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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奎德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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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宪政的演化(105)近代宪政的演化结束语
《海耶克》
·《海耶克》目次
·《海耶克》 序
·第一章导言:二十世纪的先知
·第二章风华时代:维也纳—纽约—伦敦
·第三章风雨交加:《通向奴役的道路》①
·第四章赴美前後
·第五章《自由宪章》和《法律、立法与自由》
·第六章晚年总结:《致命的自负——社会主义的谬误》⑴
·第七章保守主义还是自由主义?
·海耶克生平年表
·海耶克的论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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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奎德部份文章目录
·2003回眸:民权年
·超越两极线性摆动
·中国未尽的公民作业 ————毛泽东忌日二十七周年
·迎接“新诸子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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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问学揽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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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薪火——关于六四与中国新生代
·“1984”,又临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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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萨斯北京”文
·六四:现代中国的十字架
·纳税人的诞生
·"自请违法":公民不服从运动
·追梦的踪迹——从近代史看中国的宪法.宪政.法统
·儒家谱系 . 自由主义——与新儒家杜维明先生对话
·中国大陆新闻政策与执行的分析
·回儒恩怨_______兼评“张承志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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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中国的演变趋势


   (作于1996年)
   
   “中国”:概念的变迁

   
    当前,台海两岸局势如山雨欲来,扑溯迷离。一动一静,牵全球目光;一弛一张,系天下安危。
    但是,目前能作的事其实是很少的。笔者曾在另文中指出,两岸基本的政治关系,目前实质上是处于历史性的“无解”阶段。即是说,在有关主权的认知上,在政治经济发展水准上,当前,无论就官方而言,还是就民间而论,两岸均存在根本的差异;而在制度形态上,在基本价值体系上,以及在政治利益上,两岸当局的歧见亦不可调和。这是基本的事实,目前根本不可能解决。
    也就是说,实质上,这是个时间性的问题,而不是策略性的问题。
    既然如此,作为知识分子,在非战非和的“忍耐与等待”之时,何不舒缓一下紧张焦虑的心态,放开眼界,跳出眼下的具体僵局;拓宽视野,去看看长远的可能性景观;从而以更广阔的宏观格局和更深远的历史眼光,去探索一下化解这一难题的前瞻性出路。
   
