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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稗瑣议


   (一) 马超呼字
   
   ——古人习惯朋友亲密者皆互呼其字。如孙中山,姓孙,名文,字逸仙; 杨度,姓杨, 名度,字皙子。孙中山称杨度为“皙子”,杨度称孙中山为“逸仙”。因为他们是好朋友。(五楷)

   
   明·冯梦龙《增广智囊补》中有“马超呼字”一段妙文。说的是西凉人马超被刘备收为帐下后,官封都亭侯,刘皇叔待他很仁义,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北方回族人马超一根肠子通屁儿,以为刘备“忒够哥们”,故人前人后称皇叔为“玄德”,显得十分亲热。这个不太懂“中国文化”的家伙做梦都想不到,为此差一点就掉了脑袋。
   
   于是这天,忍无可忍的关二爷约了三弟张飞去见刘备。关二爷气冲冲地说:“大哥!那马超不是东西,以为自已是个啥子了不得,竟然开口闭口呼大哥的字,简直无礼之极,无教养之极,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依我所见,干脆把他虾子杀了算球!君威事大,大哥切勿大意!”刘备心想,君威固然重要,但现在还要打仗,正需用人,好不容易弄来的一员虎将,岂能因他不识中原礼义而轻率杀之?但二弟所言,全为帝业作想,忠诚可嘉,不能拂其热情。这事不好表态了。于是默不作声,面微露难色。此时,心细如髮的张飞早将刘备心思读透,逐温言曰:“大哥!二哥所言极是,一国礼义不可因一人而废。但马超是北方蛮子,罪非自觉,现在杀他,恐天下人误解,以为借故找茬,坏了大哥仁义召贤大事。何况现在等着用人?我看还是以教育为好,使之知礼知义,感恩戴德。”刘备问:“那如何教育他呢?”张飞便将计谋如此这般细说了一遍。刘备大喜。
   
   第二天刘备召开核心军事会议。众将军早早分坐左右,专候珊珊来迟(其实是提前了十分钟)的马超。马超一进帐,觉得气氛不对,一个二个马起脸,超乎寻常,再定睛往上一看,妈妈耶,刘备身后一左一右立着执刀的关张,如护法神一般目光炯炯滿脸杀气。当他战战惊惊以君臣礼见过刘备,正要坐下那一瞬,他膘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趙云,象触了电一样,他终于悟到了中国文化的精髓:“日他娘也!老子这才懂啥子叫兄弟,啥子叫君臣!你看这个跟老子杀了五百回合不分胜负的趙云,刘备明明称其为‘四弟’,这虾却从来一口一个‘主公’执礼甚殷。别看这个乡巴佬放牛娃,这方面他狗日的先天就比老子強得多。老子毕竟也不赖,向你学习就是了嘛,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从此,蛮子马超被汉文化彻底同化,成了礼义中人,对上下左右皆执礼甚殷,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所以,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旷世逸才杨度在大庭广众之下仍呼其为“逸仙”,革命元勳竟也“面露不悦”。
   
   所以,旷世诗才柳亚子当毛都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后还一口一个“润之”叫得天响,怎不令毛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呢?“还敢写诗发牢骚要挟老子!还想当部长,做梦去吧!你以为老子的江山是捡来的?随便哪亇都可以来分一坨?臭老九可恶之极!”结果柳之热脸贴上了毛之冷屁股,从此只有在边边上吞口水的份。而旗人老舍则深悟此中奥妙,故在大庭广众之下领导全国知识分子首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终以无功之臣,居文坛之首。至于当年知识分子打出“小平您好!”横幅,以为跟领袖间是平等的,亲切的,殊不知老军头王震见后大骂道:“‘小平’也是你们喊的?!老子革命几十年也没得这份资格!真他妈给你好脸色,你就要认亲戚了!”说不定后来知识分子拿给机枪扫坦克辗,正是当年把“明规则”当了真,严重伤害了这些革命老人的面子,才埋下这段祸因。
   
