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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保守主义还是自由主义?

  一、海耶克与保守主义

     保守主义乎?

     聚讼纷纭,毁誉交加,海耶克是本世纪争议最多的思想家之一。  有一个长期流行于部分知识圈子的定见,即,把海耶克归类为保守主义者;缓和一点的说法是,海耶克在自由主义阵营中属於保守的一翼。但是,海耶克本人并不同意这一指称,他并不自认是保守主义,并强调这是严重的误解。  这就引起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本来,保守主义并无褒贬色彩,无非一个相当大的思想流派的名称而已。用海耶克的说法,保守主义本身乃是对於激烈变迁的合法反对态度,它有其必要性。以海耶克对於标签的无所谓态度,对于他人加诸自己的归类,他本可以一笑置之,不予理睬的。但海耶克在《自由宪章》一书的跋中,却专门以〈我为什么不是保守主义者〉为题作了详尽阐述,把自己的思想属性与保守主义作了明确的区分。这就表明,显然,海耶克认为自己的思想归属,并非一个单纯无聊的称谓问题,它涉及一些基本的政治原则,不容混淆。原因在于,所谓保守主义,它在思想史上有一些特定的涵义,这些基本涵义的内容与海耶克信奉的政治经济哲学大异其趣。如果混为一谈,则理论混乱将不可避免;此外,它还可能为一些以反对「保守主义」为名的、打着「自由主义」旗帜的、实际上是属於社会主义的思想流派开启绿灯。这一现象,在二十世纪西方民主国家中在在皆是,相当普遍。

     海耶克指出,「明晰地分辨本书(《自由宪章》)所采取的立场与久已著名的『保守主义』的区别有极大的重要性。」实际上,海耶克在这篇著名论文中,首先是想要澄清在「自由主义、保守主义与社会主义」这些概念的使用上所出现的混乱。例如,众所周知,在美国,其立国传统的维护者,被称作保守主义者的共和党人,正是英国意义上的自由党人。而欧洲型的保守主义者,与美国的保守主义在不少方面是格格不入的。与之相对照的是,今天在美国以自由派(liberal)自命者,其实已带有很强的社会主义或激进主义色彩,与欧洲经典的自由主义其实已经南辕北辙了。而即使是欧洲的自由主义学说,由於包含相当强的社会主义色彩,已经成了社会主义的前驱。这与密尔後期思想的转向是有密切关联的。  澄清了上述概念后,在〈我为什么不是保守主义者〉中,海耶克指出他与真正的保守主义的区别,从而从反面勾勒和界定了他的基本政治哲学,这对于厘清其思路具有重要导向作用。  简言之,海耶克仍自命为「自由主义者」(liberalist),或「老辉格」(Old Whig),他维护的是自由主义在十七、十八世纪的经典涵义。他指出,在如下的基本方面,他与保守主义有原则上的不同。

