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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奎德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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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者:苏武还是摩西?



一、流亡者的象征

   有好几次,在梦中,我都看到一个的老人,身罹绝症,华发萧然,孑立于峭壁海岸,年复一年,远隔重洋,面对故国,哽咽发言。

   那是一个极其顽固而鲜明的意象,屡屡挥之不去。令我一直困惑:那是谁?直至一次聚会上,朋友们倡议为八十岁的刘宾雁先生出一个集子时,我才猛然醒悟,那不就是宾雁吗?是的,曾经声震中国的刘宾雁先生,不作二人想,他正是中国人流亡的象征性符号。
   十几年了,在美国与宾雁先生相处,感触良多,一言难尽。他的正气凛然,他的不平则鸣,他的嫉恶如仇,他的好学不倦,他的诚挚坦率,人们已经谈论很多了。而让我难以忘怀的,却是一些鸡毛蒜皮之事。记得每次去他家聊天或是议事,临走时,宾雁及夫人朱洪大姐总是要让我捎上他们后“花园”种的时鲜蔬菜:几根黄瓜,几窝青菜,几把葱蒜,几许豇豆…..菜虽不多,但老人的那颗拳拳之心,令人动容,我却无以回言,只是留下长存不散的窝心和温馨。
   应当坦率说,宾雁先生的有些理念,我并不完全赞成。但他的难能可贵处,是真,是诚,是率直,是坦然,言其所信,言其所思,并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这与个别朋友或成参照。有些人目前公开倡言的理念,虽然我大多同意,但联系到其在不同时期不同地位的很不相同的言论,不难看出其言其文仅仅是其当下所处环境与位置的派生物,随势漂移,并无中心枢纽。有鉴于此,无可讳言,我更敬重理念颇有差异的宾雁先生的人品风范。
   宾雁先生最具有强大传染力的精神特质,是他的中国情怀。每次我带一些国内来访的友人前去拜访他时,他总是刨根问底,追索故国的人和事,探问底层弱势人群的现状与动态,任何细节都不欲放过,任何故事都想跟踪。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突然迸发出火焰的燃烧目光,你不可能相信这是年近八旬的老人。这是个烧成灰都辨认得出的中国人。比居住中国大陆的任何人恐怕都更中国。若有谁敢言宾雁先生不是中国人,那末请问,天下还有谁配自称中国人?
   然而,十几年了,那些掌管中国大门钥匙的人,却不准这个最纯粹的中国人返国。他们要他成为终身的异国流亡者。于是,东方国家传统刑罚之一的流放,如今演化成为残忍的酷刑。
   是的,“流亡”这个词,是未曾亲历者不可能掂量出其中分量的。

二、流亡精神分裂症

   事实上,流亡者都是精神分裂者,他们过着双重生活。
   一重生活是在别处,高度精神化。故国的脐带把他与过去牢牢拴着,他实际上仍是那个世界的一员,伴随那个世界的喜怒哀乐而情绪迭宕起伏。
   另一重生活,则是现实的,当下的,紧张忙碌,阳光街市。但他总是漂浮在这自由街市的表层,虽然这些街市,是他过去多年神往,但身临其境,却漂浮其上,游离其外。似乎只是观众,并非演员。舞台上的活动与他也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
   别处的生活,构成了流亡者的精神世界。塑造了他真正灵魂,这灵魂,Made in China,形塑于中国。他在远方故园的精神天地里遨游,沉溺于那里的变迁 。“身在曹营心在汉”。大体而言,组装这精神结构的有:家族传承,亲友纽带,邻里乡亲,同学师长,数不清的中国乡间与市井的故事,两小无猜,青春躁动,上山下乡,初恋情愫,蛮荒岁月,琴棋书画,京剧川腔,禁书传阅,火种暗传…..以及孔孟老庄,李白杜甫,东坡雪芹,胡适鲁迅,马列经典,还有抗日烽火,国共内战,蒋毛周邓,旌旗呐喊,长街枪声,血雨腥风,颠沛流离,……众多马蹄疾驰,在你脑海中踩出了斑斑印痕,绵延传承。四十年代及之前出生的,还得加上若干俄罗斯的调料:普希金、莱蒙托夫、十二月党人、屠格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柯夫、别林斯基等“三斯基”、高尔基、柴科夫斯基、肖斯塔科维奇、列宾……以及欧美的哥德、巴尔扎克、斯汤达尔、雨果、狄更斯、罗曼罗兰、纪德、黑格尔……诸如之类。..
   第二重现实的流亡生活,尽管文化冲击已过,轻车熟路,渐入顺境,语言、生活习惯也少了滞碍,甚至也参与了当地的公共生活,投票选举,社区规划,媒体采访。然而一旦清静下来,仍是心不在焉,神思恍惚,似乎人已不在此处,魂都掉了。这重生活,并非他真正的自我(identity)。
   这是一种典型的精神分裂。第一代流亡者的精神分裂,
   对笔者,这种精神分裂,只有在每日凌晨,刚刚苏醒的一刹那,感受最为强烈而具体。那是对自我生存状态的清清楚楚的感知。酸甜苦辣,如霹雳袭来,至为真切:我是谁?来自何处?现在何处?去向何方?当下存在状态中最为烦恼者是什么?理智上、情感上,困扰你的核心问题何在?
   流亡式精神分裂盖源于归属感的失落。诚如思想史家伊赛亚.柏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所言:归属感也是人的本性之一。
   而流亡,则是凸显这一本性的显影剂。
   往日时光,蜗居故乡,一个人对自己的文化身份是缺乏自我意识的,他(她)往往对自己心灵的(文化)构成浑浑噩噩,懵然未觉。然而,当突然之间被抛出“化外”后,流亡之剑逼咽封喉,骤然间就把个人身上的各种秉性作了有层次的分类和梳理。一下子把“我”解剖得淋漓尽致,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标明出处。神奇异常。这一过程,就是把你身上的文化成分突然显影,各归各类,色彩绚烂。这里展示出的,不仅有前述的精神特征,甚至更形而下的——你的肠胃: 粤菜型、川菜型、江浙型、闽菜型……等等也统统被明确地类型化了……。在这一显影历程中,显然,原有文化浸染和积累愈深,归属感愈强烈,失落感也就越深沉。
   流亡,于是变成自我的重新发现。它逼迫你面对真实的自己。它强制你进行不断的自我精神治疗。

