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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西北民歌漫谈

“西北风”刮到城里时,城里大部分脑子已然被那种虚假模式造就了。开口闭口“社会主义好”,抬头低头“东方红”。情绪高昂时,他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感到幸福时让他们“荡起双桨”。老调重谈,年复一年,不胜其烦。偶尔想换个调子,一张嘴还是“张老三我问你;横断山路难行;麦苗儿青菜花儿黄;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而新一茬儿在麦克风电视机前OK的青年们,正花高价购买三流港台歌星演唱会入场券。正是在这时,“西北风”就悄悄刮起来。于是,所有城里老少乡巴佬知道了:中国有个大西北,西北,有种不同的味道。 其实地道的西北味,完全不同于城里磁带上流行的<黄土高坡>、<信天游>那般夸张和雕琢---- “羊肚肚手巾哟,三道道缠,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唉呀拉话话难。我在这山岭哟,你在那沟,咱们见不上个面面,唉呀招一招手。” “樱桃好吃树难栽,有些心事妹妹呀,口难开。满场场谷子慢慢儿晒,有了心事哥哥呀,慢慢儿来。树叶叶落在树干干旁,想你想的妹妹呀,心发慌。沙地里栽葱扎不下个根,因为俺家穷妹妹呀,不敢吭。烟锅锅点灯半炕炕明,酒盅盅量米哥哥呀,不嫌你穷。” “夜半里叫门你不给哥哥开,把哥哥的脚趾头头冻下两个来。” “桃花啦你就红来,杏花啦你就白,爬山过岭寻你来呀,啊个呀呀呆。榆树啦你就开花,圪针针儿你就多,你的心眼儿比俺多呀,啊个呀呀呆。锅儿啦你就开花,下上了你就米,不想旁人光想你呀,啊个呀呀呆。” “走头头的骡子哟三 灯,赶牲灵的人儿哟过来了。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摆一摆手,你不是我的哥哥哟,走你的路!” “房前的大路你莫走,房后边那个踩下一条小路。” 从欧洲传统交响乐、意大利歌剧咏叹调 、俄罗斯民歌、美国乡村音乐、黑人歌曲的轰炸中,分辨中国遥远西北民歌之特色,读懂它的人文价值,不能不仅仅靠听觉。 大学的声乐老师告诉我,要把意大利发声方法及其咏叹调,不仅记在脑子里,而且记在喉咙的肌肉上、声带上。作曲课老师告诉我,听音乐不仅要听旋律,还要听复调、和声、配器,听出每一种乐器的每一种音响来。我认认真真记了四年,听了四年。 毕业后不太久的一天,在火车站前的马路崖子上,我往空中投了一枚硬币,落地为正。于是我离开堆满稿件的编辑部,陪同两位朋友登车西行,到中国民歌之海的河曲,走了一回西口。在那个傍着黄河,通往大沙漠的荒原上,在它的疙疙瘩瘩的土路上、马车的颠荡中、歪脖子柳树旁、土坯房的屋檐下、枣树院子里,我不仅耳生生听到原生的西北民歌,听到它的高亢,它的悲凉,它的美丽、生动;而且眼睁睁看到它是如何地从人们的生命中生成。那一次触动我的,既不是脑子,也不是肌肉,是心。 我的学院派音乐爱好受到严重挑战,从西方音乐史中垒筑的音乐概念轰然倒塌。 西北民歌之不能比之于其他音乐,在于它原本不是来自关于艺术的观念。如同高原上人们隔山隔河可着嗓门问安道闲一样,西北人唱歌原本是他们生活方式之一种。他们在那沟里汊里山里洼里出口成腔的吼喊,我们在这里叫它做民歌。想象一下在城里,人有了病要找医生,官儿来了瘾要往文件上画圈,警察怎么着也要一本正经,百姓好歹也是受气。西北民歌,简单就简单在它就是生活本身,而不是“深入”生活的结果,也不是“创作”的产物;有一百种活法就有一百首歌,有一千种感受就有一千个唱,有一万年岁月就有一万年传承。它流出来,就成了那方地界的风水,成了那里人们的精气。西北民歌的词曲不仅会令那些杜撰名句名曲的文学家、作曲家汗颜,西北民歌的艺术成就,也该令那些企图使艺术回到生活的后现代派艺术家气馁。

