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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言小品

    任你极有见识,着得假,认不得真;
    随您极有聪明,卖得巧,藏不得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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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句似乎在劝痴人,而下句则嘲笑聪明人也。那些现在了还在钻营自售的人,他们把统治者所需的“文明”口味揣摩得分毫不差。聪明固然聪明极了,可是,用人格换来的“肥马轻裘”、“五鼎之食”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北大教授金岳霖在痛定思痛的晚年,觉悟道:“与其做官,不如开剃头店,与其在部里拍马,不如在水果摊上唱歌。”(《优秀分子与今日社会》)

   
   
   今日之社会比较二十年前进步多了,至少它给人以种种活路。金岳霖们当初不能种田、不能经商、不能打工、不能卖文,逼得只有卖人格。所以,现在了还勇当伥鬼者,不是病热昏了头,就是利欲薰了心。难怪有朋友批判道:“卖甚么不成?何苦要卖‘爱国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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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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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绶貂冠,黄梁公案;
    翠眉蝉鬓,白骨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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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荣华,仅是黄梁一梦而已;青春红颜,不也转瞬而逝了吗!人生实在是无奈得很。我们既然身处“后工业”时代,有谁能完全看破人生呢?身与心的幸福既然无法统一,恐怕只有“人格分裂”一途了。憨山大和尚诗曰;“但能触处回光照,莫被尘劳困主公。主公者,精神的自我也。因此这禅机等于说--用“自强”的种种不自由,换来“陈墨”的点点自由。
    要求不能太高--对自己,尤其是对朋友。因为社会风气不具备令我们“悟”的条件,不悟是正常的,悟才是反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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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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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肉太亲,人缘难遣;
    形神俱在,我相未融。
   
   
   这就是凡人的苦劫所在。亲情难舍,忘我岂能?!芸芸众生,无法“空”也。成都话说“没法”。正如洞山禅师临死时所说:“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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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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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客留宾,为欢可喜,合人情则难免于尘扰;
    读书作文,嗜好堪清,断世故既何妨乎梦惊。
   
   
   现代社会,“清”虽然不再被社会评价为“高”,但总是后工业紧张生活所不可缺少的精神调剂。所以闲情雅趣作为一种美,它是人生的一种安慰与品味;作为一种道,它是寻找价值、完善自我的一种智慧与品格。纵然无人能真正做到“美人如玉,可以清心”,但我们已把“友朋相聚,清茶一杯,神吹海聊”当作人生之乐事,便足证在“现代生活”中,闲情雅趣仍不失为一种境界。
   
   
   5
   
    临池独照,喜看鱼子跳波;
    绕径闲行,忽见兰芽出土。
   
   
   面对“生命”的激动,只有那些温沉而不浮躁的心才能体会这神奇而平凡的美。台湾晓风女士的散文最擅刻画这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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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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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见元放潇然,
    尚觉右丞多事。
   
   
   三国左慈字元放,有神通,但未悟道。趋附曹操,表演绝活,被曹忌而杀之。他表现欲太强,自售且眼神又差,所以害了自己。较之击鼓骂曹终被曹借刀杀之的祢衡,他当然死得太不潇洒。右丞是王维,官居右丞之大,却专心隐逸生活之美,有《田园诗》云:“花落家僮未扫,莺啼山客犹眠。”--可见闲雅得可以。不过,心念家僮扫花,牵挂山客惊莺,毕竟又透出富贵之气,非纯朴之田园味也。较之采菊望山悠然自得的渊明,他当然就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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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登华子岗,月夜犬声如豹;
    游赤壁矶,秋江鹤影如人。
   
   
   华子岗为王维辋川别墅景观之一,有《华子岗》诗咏。赤壁矶,这一方天然之景却因东坡前后赤壁赋而成一著名的人文景观。如王勃之于滕王阁,张岱之于湖心亭,陶渊明之于东篱,徐志摩之于康桥。而所谓人文景观者,当临此景时,但想前贤,不得不被他们所创造的东方美所感染、所陶醉、所洗涤,甚至,为其内涵之哲理所左右、所升华。所谓“当此时也,独与子携手,顿觉天朗气清,胸中一片澄明”也!
   
   
   当然现在这些景观已被商风摧毁得差不多了。华子岗恐怕夜夜都在放荡声如豹的三级片,而锦船画舫正在上演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也决非秦淮河,恐怕公款正消“废”着赤壁矶呢!所以,与其花钱受罪,不如闭门读书。
   
   
    8
   
   
   红润凝脂,花上才过微雨;翠匀浅黛,柳边乍拂轻风。问妇索酿,罐有新酒,呼童煮茶,门临好客。先生此时,情兴何如?
   
   
   
   小儿皮肤特好,白若凝脂,而且白里透红,那份感觉,有如看到微雨过后的桃花。妻子的大眼睛清澈,眉毛就像湖边的一株远山,这动中透着的静美,有如感觉轻风乍拂着柳枝。朋友突然光临,于是命小儿赶快烹茶,又问妻子可有酒么?答说刚好新酿了一小罐。--这种情景,就是东方文人所神往的人生中的大美啊!
   
   
   有娇儿美,娇儿红润健康尤美,娇儿已能小受差遣,尤尤更美矣;有山妻美,山妻清澈纯朴尤美,山妻能操持家务,尤尤美矣。而最为难得的是好友光临,如平静湖面突起涟湮,生趣盎然也。既称好友,肯定不是因为口渴来找水喝,也断不是因为肚饿来蹭饭;而是谈天闲聊,或者仅仅是思及念及,过来看看,那怕相对无言,心灵之温暖畅美也是妙不可言的。故此美带活一盘众美,就像花上雨滴风中垂柳却偏来一抹夕阳。
   
   
   所以,先生你当面对此情此景时,或者你就是此平凡生活中之主角,你感动不感动呢?你会不会突然冒出“苍天待我毕竟不薄”的感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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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
    白鱼蠹简,食奇字于腹中;
    黄鸟度枝,遗好音于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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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鱼就是书虫,黄鸟就是黄莺。上联宜添“从不拉稀”,下联当然以补“何曾有谱”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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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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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檐外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
    竹窗下雅有蝉吟鸦噪,方知静里乾坤。
   
    中国山水画历来以捕捉、把握和表现这种美学境界为其风尚。不过,现代社会义无反顾地放逐了这风尚。因此,这平凡而清雅的世界和乾坤被现代人骂为“落后的小农意识”,被主流文化视为“封闭的盆地情结”。
    “纵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王国维所谓“境界中之最高者”。等于是说,我在人堆堆中(或书堆堆中)找了她千万遍,一身臭汗,力竭精疲,却不见她的踪影,可是突然,我却看到她站在霓虹灯闪烁的夜总会门口!看来王国维所谓的诗词的第一境界指的是抟沙捻土徒劳无功而突然有似天赐神助的惊喜,以及这惊喜必然引渡的深度失落。正如《老井》式干渴的人们,当挖出清泉的同时,必然失落了他们以找水为中心内容的生活。因此,后现代派以为科技愈发达,人类失落的本质愈多。倘若人们挖出的是已被严重污染的水源,且食而不知,思想家就把这失落名为“现代化陷阱”。
    难怪西方“回归自然”成为一种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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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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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夜清霜,收拾尽许多生意;
    三春丽日,放开未无限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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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是五夜清露,现在是三春丽日。其实收拾尽许多生意的同时也放开来无限杀机,譬如“阶级斗争”;而放开来无限杀机的同时,亦收拾尽许多生意,譬如“残酷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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