    要言之,笔者关注的是,“中国”这一概念的现代变迁。
   一、“中国”的三重涵义
    一般而言,传统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是三位一体的。即是说,政治、经济和文化只是同一个实体(中国)的三个层面。
    但是,在当代,一个重大的变化出现了。如果我们仔细考察一下现在世界各地的人们对“中国”这个词在不同场合的各种不同用法,观察一下在这个星球上,赋有显著中国特征的经济范围、政治范围和文化范围,我们发现,已并列呈现出三个不完全重合的“中国”:“经济中国”、“政治中国”和“文化中国”。一桩前所未有的事实已经进入了当下的历史格局:当代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三个层面,已不再重合。
    三位一体的“中国”已不复存在了。
    所谓“经济中国”,是指近年来人们津津乐道的“大中华经济圈”(郑竹园教授对此提倡最力,而世界银行和美国学界和政界则称之为“华人经济区”Chinese Economic Area),即中国大陆同港澳、台湾和新加坡所形成的大经济市场所涵盖的范围。它的当前表现,已成为世界市场中的一个奇迹。
    “政治中国”,是指当前历史阶段的中华民族的政治结构。广义而言,它指几个相互对峙的政治实体: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中华民国(台湾)和香港、澳门。狭义地说,有时也单指中国共产党治下的大陆中国。上述三个分立对峙的的政治实体,具有明显的过渡性质(如香港,一年多之后,即将归并入中华人民共和国,从而使“政治中国”的结构产生某种变化)。
    “文化中国”,是多年来一直在海外华人学者中流行的概念,而最近几年来尤其获得高度响应和相当大的共识,它主要指与中国文化有紧密关系的社会和群体。如果按杜维明教授的广义理解,它包括如下三重外延:一、中国大陆、香港、澳门、台湾和新加坡;二、东亚、东南亚、南亚、太平洋地区、北美、拉美、欧洲以及非洲的华人社会;三、国际上从事中国研究及关切中国文化的学人、知识分子、自由作家、媒体、从业人员乃至一般的读者对象。
    很明显,这三个“中国”,并非重合在同一个(地理)实体之上。
   二、“经济中国”“政治中国”和“文化中国”
    值得注意的是,三个“中国”各自的内部关系状况是各各不同互成对比的:譬如,正当“政治中国”中的一部分向另一部分以武力相威胁时,“经济中国”内部的贸易却取长补短热气腾腾;“文化中国”的内部交流也在突破界限,步步沟通,向外辐射,而其中,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已覆盖两岸三地,而带有中国特点的消费文化的冲击力更是摧毁藩篱,无远弗届,势不可挡。因此,三方内部都呈现出非常不同乃至互相矛盾的景观。
    这就产生了三个“中国”的内在张力及三者间互动的可能性。
    目前的基本状况是,政治经济文化三位一体的中国已经解体,而目前的三个“中国”分立的格局也处于迅速变动的状态,正是“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由于现状尚未凝结,恰如玻璃的熔浆,正在寻求自己相对稳定的生命形态。因此,“中国”的未来景观,远未定型,预留了很大的可能性空间。而三个“中国”之间的互动,对塑造未来中国的基本形态,极为关键。
    显然,三个“中国”之间是存在着很重要的互动(interaction)的。而且在这种互动中,各自影响力的来源以及强弱都很不相同。而最终的互动结果取决于影响力大小的对比及其消长趋势。
   “经济中国”为统合动力
    首先,最引人瞩目的是“经济中国”的强大统合力。其力量渊源于国际市场格局下的经济逻辑。
    对台湾、香港和新加坡而言,从长远看,与中国大陆的经济联系至关紧要。这无论从各自经济升级阶段的恰好配合(从而互补互利),以及人力和物质资源的蕴藏,未来市场的潜力,海外华资的涌汇,还是语言交流的方便,文化传统的亲和力,都是如此。简言之,“经济中国”内部各方,大体上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局面,是一种互相提升互惠互利的关系。从客观的经济逻辑考量,在世界大三极:北美自由贸易区、欧共体、东亚经济圈的激烈竞争环境中,“经济中国”是休戚与共利益攸关的命运共同体。“经济中国”内部的互补性的合作关系大大超越其竞争关系,具有强大的凝聚力。
    “经济中国”自身的共同利益将产生极强的的内部协调力,从而促使内部各成分的体制趋同化,以适应国际市场的“游戏规则”,以便在与其他经济实体的竞争中强化自己的整体力量。
    因此在本质上,“经济中国”是使中华民族纳入世界主流秩序的力量。
   “文化中国”复兴可期
    “文化中国”,从长程历史眼光看,代表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归宿。它渊源于绵延不绝屡扑屡起极具特色的中国文化。无可讳言,近代以来,中国文化经历了与世界其他文化的空前接触交融的过程,与此同时,也使中国文化经历了解构、流亡和分立的痛苦过程。诚然,目前中国大陆的文化色彩衰败暗淡,蛮荒蜕化;文化整体分崩离析,流亡迁徙,各自为生。但是,毕竟,这种“故园荒芜”的现象,只是发生在20世纪下半叶的一桩历史事件,它同具有悠久传统和强韧生命力中国文化相比,仅仅是短暂的异数。它的出现,只是历史性地催生了重新建构中国文化价值系统的强烈需求。
    事实上,海内外华人知识界有关“文化中国”的论说,正是在上述文化危机的历史背景下兴起的。这是知识菁英重建并整合中国文化及其价值系统的悲怆努力。有理由相信,随着认同范围在全球的扩展,中国文化的复兴是可以期待的。不难想象,鉴于文化认同的稳固性和根本性,一种赢得广泛认同的价值系统的出现,将转化为一种精神力量,从而使“文化中国”成为经济和政治整合的基地,成为中国人精神上的凝聚中心。
   