    西北民歌绝大部分是歌咏爱情的,其表达直接了当,朴实无华,而且要么热烈,要么悲凉,其风格与中国正统音乐大异其趣,西北民歌所传达的价值观念是个性化、自由化、情感化的,其本质也与中国传统价值观念大相径庭。就西北民歌的基本内容与风格而言,可能与我国周朝时的民间音乐“郑卫之音”相似。周朝是我国历史上音乐最发达的时期,<尚书.尧典>记载,那时的状况是“恒舞于宫,酣歌于室”。仅器乐而论,周代器乐数量之多可分为八类二十九种,其中金、石、革三类中的编钟、编罄、建鼓、县鼓等打击乐体积相当大。当时的封建领主已有了庞大的乐队,仅乐队内设的官职就达十九种之多。诸侯们和周天子分庭抗礼,采用的方式居然也是“厚其赋敛,铸造大钟”。但是,秦统一中国,历史进入郡县制之后,史官文化便对自由思想和民间文化艺术进行了一系列的压制和抵消。“郑卫之声”遂被当作“乱世之音”、“亡国之音”遭到了厄运,“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要么被废掉,不登“大雅”之堂,要么收入<国风>改了调子。从此,中国民间音乐就与官方认可的正统音乐分道扬镳,并始终难逃被官方压制和篡改的命运。 民间音乐被废弃和篡改的原因在于,史官文化认为音乐之有与“礼”、“德”、“政”、“道”为伍方能存在。我国第一部音乐理论著作<乐记>,在音乐鼎盛期的周之后,规定了音乐的本质----“乐由中生,礼由外作”,“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音乐不是用以表达和欣赏的,更不允许成为生命的自由符号,祗能“因事制歌”,“歌以咏德”,成为政治统治的工具。因此,它必须合符礼仪规范,“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因为这样一种理性化、意识形态化的统治观念,不仅自由浪漫的早期民歌遭到厄运,燕赵悲歌、楚辞哀唱中的悲剧意识也未能通过“哀而不伤”,“乐从和”,“和从平”的理性之门;诗经、敦煌曲子词也经过了改造;后来的宋代话本、明代俗曲、清代民歌统统没有逃脱被篡改的命运。 这种官方政治对民间艺术的压制和篡改,作为中国传统的负面,一直沿袭至今。西北民歌在它们的一些产地被当地人称为“酸曲”,顾名思义“心酸的曲子”。除了统治的工具,音乐还是统治者娱乐的工具,文人士大夫等级和教养的标签。而在西北民间,它历来是我们古老民族心灵深处的呻吟。:“心上不好活学上一个唱,人家呀都说俺们把情妹想”,“枯山顶顶一苗苗菜,俺的难活是媒婆婆害;大红的柜子锈锁子,鲜桃花配他个烂果子”,“不见哟村村哟不见那个人,俺们泪旦旦抛在沙壕壕里”,“苦菜呀开花苦又苦,苦炉等你到二十五;甜苣的叶叶苦苣的根,苦来苦去苦在个心”,还有那首著名的关于“走西口”的河曲民歌:“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解裤带”......这些苦情的倾诉,往往格外动人。但几十年来,西北民歌中的爱情歌曲被视为“黄歌”严禁传唱,许多脍炙人口的曲子今已不可复现。篡改的情况更是、大量存在。表现阶级斗争的歌剧<白毛女>唱段<北风吹>,原是民歌<小白菜>。49年以来中国第一“名曲”<东方红>,原型是一首陕北民歌,文化官吏们成功地将它改造成了一首超越国歌之尊的“帝王颂”,成为毛泽东帝国的音乐象征。天天唱月月唱年年唱,这种淫威下的政治大合唱湮灭了民歌原著,甚至更多的人们根本就不知道它还有一个惨遭封杀的前身。有些民歌因流传广泛,竟被一再强奸。如著名山西民歌<交城山>,原来的歌词是咏叹艰辛生活的:1)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不浇那个交城浇了文水/2)灰毛驴驴上来灰毛驴驴下/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那好车马/3)交城的山里没有好茶饭,莜麦面的饴 还有那山药旦......49年之后,“新社会”不准“唱酸曲”,于是在在第2段第3段后分别各加了一段:汽车嘟嘟地上来马车嗒嗒地下/盘山路上跑的都是那好车马;如今的生活有了改变/白面小米玉茭面五谷样样全。时间来到1976年,先皇驾崩,新帝即位,华国锋沿袭先皇前例,将<交城山>改写为“华主席”的“帝王颂”:第一段仍保留,加上了“交城的山里出了个游击队,领导我们的就是华政委......”云云。百人大合唱,管弦乐队伴奏,气势磅礴,大有<东方红>第二的气派。明白人知道,不过喜剧一出而已。

