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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话

——从顾准、顾城之死所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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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报刊杂志上,惊闻诗人顾城杀妻后自杀了。舆论哗然。
   

   从报刊杂志上,惊闻据说是大陆唯一的思想家的顾准早在1974年就默默无闻地死了。舆论始而哗然,继而叱然,终而咽然。
   
   舆论对二顾的评价,差不多是对立的:顾准崇高,顾城卑鄙;前者是英雄,后者是恶棍。不过,好恶褒贬下来,对二顾“自找死路”,认其为“不是发疯便是发痴”,则差不多是统一的。
   
   五十年代初,就当了共产毛朝高级官员的顾准,倘若不发痴,何以弃锦绣前程、身家性命于不顾,硬要坚持真理,说真话,触怒霸语话权的绝对权威,被整得家破人亡,烟灭香消?(一个仅仅坚持独立思想的人,竟然必须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像顾准这种选择为社会所不容的坚持不出卖自己的“精神派”,在聪明者眼里,的确是匪夷所思的;就是在普通人眼里,那也是痴到极点,不可理喻的。而仅仅靠了写了点谁也读不懂的东西却捞到不小名气的现代派诗人顾城,作为“访问学者”已生活于西方世界;倘若不发痴,自由、幸福如探囊取物,却硬要非现代地自放于荒岛,营构他的现代宝玉梦,并为此梦付出家破人亡、烟灭香消的惨重代价。像顾城这种选择为时代所不容的抵抗投降的“精神派”,在聪明者眼里,的确是匪夷所思的,就是在普通人眼里,那也是痴到极点,不可理喻的。
   
   信哉,“痴人多烦恼”(王蒙《烦恼》)也!
   
   如此看来,所谓“痴人”,人生向度的选择总是站在正常的大众的对立面:你以为非者,他以为是;你以为是者,他偏偏视之为非。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当然不聪不明;不聪不明,古称“痴愚”,今叫“傻瓜”。傻瓜的行为总是异于常人,常人宁可死乞白赖地活,傻瓜则敢毅然赴死;常人志于安身立命、吃好穿好,傻瓜却守心养性,去污存洁;常人为发达可以趋炎附势、同流合污,傻瓜却敢于拒绝成功、宁折不弯;常人追慕“中心”的荣华与声望,傻瓜则安于固守“边缘”的清贫与困厄。
   
   钱钟书《管锥编·老子王弼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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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盍身求存而知欲言,真情实事也;无身无言,玄理高论也。情事真实,逃之不得,除之不能,而又未肯抛其玄理,未屑卑其高论;无已,以高者玄者与真实者委蛇而缘饰焉。"
   
   
   人生来就是这样一种矛盾体:既要求生存,又有思想,而且有话又要说。这都是真情实事,人之起码,无可厚非。说不想生存、视己身如臭皮囊;说不想开腔、视语言为赘物(如老庄与禅宗),其实都是玄理高论。精神与物质追求都属人的天性,逃无可逃,除无可除的。要想兼而顾之,唯有将二者相互“委蛇而缘饰焉。”
   
   说起来似乎挺简单,但要真正做到,将二者“合而和”,人生充实而光辉,那就颇为困难了。——尤其身处浊世与乱世。也许,这正是王弼处乱世而深学识的高明之处;也许,这正是钱钟书处浊世而深学识的高明之处;也许,这正是海德格尔所谓的“人诗意地栖居”;也许,这正是庄子追慕的东方灵魂——能站在世界之外看世界、能站在生命之外看生命的不遗世而仍能独立之道。
   
   老子诗意地骑青牛去了……庄子诗意地变蝴蝶飞了……嵇康诗意地走了……阮籍诗意地醉了……王弼诗意地注了……陶潜诗意地耕了……陈抟诗意地睡了……东坡诗意地泛了……张岱诗意地穷了……雪芹诗意地梦了……这审美意趣化便是对生存方式的净化。这净化暗含宗教的趋赴心理:神的存在方式不仅是“爱”的,更重要的是“美”的。当他们一想到凭己之力通过“净化”,便可化腐朽(生活)为神奇(生活),疲惫的灵魂会感到一股强烈的几乎是非人间的情感涌入心田,令他们振奋起来。“个体对生命的感觉和自我意识几乎增加了十倍,他的智慧和心灵都照耀着不寻常的光亮;他们一切激动,一切疑惑,一切不安,一下子都平复了。它们融化成一种高度的宁静,在这种宁静里充满明朗的和谐的 快乐和希望,充满理性和真诚。”(陀斯妥耶夫斯基《白痴》)
   
   白痴之所以是白痴,原来只因为他们人生的向度老是凝注于“美”和“真”上,对生活的领悟与感受与常人完全不同。所谓“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晋书·阮籍传》)也。蒲松龄说:“性痴,则其志凝。”张潮也说:“情必近于痴而始真。”于是,荷尔德林在“田野之道”上高声吟哦:
    既然辛勤劳碌宰制人生,
    人还须仰望苍穹倾听;
    吾欲追求汝之高洁?
    人必得如此。
    只要良善,纯真尚与人心同在,
    人便会欣喜地,
    用神性度测自身。
     神才是人之尺规。
   
   
   这就是受神的感召,既爱且美的“人诗意地栖居”。海德格尔对此解释得既生动又深刻。加达默尔也说:“诗是一种保证,一种许诺,使人在现实的一切无秩序之中,在生存世界的所有不完满、厄运、偏激、片面和灾难性的迷失中,与遥远得不可企及的真实意义相遇。”(《美的现实性》)
   
