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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者的话

   上期《野草》,推荐了肖雪慧教授的四篇随笔,反应极佳。可见有关当代政治的大问题(体制、民主、自由、人权、公正等)其实普遍都关心,也喜欢议论,但普遍都说不出个道道,理不清个脉络,瞎激动、空发泄、屁牢骚而已(这也正是我的文章之所短)。而肖教授独特之视角、敏锐之眼光、雍容之气度、广博之学识以及铁骨丹心之雄放高远之文风,几篇小文,不就让文友们心悦诚服,赞不绝口了么?甚至有文友竟说:“推荐肖文推荐得好!《野草》沾了肖文不少的光!”
   
   所以我不免又想:“野草”既然自命为与主流文化保持相当距离的边缘人、叛逆者、野狐禅,要保有“野性”,就决不该有意无意地绕开一切真正令人(中心、当局)不快的问题。满沟满壑、满街满楼都是聪明人,都在谈猫谈狗、谈吃谈喝,都在“闲适”,都在“唯美”,都在“怀旧”,难道还缺你我几个“半吊子”?
   
   然而,复刊后三期办完,我不得不又一次陷入深深的失望之中,既痛苦又矛盾,既自责复自嘲。因为我身边的文友们爱国的爱国、被书记召见的召见、转向炒作的转向、蔫气的蔫气、含饴的含饴、投怀的投怀、一心找钱的找钱,剩下几个偏还不甚同步:绕开问题,闲适之、唯美之、怀旧之。古人说见贤思齐,《野草》何时才能免于沾光,而拥有象肖文那样的自家风采?

   
   所以这一期,我有意推荐了香港著名散文家董桥的一篇散文《给后花园点灯》。我的目的,一方面当然希望众文友见识见识大陆、香港、台湾文坛公认的手艺最高的美文写手的水平;另一方面,也想让大伙儿对“闲适、唯美、怀旧”派有进一步的认识。
   
   董桥,在台湾念完大学,就留英深造七年。回香港,在金庸手下办《明月》文学月刊和《明报》。虽说英语棒极了,能翻译,也读了大量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作品及文学理论,按说该比普通洋人更洋人,更洋化、更洋盘,可他偏偏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甚深,尤其是东方美学——传统文人的那些雅致、那些雅趣、那些雅韵包裹出来的风骨神采,那些孤寂、那些苍凉、那些哀思磨合出来的闲情逸志、林下风流,以及那些清玩情愫、那些脾性味道,几乎主宰了他的审美实践,也主宰了他手中的笔。
   
   他的文章的确写得很美,也有自己的语言风格(不很强),文章显得颇有才学,但决非大师——他以为“美文”就一定得绕开伤脑筋的现实问题,政治多脏啊,民情多俗啊;殊不知,你一旦绕开了当代的问题,文章就失去了血肉,终究高不到哪儿去。比较而言,李敖就该算天才了。——始终抓住台湾的“民主”问题,发明了若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妙的怪话、挖苦话、尖酸刻薄话、诅咒神经分裂话、泼妇骂街打滚话、牛二死缠烂打话……所以,台湾的“民主”问题一结束,李敖的天才也就结束了,再也开腔不得,还能骂谁呢?不过蒋氏独裁政权毕竟成就了一个骂人天才李敖,旷古而绝今,习习生辉、异彩纷呈,从此在汉语文学发展史上占了一席之地。董桥悟不到,“美文”其实还能这样写的。
   
   西方“后现代主义”德里达、福柯、利奥塔尔等,也是天才。比较而言,谁都知道西方政局隐定,经济放达,法治健全,社会问题应该是枝节末流,少之又少。可他们几个硬是挖出了“人类最根本的大问题”——“理性逻各斯中心主义”!于是引来满世界的“解构”,“文化翻墙”、“能指”与“所指”通奸、东方主义、新殖民主义、女权运动、文化自渎与傲慢主义嫁接、非非非非反价值……搅得全世界再无宁日、再无标准、再无美丑、再无语言。名气大得吓死人,还不是天才?
   
   总之,我以为我们既然在这个问题多如牛毛的国度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自己又不幸染有恶习——喜欢动笔写点东西,而且一贯以“说真话,抒真情”相激励、相标榜,“饶开问题”于我们说来,就显得特别对不起自己(假如你认识到“安全写作法”只对得起父母、妻子、儿女,只对得起老师、同学、学生,只对得起上级、同事、下级,只对得起岳父岳母、舅子老表、隔壁邻居而唯独对不起自己的话)。当然,话又说转来,追求闲适点、唯美点、怀旧点又不是什么大错,人之本性使然,不可深责(其实我也染有“董桥病”,也写过《清言小品》一类)。何况世风如此,人人都有审美偏好之权利,现在不是流行“反对霸语话权”么?你想将己之审美标准强加于人,定肖雪慧式战斗文章于一尊,的确也有些霸道,没啥道理的。所以我内心其实也极矛盾,怪只怪笔不听话,说不清道不明这文章高下的道理和我“恨铁不成钢”的手足情怀!
   
   对此,文友无慧曾说:“气死背时!”内人也一贯教导我:“要学会宽容!多设身处地替别人想想!”为了学会宽容,也为了免于“气死背时”,我曾把《野草》的宗旨定得十分低调:“聊天室”而已,摆龙门阵的场合而已,而已而已。能发声就行,还气什么?但是我管不住自己,还是气,还是想说“拜拜!”——我自知病得拐了,而且稀奇,令人不知所措、还经常出尔反尔,喜怒无常。其实,都是这该死的文化生态环境逼的!逼得人强烈地渴望同步与同调!只是愈脆弱的人表现得和我一般愈偏激而已!
   
   所以,思来想去,只好建议如下:
   
   第一,在众文友欣赏了董桥这篇文章后,出于安全考虑,是否将《野草》更名为《后花园》?第二,若不愿更名,是否能另设两个栏目《后花园》和《后花园点灯》?前者专登“闲适、唯美、怀旧”类诗文,后者则可展开对“董式”“肖式”文章优劣比较的讨论,给
   
   “后花园”各点各的灯,或可意外热闹而绚丽?
   
   那么这篇文章,就可算《后花园》点的第一盏灯。2000年有一期《读书》上载有一篇周泽雄的《面对董桥》,观点跟我差不多,于是也就顺便摘录在后,权当借一盏灯来先把《后花园》的门找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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