    这种官方政治对民坚艺术的压制与篡改,实际上也体现了史官文化与民间文化的对立。秦以降,中国的文化生态环境发生了变化。一方面,是类政教合一的统治方式和等级制度;另方面,是天高皇帝远、条件艰苦的生存现状。前者必然推崇重教化、重伦理、重规范的价值观念,后者则必然导致重感知、重个性、重创造的行为方式。二者之间的不协调,由于统治与被统治、压抑与被压抑、改造与被改造的现实而强化。相应的,不仅中国的艺术渐渐产生了文、野之分,而且中国的文化渐渐形成了雅、俗之别。 抛开正统思想,文与雅、野与俗的概念应当是一个中性概念,并不存在“好”与“坏”的价值判断,他们之间的分别亦非“高”“下”之别。不过是官方的与民间的、道统的与非道统的区分罢了。而在以儒教为本的史官文化日渐式微的今天,在中国文化的未来成了一个问题的今天,关于中国的前途,我们除了向西方寻找、向经典中寻找、向自己的历史和别人的成功中寻找,迷茫之余,我们是否可以到属于自己的另一个空间去找一找?到几千年来被压抑、被排斥的民间文化艺术中找一找?那里有我们民族文化的源头活水,也说不定。比方西北民歌系列中,著名的青海、甘肃的“花儿”、晋西北的“走西口”、陕北的“信天游”,历经漫长岁月的冷落、排斥和篡改,仍然以它的原生形态,顽强地,一代又一代,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从遥远的过去传承而来。高原变迁、黄河改道、朝代更迭,唯有民歌,这流动的血脉,有节奏的心声,傍着人们在那里生息繁延,死去活来。它不仅是那里人们生存意志的表达,而且,作为一种精神的象征,已经成为他们生存的依据,生命的根。

    事实上,真正威胁民间文化、艺术的,并非传统的史官文化,而是新生的商业文化。商业文化无意篡改民间艺术,它却将改变民族的生存环境,从而取消民间文化的基石。 数年前,“中国民间美术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盛况空前。但在那些构图饱满,色彩强烈,刀法拙朴的剪纸下面,我注意到,作者的年龄大多六十七十甚至高达八十多岁。编织、土陶的情况亦如是。姑娘小伙们都忙于烧焦碳卖钱,或远走南方大城淘金去了,老人们在作瑰丽而孤独的绝唱。 高亢、挚朴、悲凉的西北民歌会变成什么样呢?那一次的晋西北采风,在一个土坯房的炕沿上,一位六七十的老人,咪着昏花的老眼,连唱带说地为我们讲完了他漫长一生中许多次“走西口”的生涯和传奇式的爱情故事。窗外已聚起一群年轻人和小孩子,我们出门和老人合影,半大小伙子从人堆中拽出一位姑娘,让她为我们唱民歌,说她嗓子好。姑娘很大方,但无论如何也不肯为我们唱民歌,说,不好听,没意思。她终于按照自己的意志为我们唱了一曲,是港台流行歌,也是歌唱爱情的。依稀记得有这样的词:“我的爱情,噢!好象一把火, 噢!燃烧着沙漠里的小爱河!地球见了我,噢,也要抖一抖,噢......”她唱得很认真,脖子随着一个接一个的“噢 ”在半土半洋的装素里一伸一伸的,颇有些滑稽。 可是,大西北,你贫瘠而富足的土地,历经了两千多年专制文化的扭曲,而今你经得住这另一种夸张而虚假的爱吗?

   (原载《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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