三、三波大流亡,另类中国社群的兴起

   但是,我们不得不承担流亡的命运。对个体生命,确实。它是哀歌,是灵魂的痛苦死亡与艰难再生,是今生今世无可逃遁的宿命。然而,对于所谓“宏大叙事”,对于民族记忆,它却是历史创新的发动机。
   从根本上说,现代世界是流亡者创造的。现代中国也是流亡者塑造的。看看如下一批(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影响了现代中国的重要人物,在其生命中重要的塑型时期,谁不曾是流亡者(或留学者):孙中山、康有为、梁启超、严复,陈寅恪、蔡锷、蔡元培、胡适、蒋介石、蒋经国、宋美龄、宋庆龄、储安平、鲁迅、陈独秀、周恩来、邓小平、张君劢、徐志摩、罗隆基、章伯钧、马寅初、傅雷、巴金……?
   没有流亡,就没有各文明之间的空间碰撞,就没有文化交流;没有流亡,就没有文化冲击,就没有文化更新。中国就永远是文字狱,永远“皇恩浩荡,臣罪当诛”。
   这里,我想特别提到,自1949年以来,经过国民政府及其部分军民的大规模撤台,经过1962年大陆人汹涌的逃港潮,再经1979年以后的开门,大量人员,尤其是留学生的出国,特别是,自1989年事变以后,中国人大规模住留美、欧、日、澳(目前的出海与海归的双向流动,并不影响总体格局),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已经进入了一个大规模的流亡时期。身为“华人”而拥有各种不同之国籍,这是上世纪下半叶日益彰显的现象。并且,中国人及中国文化出离故国,向海外流亡,聚合成各各不同的族群的现象,至本世纪亦不会中止,它将形成一种历史性潮流。这一潮流的长程历史后果,是须作充分估量的。
   广义上说,台湾和香港这两个与大陆不同的中国文化变体,就是1949年以来第一波和第二波大流亡的产物。而1989年之后的第三波大流亡,使北美、欧洲、日本和澳大利亚的中国人群体,特别是其中的知识人群体的迅速扩张,则标示着某种新的海外中国文化社群的出现.。
   一百多年来的历史表明,中国社会的发展需要一个强大的中国之外的力量。历史反复证明,没有这种社会之外的力量,靠中国内部的力量互动消长,由于一种强大的趋同化惯性,社会便不断地复制自己,不断地恶性循环,走不出那个宿命的历史死胡同。
   而中国与中国之外的力量之间的互动越强,中国走出历史惯性隧道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这种内外互动,是影响中国命运的极其关键的因素。其原因在于:
   越来越多的观察家和经济学家日益清楚了,中国经济在最近二十多年的起飞,与海外几千万华侨资本大规模流入中国的关系极大。人们甚至判断,这一点,正是中国与俄国这二十多年经济发展速度不同的主要原因之一。
   由于中国的流亡者和海外华裔社群的存在,除了经济之外,它们与中国之间还必定产生政治、文化、教育、学术、新闻方面的互动和交流,产生某种制衡、比较和示范效应。特别地,有鉴于中国的“特殊国情”,国人若要获得爱中国的权利,必须首先变成一个非中国人。.只有成了流亡者,甚至成了外籍侨民,乃至敌人,你才在北京当局那里获得了“资格”,你的话才赢得了分量,才有人洗耳恭听,你的压力才被主政者感受。倘你还是他们管辖下的臣民,谁会理你?
   人们还应注意,现代中国的流亡者,与历史上(从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中国的流亡者相比,出现了重要的差异。正如余英时先生曾指出的,早先中国人到南洋的流亡,是一个非政治化(apolitical)的过程。而今天的流亡者,其流亡则有相当的政治因素和政治诉求。当初的流亡者,大多是劳工或做小生意者;今天的,则多是留学者或交流者,甚至是政权的整体流亡。其构成不少是知识精英或权力精英,二者对比相当触目;当初的流亡目的地,是南洋等欠发达地区;今天,人们则涌向现代性强的发达国家;当年资讯和交通极不发达,如今则是全球化,交流快捷,资讯传输渠道多元。因此,同为放洋流亡者,在对故国的影响上,历史上的南洋华侨与当今的海外中国人群体,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流亡者在流亡期间,从自身的经验中体验出另外一种“中国概念”及其“民族特性”。可以说,这种体验是来自异文化的另类视野。蜗居中国国内,无论是在政治恐怖的毛时代,还是经济繁荣腐败娼盛的后毛时代,都断然不可能获得这种体验。身负这种崭新体验的流亡者和海外中国人社群,他们与故国的互动,对于保存和更新中国文化(特别是其中的精致文化)的命脉,对于它的存亡继绝,发煌创新,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鉴于上述,人们有理由相信,海外另类中国人社群的存在与繁荣,中国流亡者获得安身立命和成熟壮大,为整体中国人生存状态的改变,为中国文化的繁衍更新,提供了重要的历史性契机。

四、苏武还是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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