   所以,纵然美国有万般不是,或者简直就是他妈的人间地狱,就凭它的纳税人可以任把总统拿来丑化漫画戏谑调侃挖苦讽剌开涮,竟不会掉脑袋进班房,我就免不了向往美国,赞美美国文化。
   
   2001·3·21
   
   (二) 拉人同陷和墙头著粪
   
   明·张和仲《千百年眼》中有唐伯虎故事一则。
   唐伯虎小时跟许多天才一样,既調皮搗蛋,又聪明机灵,每每撞了祸,皆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其精灵善变跟韦小宝差不多)。只是这盘偷邻院李子,没有防着邻院主人这般阴险,算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原来邻院有好李,他去年就率领几个哥们偷了不少。今年那李较去年更好更多,他遂约了最铁的莽娃和偏花去偷。豈料当他首先翻墙跳入时,双脚却陷在了主人为他们准备的大粪秽物上盖之以树叶草皮的陷阱之中。当他情急之下正欲呼救时,双眼一转,生生地将“救——”字咽了回去,改以激动语调呼曰:“莽娃!偏花!快来!快来!遍地皆熟李也!”待莽娃翻墙跳下也陷其中,尚未开骂,乃急捂其口,仍唤“偏花快过来!”待偏花也陷了进来,二人怒责他唐虾扒不落教,你一人遭困可呼俺二人救之,何苦拉人同陷哉?
   唐伯虎笑道:“第一,我呼救我,你二人未必不闻声而遁,故我将陷你二人于不义也;第二,纵你二人果真援手,奈何墙高粪臭,也无计可施,说不定惊动主人,告之家严,我三人都要遭屁股打肿;第三,万一你二人真把我救出,便有恩于我,我将从此在二位面前抬不起头,说不起硬话,一想到将来二位随时可拿此事踏我谑我欺我嘲我,我还活得出来?我还有何颜面在江湖行走?故骗你二人同陷,今后大哥不说二哥,都球差不多矣。”
   
   毛始皇深谙此心态乃一大中国特色,故从“延安整风”起,搞起“群众运动”(群众斗群众)来可谓得心应手,从来没输过。可怜无数唐伯虎拉人同陷,一次次充当了英明领袖的运动成果。
   
   春節期间,塔子山公园梅花怒放,遂有成群结队附近农民省时抄近翻墙逃票冒险赏梅。名为公园,修筑高墙,此本荒谬;门票价高,且园中套园,要主人翁们掏钱复又掏钱,此更荒谬;农民惜钱,男女老幼纷纷爬墙,实在危险,实在不雅,又不是看什么三头六臂之怪兽或太空人,而是欣赏高洁之梅花,何苦如贼一般?此更更荒谬也。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公园管理当局竟令该园工人挑来大粪,泼于墙头。电视台录播了泼粪全过程,镜头跟拍泼粪工人,该同志难掩一腔怒火,对着镜头义正辞严地谴责(骂)曰:“这些人吃国家的欺头,太不要脸了!”(这组短短的镜头可获“人类丑恶”金奖,真太具中国特色了!)
   
   纵然美国有万般不是,或者简直就是他妈的人间地狱,就凭它的纳税人可以随便参观白宫,进公园不买门票,更用不着为赏花翻墙而“不要脸”,我就免不了向往美国。当然,美国保护私产入了宪法,未经许可进入私人领地便违了法,要吃官司。故也有栅栏也有高墙,有恶狗也有报警器电子眼,但绝对没有阴整闯入者的伪装之大粪陷阱。美国法律重证据,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拉人同陷,——拉也白拉。美国没得“群众运动”,只要你照章纳了税,管你革命不革命,爱国不爱国,管你信仰什么教,管你性交用什么姿式,政府统统不管。他们政府重来不“统一思想,统一认识”,从来不树典型学标兵,要求人人灵魂革命斗私批修,故从来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以邻为壑的意识,进而也就重来没有“要烂大家烂,要穷大家穷,要倒霉大家都倒霉”的拉人同陷的丑陋心态了。就凭这点,我免不了要贊美美国文化,而从心底厌恶我们自己的颇具中国特色的传统文化。——象“墙头著粪”那种以大丑恶对付小丑恶,以大价值遮蔽小价值的“集体无意识”。
   