     1. 保守主义没有明确的方向和主张。保守主义与激进主义的对抗,只能影响激进主义发展的速度,而不能改变其方向。自由主义则提出了自己独特的方向和不同于激进主义的目标。因此,这里涉及的不单是一个速度或节奏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方向的问题。  2. 在绝大多数问题上,激进主义(或社会主义)、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并不是在(左、中、右)一条直线上,而是呈现一个三角形。  当然,在社会主义的唯理主义与保守主义的神秘主义之间,在保守主义的宗教狂热和社会主义的反宗教主义(antireligionism)之间,自由主义确实持某种中间的温和路线。  3. 保守主义对变动有根本的恐惧,不敢信任任何新事物,同时常常倾向于用政府的力量去遏止变动。自由主义则乐见演化与变动自行其道,认为世界急需去除「自由生长」的障碍,即使不知其确切的后果,亦有其由长远经验支撑的信心。自由主义当然希望保持某些基本价值,但这些价值的值得保存,并非因为它们历史久远,而在于其符合自由的理想。  4. 保守主义崇拜权威,认为秩序是由权威的管理和强制形成的。它并不一般地反对压制和专断的权力,只要这种压制和专断是用于它认为的正确的目的就行。保守主义相信只要政府掌握在正派人的手中,就不应当由死板的法律作太多的限制。保守主义者本质上是缺乏原则的机会主义者,它主要是期望聪明和善意的统治。自由主义则对权威保持一种健全的怀疑,并认为(法治下的)自由恰恰形成了自发的秩序。  5. 保守主义对经济的力量缺乏了解,恐怕其力量毁坏了秩序,这点与社会主义殊途同归。而信赖经济的机制正是自由主义的精华之一。它是现代秩序和繁荣的主要源泉。  6. 保守主义把当代的弊端归之于民主政制,但海耶克式的自由主义反对的是无限政府,而不是民主政制。他认为民主相对其他体制而言仍有较大优越性,尤其是作为权力的和平转移方式和政治教育方式这两方面。他所关切的,不是谁来统治的问题,而是什么类型的政府更适于处理他所认为的根本重要的问题。  7. 在人类知识进展问题上,保守主义对新知识一概有排斥的倾向,自由主义虽并不认为一切变动都是进展,但深信知识的扩展是人类努力的基本目标,并期待知识的成长能解决人类的诸多问题和困难,故在心态上随时准备接受新知识。海耶克称保守主义对新知识的畏惧为蒙昧主义(obskurantism)。因此,在智力方面,海耶克是反对保守主义的。  8. 保守主义倾向于国家主义(statism)或民族主义(nationalism),并常使之成为达到集体主义(collectivism)之桥梁。而自由主义的国际主义倾向较为强烈,这主要是出于追求国际经济分工之利从而导致共同经济繁荣之考虑,以及避免由国家的经济利益冲突而导致战争。保守主义的国家主义常走向帝国主义,这是独尊本国利益与文化,并强行推行到他国,使之「文明化」的心理根源,它与自由主义所提倡的民族间自愿而畅通无阻的交流是大异其趣的。

     在1967年出版的《哲学、政治与经济的探究》一书中,海耶克再次指出,在其家长式作风、民族主义以及权力崇拜方面,保守主义都常常是比真正的自由主义更趋近于社会主义;除了很短一段消除幻想的时期,保守主义都固守其传统主义、反智主义以及经常的神秘主义倾向,反对诉诸年轻人以及其他那些为使世界更好而渴望变革的人。

     传统:无罪推定

     後来,在八十年代后期,海耶克在其《致命的自负》里总结说:「虽然我的论辩确实是针对社会主义而发,但是我与柏克(R. Burke)一样,都不能算成托利党式的保守主义(Tory-Conservative)分子。实际上,我思想中的保守成分,仅仅限于坚守道德领域的核心。我完全赞成尝试实验。事实上,我所赞成的自由程度,比保守主义的政府通常所允许的要大的多。对于我将要谈到的那些唯理主义知识分子,我所反对的,并非他们敢于实验,恰恰相反,他们实验太少。并且,他们自认为是新奇的一些尝试,其实大多是一些陈词滥调——因为,各种各样回归本能的建议,在历史上多次被反复提出,就象天要下雨一样不足为奇。迄今为止,它们已经不知被实验过多少次了。我们实在不知道它们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作实验。我所以反对这些唯理主义者,是因为他们宣称,他们现在提出的那些实验建议是理智的结论;是因为他们以假科学的方法,把那些实验建议包装了起来;同时也是因为,凭借此类声明,他们就可以一方面吸引一些有影响力的新生力量,并且让一些珍贵的传统规范(它们都是好几代人试错实验演化的结晶)受到无理攻击,而另一方面,则可以让他们自己的实验逃避检验,受到掩护。」⑴

     要言之,海耶克赞成对于演化保留下来的规范持批判态度,但是,对于原有规范的弊端,改革者要负举证的责任,而保留者方面则不必举证。这一点犹如法律上的「无罪推定」原则。因此,在改革者尚无充分证据证明旧规范比新方式的弊端更大的话,他们绝对没有理由和权利去动员大众推翻旧规范。这一点是考察究海耶克关于传统的态度的极其关键之点。

     保守主义的基本哲学是,通过历史的研究途径能够最充分地了解社会现实。在我们知道自己置身于历史中的位置之前,我们不可能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更不知道自己将去何方。  保守主义与进步主义的一个基本差异是,二者看待事物的角度与态度不同。保守主义倾向于把现在看作是过去在一个连续不断的发展中达到的最近一点;而进步主义则把现在看作未来的起点。  但保守主义与进步主义存在的共同问题是,保守主义对於何以要坚守现状,进步主义对何以要改变现状,他们双方同样都没有更为基本的标尺。  而海耶克则诉诸更为原初的衡量标准:是坚守还是改变现状,端看个人基本自由是获得增长还是受到损害而定。而按照这一标准对各项传统进行的审查,应根据法律上行之有效的通行原则——无罪推定。

