愈难,而愈难反愈能体现才华美的形式。   这就是我平生花钱买的第一本书和帖。
    
   ■导师-禁书-文学险途
    
   63年夏,我偶然结识了右派分子叶子。(本名叶超,但除政府方面的人其它人都叫他叶子,当然我也特别喜欢这样叫他,我觉得这称呼响亮亲切,还有点儿 "老子庄子孔子孟子……"的味道。"
    
   其实,我早就认识他。他是58年搬到我们街上来的。因为他的形象比较典型:戴副近视眼镜,梳大背头,瘦高个,斯斯文文,忧忧郁郁,这就让他在全是推车卖浆者流的我们贫民窟街上十分抢眼。而尤其他年近三十仍是单身,对街坊邻居从不招呼应酬,深居简出,大热天也把自己关在屋里,活得整个儿像条影子,则更令我感到陌生与敬畏;以为他跟我们贫民窟的人颜色差异太大,太鹤立鸡群,因而印象深刻。
    
   我读初中三年,正逢全民饥荒。上学或放学路上,时不时会碰到他。见他一天比一天瘦,步子也一天比一天沉重,眼看就要"不行了",可几天不见,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跟那久旱逢雨的草叶子一模一样。-就这样死去活来三年里我不知眼见了多少次,因而他又给我"命比草贱,而生同草顽"的强烈印象。
    
   63年夏天,我生平第一次做临时工 (挖烂泥巴),一同去的"社青"(待业青年)约有二、三十个人,而"社闲"(无正式工作的失业人员)只有一个,就是叶子。大约因为他是 "老土勾子"(以做建筑工地"担抬挖"临时重体力普工为生者),过去又是教大学的老师,所以"街道办事处"派他来附带统率我们这些"新毛猴儿。"
    
   由于工地离家太远,也由于年轻人图新鲜想尝尝"脱离妈老汉儿"生活的滋味,所以我们都住在工地上。而他是单身汉,且肩负另一层任务,自然同我们住在一起。
    
   工棚里一层篾笆所隔,那边住着十来个女生。所以,无论白天干活多累,一到晚上,我们这边可谓歌声不断,笑语连天,打打闹闹,兴味盎然,不"竞赛"到半夜三更,隔壁抗议不下六番十次,是不会收场的。而我,往往闹中取静, 或读书,或以指为笔练草书,很少 "跟朵闹,不扯票"。因为我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成熟一点,不想他把我也看成无头无脑、百事无忧的这群"穷欢乐"一类。-他每晚总是放下蚊帐,躺在铺上,挥着蒲扇,不出一声,像溶解在这闹中,又像彻底从这闹中遁逃掉,只留下了一副躯壳。
    
   星期天,大家都回家了,工棚里只留下了我和他。水到渠成,我们终于结识了;而且出乎我意料地相互坦诚与热烈。后来在这个工地的几个月里,几乎每晚我都与他在工棚周围田间散步。工棚里蚊子很多,我无蚊帐,就同他抵足而眠,成了真正形影不离的"忘年之交"。
    
   他跟我讲他的身世:他川大毕业留校任教才两年,就碰到"反右运动"。他的老师张默生因同情流沙河说了几句公道话而被打成右派;他又因同情张默生说了几句良心话 (私下里对其内人)复被打成右派。并且被扫地出门,变成落到最底层靠体力谋生的社闲。新婚妻子也跟他 "划清界线"离了婚,嫁给了同时留校的另一位同学。现在"那两个狗男女"都当教授了。
    
   他跟我讲古典文学,也讲外国文学,但讲得最多,还是文坛的种种黑幕:从李希凡出卖恩师俞平伯到全国围歼 "胡风集团";从 "批判胡适"到"批判《草木篇》 ";从"反右运动"到"左联派系之争";从鲁迅谈到郭沫若,从李劫人谈到巴金……总之,我被他所描述的这一切惊呆了,伤感了,苦痛了,但却怎么也忍不住要求他讲得更多、更详细、更惊心动魂,就像小时缠着外婆讲鬼故事一样。
    
   他的书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多,稍微能换钱的,都在他前两年快要饿死时变钱救了命。在他所剩不多的书中,他借给我一本《佚名小说选》(两个中篇小说《碧桃花下》和《塔里的女人》),对我影响颇深,终身难忘。据他介绍,"佚名"就是无名氏,系当局定为"资产阶级反动文人"的"国民党的文化走狗"。所以佚名的书在大陆是绝对禁书,任何图书馆都不得保存 (也因此不敢拿去卖给旧书店)。可是我读后却不知它"反动"在哪儿,倒是小说中人物较为特殊的离奇的爱情遭遇及其心理,却深刻地感染了我。我那时恰好正单恋着一位姓杜的初中同学,所以读了这本书后,就更加痴迷地执着于追求一种哪怕是有些古怪、带有自残性质的、浪漫而不切实际的,但却始终自认为是纯洁而高尚的爱情。
    
   他无情地打碎了我的一个梦 (作家梦),却精心构筑起我的另一个梦:这个梦让我义无返顾地爱上文学,爱上诗歌;这个梦让我终身对平庸的泥沼怀着深刻的敌意与戒心;这个梦让我奋斗向上,刻苦学习,却与生存无关,甚而相悖;这个梦让我的人生得以充实,却教我痛苦不已,因为它既无彼岸,又让我看到太多人世间的残酷与肮脏;而且还让我别无选择,不愿从这个梦中醒来。因为他曾告诫我:人生苦难愈多,愈能作好 "真善美"(人格)这首好诗,唯有写好这首"格律诗",你才能最终获得 "自由"。
    
   几个月后,工地完工,我回了家,他又到另一个工地去了。在后来的几个月里,我们见面并不多。一来由于要挣钱吃饭,但主要的还是由于我自与他分手后,就结识了邓垦等一批臭味相投、年纪相仿的文学朋友。谁知64年秋,他却突然病逝了,走得那么匆忙,那么洒脱,好像他的使命就是将我引上文学险途,使命一完,就撒手不管了。
    
   为了纪念他,我把我64年写的诗收成一个集子,取名《落叶集》,也替自己取了个笔名,叫秋小叶。-我从小失去父爱,因此我实在是把他当作我精神上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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