   2002·3·1
   
   (三) 明规则与潛规则
   
   明·张和仲《千百年眼》有《李广杀人》一则:
   
   汉将军李广,长期守边关,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多有斩获,匈奴甚畏之,号为“飞将军”。后从卫青击匈奴,因失道,被卫青怀疑,故愤而自杀。李广神勇,猿臂善射,故唐·卢纶《塞下曲》颂曰:“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旧羽,没在石稜中。”当然这是艺术夸张,没得人能够将箭射进石头中去。不过借此我们可以看出后代多推崇敬仰这位“飞将军”,并对他战功赫赫而终身未能封侯,以及受倾轧而自杀深表遗憾与惋惜。如陆放翁诗曰:“李广不生楚汉间,封侯万户宜其难。”
   
   作为将军,杀人乃其职业,“一将功成万骨枯”嘛。然而李广在战场外仅杀了一人,竟使其一世英名黯然失色,尤为现代人所深恶痛绝。
   
   有段时期,李广被削职,闲居灞陵,每天便遊獵饮酒,至夜始回城。这天玩得实在太晚,城门已关,手下人就对守城门的小吏喊道:“故将军李广要进城,把城门打开一下!”门吏回道:“现将军也没得特权深夜入城,何况过去的将军?不开!”李广一行人不得已宿于城外亭下。
   
   就在这年,匈奴又来犯境,皇帝再次起用李广。李广勉強受命,但提出唯一条件:“请派灞陵门吏随军!”皇帝当然满口答应。谁知第二天那门吏刚到李府报到,就被李广杀了。真可谓“一朝权在手,杀人如踩蚁。”
   
   试想这个门吏何错之有?纵然当初得罪了你,伤了你的面子,可那是他的职责所在呀!退一万步说,他是狗眼看人势利恶侩,打他一顿也就算了,他毕竟罪不至诛啊!民族英雄飞将军何小肚鸡肠如是?
   我们设想一下,倘若那门吏是个聪明人,是个深谙“潜规则”,随时用手中那点点权力将大门变后门的人,他就是个从来不得罪人的人,是个未来可能官运亨通的人,官场中如鱼得水的人。但他的确是个以权谋私玩忽职守破坏“明规则”的人。所以,自古以来,“中国社会在正式规定的各种制度之外,在种种明文规定背后,实际存在着一个不成文的又获得广泛认可的规矩,一种可以称为内部章程的东西。恰恰是这种东西,而不是冠冕堂皇的正式规定,支配着现实生活的运行。”(吴思《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故李广在战场外拥权杀人,开了一个极坏的头,无形中他让人们认可了一种厚黑的处世之道,即人人为其生存皆口不离明规则而实际奉行着潛规则。
   
   这五十多年来,中国的问题是独裁和极权统治将所有利益集团中人都改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李广。它不是没有制定《宪法》,但国人上下谁也将其视为一纸空文,它也制定了几百部各式各样的《法律》、《草案》、《办法》、《通知》以及无穷无尽的《文件》,可事实上这些明规则除了装点門面,根本被现实生活的趋势所长期悬置。所以才有強烈的“法治”和“以法治国”的呼声。譬如《收容遣送法》,原是民政部门的救助法,原是体现“优越”的社会福利措施,对象仅限乞丐、疯子、老弱病残或无力返乡者。后由公安部门接手,就成了专政工具甚至敛财途径之一。发展到九十年代后期至今,变成公安机关“最来钱”的机构。因为公安机关有权将任何无罪的进城农民关进去,逼其以钱赎身。而这一切又是公安假所聘之保安来完成的,而且差不多全国所有收容所都自然产生“抓人、收钱、放人”一条龙流水线。所以,大学生孙志刚因无暂住证,明明不属收容对象,居然被強行拘押了;因其是大学生,把所学的明规则当了真,遂与警察“理论”了几句,警察认为“顶撞了老子”,伤了面子,“非教训教训不可”,竟然将孙活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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