   然而,尼采却发现:人最终在事物中找出的意义,只不过是他自己塞入事物中的意义。也就是说,人类发明的美与真的“诗意”生存方式,只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梦幻。尼采在瓦解神性的同时,把人性逼入一个赤裸裸的尬尴之境。难怪沙翁也曾悲愤地说过:“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麦克佩斯》)
   
   确实,比较起来,同样过着社会生活的昆虫或鱼类,因其无心,便比人类幸福欢乐得多。庄子说“鱼乐”,一般人总会怀疑:“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乐呢?”庄子反问道:“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乐呢?”据说,西西弗斯不指望那不可指望者(地心引力的消失),现实些,眼下只能安心推石上山。他是明智的,当然是幸福的;虽然是辛劳的,就如同蝼蚁鱼虾一样,但他却免受“诗意地栖居”的梦幻困扰。这样看来,老庄的深刻、海德格尔的深刻也只是他们困惑的深刻而已。因为他们懂得:人类受着自站立而有心后“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重压,就再也无权过蜂舞鱼游那种优哉游哉的快乐生活了。因此,人生在世,总要讲究个“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类几乎是先天追求意义而又始终不明白意义真谛的自寻烦恼且极其顽固的动物。
   
   “归隐自身”的蒙田就是相当顽固的。他没有办法,只要他想从世俗的荣光中摆脱出来,就势必固执己见。他说:“在认识了真正的幸福——愈认识愈能享受——之后,使你因而心满意足,不再希望延长你的生命与名誉。”(《蒙田散文》)〖HTSS〗他所谓的“幸福”,其实质不外乎是他“归隐自身”的独立,而老庄之所以反抗社会,正是全力追求精神生命的独立。享受着独立精神的人是相当顽固的——蒙田不希望延长自己的生命与名誉,正等同于嵇康敢毅然放弃生命;正等同于陶、苏、张、曹等敢毅然选择了穷愁、潦倒与落魄。“灵魂可以自主——同时也许是自欺。能一贯抱这种态度的人,当然是大哲学家,但是谁知道他不是个大傻子?”(钱钟书《论快乐》)
   
   所以庄子总以为人类社会的许多灾难与痛苦,都是因为人类聪明的结果;他甚至将人类的“开明”喻为“混沌开窍而后亡”,预见出毁灭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的“文明”。——俗众对这类人当然是没法理解的,于是嘲笑他们“不懂生活”、“不现实”,挖苦他们“自寻烦恼”,奚落他们“古怪”、“犯痴”。然而可以想像,这类人面对俗众,必然白眼一翻,嘴边多半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当他们愈认识愈能享受诗意而特立独行时,他们与俗众彼此内心深处,恐怕早已以为对方是无可救药了。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有:
   
   
   "子贡相韩,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闾,过谢原宪(子思)。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病否?”宪曰:“吾闻之,无财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渐,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
   
   名利双收的子贡以为子思“病得拐了”,不过借以讽刺子思“傻冒”,不晓得“上进”,是真资格“学道而不能行者”。所谓“学而优则仕”,不当官,何必卖劲去学什么道呢?因为他们所学的孔子之道,根本是入世的,不是什么自鸣清高的退无可退的安贫乐道。子思不仅不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仅冒傻,甚而咬文嚼字地冒酸。顾准、顾城基本上就是这种追求“精神自由”冒傻冒酸的痴人。所谓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月。”(欧阳修《玉楼春》)
   
   在这儿,中国历史上另有两个姓顾的人,特别值得玩味,他们就是顾炎武和顾恺之。
   
   顾炎武,号亭林,明末清初大学问家、大文学家。史称少时便“耿介绝俗”,与同里归庄善有“归奇顾怪”之称。可见其从小就“不太正常”。他平生最反常的行为是:别人都剃头的剃头,换装的换装,争做大清顺民的时候,他却倾其家产,招募乡勇,真刀真枪地跟新主对着干。失败后,东躲西藏,足迹几遍大半个中国。在漫长的艰难困苦的生涯中,依旧不开明地守志如初,半耕半读于穷山野岭,至死都不当他满清的官(连颇有独立价值的修明史的史官都不当)。注意!康熙皇帝对顾炎武这类“异己”且反生存之道(鸡蛋硬要碰石头)之怪人:纵然不可理喻,竟也采取容忍之态度(你翻不了船)。因而,“思想极其反动”、“对新生政权怀有刻骨仇恨”、“势不两立”的顾炎武居然生存了下来,而且著作等身,成就为一代学问大家。
   
   (比较起来,顾炎武比顾准实在还是要幸运得多。)
   
   提起顾恺之,真可谓大名鼎鼎。但凡略知点中国美术史的人,无不晓得就是晋朝那个每画人物,数年不点目睛,人若怪而问之,必附一句名言(“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的中国第一大画家。后来的中国画无不以“传神写意”为其灵魂,就足见他在绘画史上的影响与艺术成就的高迈了。无疑,他是位极富才华的人。他少时曾作过一首《筝赋》,自称:“可比嵇康《琴赋》。”没有点自信,决不敢如此狂妄的。因此,史书说他:“世因称其有三绝,为:才绝、画绝、痴绝。”只可惜他绝顶于世的“才”和“画”,历史留下来的证据不多,我们只有推想而仿佛受焉。而他的“痴”,《世说新语》等书多有记载,故精彩异常,传之弥久,嚼之弥香。
   
   譬如:他与好友桓玄、殷仲堪聚会,以作危语取乐。桓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说:“百岁老人攀枯枝”,他却拿独眼龙老殷“开涮”,揶揄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结果拿给老殷的怒拳吓得大半个月不敢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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