   “政治中国”为负面因素
    “政治中国”,自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破产之后,其基本的力量源泉来自大中华民族主义。这一精神资源由于一百多年来中华民族的深重灾难而获得强化。不幸的是,作为中国近代史的政治遗产,“政治中国”内部一直存在着疏离和紧张状态,犹如层层壁垒,使前述的经济逻辑和文化特征未能得到充分的表达。“政治中国”的当下结构,却使民族主义力量对“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产生负面的影响。因为当下“政治中国”影响力的方向是指向统合于目前中国大陆的制度形态之下。而这一制度形态,恰恰是自外于基本的国际秩序的,同时也是背离中国优秀的文明的文化传统的,因而同长远性的经济发展和文化繁荣水火不相容。“政治中国”的另一个结构性因素是台海两岸的紧张关系,一旦发生战争,则对“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都有致命的打击。
    因此,从上述两方面看,“政治中国”对于“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都是一个相克的负面因素。
   三个“中国”的内在张力对未来中国的形塑作用
    综览上述,容易理解,散布于中国大陆和世界各地的华人,对上述经济、政治和文化三重“中国”的认同程度是很不相同的。人们对“文化中国”的认同具有稳固性和长远性,对“经济中国”的认同则具有现实性和功利性。而对“政治中国”,认同度则相当低,且具有怵目的分裂性。其中原因,不难了解。对“文化中国”的认同是基于悠久的文化,语言乃至血缘的传承,是一种最基本的身分的认同。是回答“我是谁”及“我源于何根”的根源性问题。对“经济中国”的认同则来自经济本身的利益逻辑,是一种奠基于风雨同舟利害与共基础上的认同。而对“政治中国”的强烈不满,则渊源于近代中国悲剧性的政治历史,渊源于日本侵华、二战、内战和冷战的历史脉络,基本上,是本世纪席卷全球的意识形态之争的区域性后果。而“政治中国”现状本身,正是人们不得不承受而又希冀改变的历史遗产。
    基本的事实是:“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表达了现代中华民族的基本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而当下的“政治中国”与这两者的利益却是扦格不入的。而且,诉诸历史,经济、政治、文化三重分立的实体,其状态是不可能持久的。无论未来的内部结构是松散还是紧密,它总要重新走向某种三位一体的逻辑终点。
    因此,是“政治中国”逐步变化以适应“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还是“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去适应当下的“政治中国”?这是摆在所有中国人面前的严肃课题。
   文化和经济“中国”将改变政治
    目前,由于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在地理意义上的流亡自从五十年代之后日益加剧,由于大陆之外的华人社会、社群和中国文化的持续存在和不断扩展,因此,中国认同的地理因素已经大大降低。
    同时,更由于“政治中国”基本状况和前景长期晦暗不明、缺乏共识以及合法性的薄弱,政治中心的凝聚力不断丧失,因此,虽然有大中华民族主义作精神支撑,然而它在强大的经济利益力量的趋迫下,在文化的代言人与政治权力的代言人的分殊日益鲜明的现代情势下,政治中国的影响力只能是每下愈况,日趋衰微。也就是说,中国认同的政治因素也大为削弱。
    有鉴于此,在当代,中国认同的地理因素和政治因素都被冲淡了,只有文化心理因素和经济纽带得到了强化。这是我们在认识当代中国时与历史上不同的重要特点。
    由于“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是中华民族的基本(物质和精神)利益之所系,因此,从长程的历史眼光看,三个“中国”互动的长期演化趋势是:“政治中国”逐渐变迁,向“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靠拢,而不可能是“政治中国”的现实扼杀了“经济中国”和“文化中国”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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