     综上所述,很明显,海耶克并非一位无条件的极端保守主义者。  因此,如果一定要涉及海耶克与保守主义的关系的话,他自己的界定大体上是符合实际的,即,海耶克先生只是一位道德保守主义者,而这是深刻地蕴涵在他的基本理论原则之中的。即是说,他之获得这一观念并非普遍的保守主义的当然延伸,而只是他的有关秩序的演化理论前提的逻辑后承而已。  有趣的是,海耶克的朋友巴柏,自认在艺术和政治上欣赏保守主义,但特别厌恶智力上的保守主义。  巴柏曾说:「在智力(也许与艺术或政治相对照而言)问题上,没有比保守主义更缺乏创造性,更陈腐不堪的了。」⑵这一点,他与海耶克是有共鸣的。  但是,无庸置疑,海耶克的政治哲学中,确实有些倾向容易与保守主义相混淆。鉴于海耶克的思想及风范中显而易见的某种精神贵族的特色,故我们必须认真审视其中极易与保守主义混为一谈的那部分基本特征,阐发其独特的蕴涵,清理出他精神中独具个性的风格,并作出基本的评判。

     海耶克精神上的贵族色彩

     任何同海耶克有过交往的人,几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某种难于言传的精神贵族气质。与他接触过的殷海光先生称他为「言行有度、自律有节,和肃穆庄严的伟大学人」⑶。不难想象,这与他浑身浸染的奥地利和英国的文化传统显然是有关系的。  但是,如前所述,这种精神贵族的气质与思想上的保守主义是不能划等号的,二者绝不能混为一谈。  让我们举一个简单的对比例子来说明这点。众所周知,英国社会的贵族传统相当久远深厚,现在仍保留君主制,而似乎英国人也素来以秉性保守、尊重传统而著称于世。然而,如果我们深入思考一下,就会发现事情远非那样简单。流行的这种印象与观念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试想,是哪个民族,引发了工业革命,改变了传统的农业社会,缔造了现代世界的主流生活方式?正是尊重传统的英国人。是哪个民族,改变了人类大多数人的传统生活方式,创造了现代世界主流的政治与经济制度形态——代议制民主制度和市场经济制度?正是尊重传统的英国人。是谁,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创立了一个庞大周密的自然科学体系,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对自然界的传统看法,开辟了现代科学的崭新时代?是英国人牛顿。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英国文化,内蕴着一些奇特的对比,是一桩值得深思的文化现象。  在英国人那里,人们看到的是某种「二律背反」:越是敬畏传统,越能超越传统;越是壁垒森严,越能步步推进,并能在历史上保存创新的成果。  而法国人则是另一番气象。他们以标新立异、花样翻新为能事。随时准备与传统决裂,时时都在开创历史的崭新时代,并用自己的浪漫自信和笼罩古今的理性去审判以往的一切。在政治领域,他们曾经在历史上掀起过可歌可泣的伟大事变和革命,在思想领域,他们也崇尚前卫和时髦,热衷于引领风骚,至今一仍其旧,不改其风采。譬如当代世界最出风头的思想家,很多都出产于法国,如,拉康(Jacqes Lacan)、福柯(Michel Foucault)、德希达(Jacques Derrida)、德勒兹(Gilles Deleuze)、李欧塔(Jean J. Lyotard)等等。无疑,法国这一传统对人类文明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不过,与它的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戏剧性效果相比,经过历史的沉淀后,倘若你仔细地认真检索,不难发现,在他们的创举或奇想中,目不暇给的过眼烟云者不少,但真正凝结在历史上、牢牢地进入悠久文明成为经典的并不太多。在法国人那里,人们更多地看到的是大起大落式的振荡循环,如节日烟火般的眩目壮丽,如动荡不安的股市起伏。但是经过长程历史变迁后再来最后结算,人们发现往往是:烟花早已消逝,而股票经历大起大落的摆动后仍回到与当初原价相差无几。  英国人对传统采取的确实是类似「无罪推定」的态度。英国式的进展是步步为营的方式,由于它相当审慎地跨出步伐,正如前述,因而一旦跨出,这一步凝结在历史上的可能性就很大。  显然,海耶克的精神贵族气质,是属于英国式的,而不是法国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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