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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日記(122) -- 昏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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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頭腦尚未糊塗,不過卻經常有昏昏然的感覺。

   所謂昏昏然,便是精神不夠,經常打瞌睡,或更多是閉目養神。

   這和睡眠不足無關,我的睡眠是足夠的。但即使睡得夠飽,或午睡之後,頭腦清明的時間也只最多是一兩個小時而已,之後若果是坐下來看書的話,不多久便頭腦混沌,要閉目養神了。所以,我讀書時,十數分鐘便須閉目休息一會。這已成為我家中一景。

   這昏昏然的情況大概起於半年前,那時我開始需要午睡。我一向沒有午睡的習慣,即使迫自己躺在床上也不能睡著。但約半年前開始,下午有時很累,昏昏欲睡,也不能迫自己看書,因為會頭疼。當躺下來睡的時候,也真能睡著,且有時睡得很沉,會做夢。這個小睡為時約一小時至個半小時。

   小時看到一些老人家,無聊的時候便在門前打盹,現在發生在我身上了。這是老年的自然規律,跟體力一樣,現在是到了腦力也衰退了。不過體力發生得早,腦力發生得遲,以我來說,相差有十年。我現在體力的衰退是相當明顯了,上高落低很自覺需要扶持。腦力雖然有時昏昏,但仍頗為靈活警覺,距離老糊塗仍有一段距離。

   不過,老糊塗終歸是最後的走向,這,用句老套的話說,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分別只是快慢而已。我現在未到八十,但我覺得到了八十,還能耳清目明,是很了不起的了。至於九十、一百,對我來說,是奇跡了。我現在覺到我的狀況,是一直沉下去的。因此衰退速度,似乎不慢。

   曾聽人說,七十之後,年年不同﹔八十之後,月月不同﹔九十之後,個個星期不同﹔一百之後,天天不同。這話雖然不是科學論斷,但也是經得起日常的觀察的。到了一百之後,雖然沒有病,不住醫院,但是每天都有可能見上帝。一個現象是,愈年老而不臥病的人,死得愈爽快容易,有時晚上睡覺,明天沒有醒來,原來是死了。有時則是坐著上了天堂的。這種方式很可取,只是不能選擇而已。

   我有一個姻親,八十多九十歲了,每天都可以外出,也不見他做什麼養生的運動,吃得睡得走得。突然有一天,他開始頭腦糊塗起來了,不認得人,連自己的子女也不認得齊全。再幾天之後,身體開始出毛病,也不知道確鑿哪裡發生問題。送進醫院,檢查之後,醫生說多種器官功能衰退。家人已知道他要大去了,果然幾天之後,宣佈死亡。從起事到逝世,只是一星期而已。雖然這不是喜事,但我們都說他去得好。

   年紀愈大,愈相信先天的品賦是註定的,就像一個電腦程式在母體時已經植入你的身體一樣。這不是宿命論。大家命運可以不同,但聰明才智、體力氣力、記憶力、口才、健康、性格等等,都是天賦的。後天的更動或促進,非常有限。例如記憶力,其強弱是生出的,你參加什麼記憶訓練班,不是沒有用,但最多只是提高一點而已,我估計不會超過百分之五。其他也是一樣。

   年老而身體好,是上帝的眷顧,但不要驕傲。周有光去年才逝世,死時112歲。這個大學問家一百歲時還能寫文章。可能他對自己的不死有點驕傲吧,竟然說上帝忘記他了。於是上帝記起他了,便把他召去了。

   我當然不敢驕傲,也沒有資格驕傲。我和周有光相差太遠了。我現在的情況是﹕腦昏昏然,眼迷迷然、身頹頹然,距離跌倒,無論是字面意義的或非字面意義的跌倒,的時期不會太遠了。

(2018/07/2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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