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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舵 共产主义:理想,还是幻想?

题记:我对共产主义乌托邦的严厉批评,并不是要把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者妖魔化,相反,是为了汲取历史的经验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共产主义不是共产党人发明的新事物,它是深深嵌入基督教核心的一个西方文明基因。早期基督教在教义上和实践上都曾热烈拥抱过共产主义,虽然后来被主流教义边缘化了,但这个基因从未消失过[1]。中华文明与此大不相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最类似共产主义的所谓“大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等,也只不过是远古时代到处盛行过的宗族互助而已,与“共产”没有半点关系。
   
   马克思不信基督教,却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基督教的共产主义教义,并且像最虔诚、最狂热的教徒一样笃信,然而,我们可以从多种马克思传记中了解到,马克思在确立共产主义信仰时并没有经过任何理性批判和科学论证过程。这就发生了一个严重问题:马克思主义怎么可能是科学?科学和信仰至今不仅不能兼容而且严重冲突,西方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到现在也没能让两者并行不悖,马克思是如何做到既信仰共产主义而又声称他的理论是科学的呢?

   
   要想真正理解马克思主义,不能不首先破解这个核心秘密。
   
   
   什么是科学
   
   
   “科学”与“民主”是中共第一任总书记陈独秀树立的两大主神。但是,究竟什么是“科学”,什么是“民主”,却人言言殊,歧义纷繁。
   
   为了解答“科学究竟是什么”,自十九世纪末叶逐渐发展出一门哲学分支——科学哲学。二十世纪中期以后,科学哲学不仅成为一门独立学科,而且成为哲学中最重要的学科,居于哲学研究的核心领域。笔者的导师于光远先生是我国最早看到科学哲学重要性的党内思想领袖,六十年代就在“科学方法论”和“自然辩证法研究”的名目下开展了相关的研究工作。遗憾的是,这门学科至今仍然“锁在深闺人未识”,仍然是极少数专家从事的哲学冷门。科学方法论的极端重要性,除去少数极端国粹派,今天恐怕没有几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人会反对。按理说,科学哲学或科学方法论应当是每个大学生不可或缺的基础教育,然而事实上,作为基础教育的反倒是十足伪科学的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为什么是伪科学,理由请看后文;这个可悲的现实不改变,“创办一流大学”的宏愿只能是痴人说梦。
   
   科学哲学发展到今天,成果极为丰硕,哪怕只是作最粗浅的介绍,也要写一大本书。但它如此重要,完全不谈又不可能。本文只能选择其中的一小部分——“划界”问题,作为本文论述逻辑的方法论基础。
   
   所谓“划界”,是要回答科学和非科学、伪科学以及反科学的本质区别是什么。首先,我们要了解科学家是如何工作的,因为,“科学”或科学理论就是科学家这个科学共同体的劳动成果;“科学方法”就是他们创造这些成果所使用的工具。这是一种经验主义的研究路径,“实事求是”的立场和态度——从客观存在的科研活动这一事实出发,总结和概括出其中的普遍规律。
   
   可以说,科学方法就是英国经验主义的哲学立场、逻辑-数学方法和观察-实验方法三者的结合运用;也就是说,从“问题”出发(我们要解决什么问题?是理论自身的“内部问题”,还是理论和研究主体、或者理论和外部世界的关系问题?),有目的地通过观察和试验搜集相关的经验事实、数据资料,然后,根据前人积累的理论成果,运用归纳法和科学想象力大胆推测,提出理论假设;接下来,运用逻辑演绎和数学演算建构理论体系;最后,根据从理论中推导出的可观察现象和事实作检验,从而得出初步的“证实”或“证伪”的判定。
   
   特别要注意的是,这“判定”不是一锤定音的,要通过对理论的反复修改、反复检验;尤其重要的是,必须公开发表在权威性的学术刊物上,供一切有兴趣的科学家严加批判。
   
   如果所有这些检验都通过了,那么,这个理论就可以暂时称之为科学真理。“暂时”的意思是,这个检验工作永无尽头,再高明的理论也随时可能被新事实、新发现、新理论所纠正甚至推翻。人世间没有百分之百、永不会错的科学真理,“真理”永远是概率性的,永远只是“在多大的可能性上”为真。
   
   这一套科学家共同遵循的工作方法、程式、规则和职业规范,就是库恩(Thomas Kuhn)所说的“范式”(Paradigm)。范式之有无,库恩认为,就是科学和哲学、宗教、前科学以及其它种种非科学学说、理论、主义(比如我们的诸子百家,比如中医)之关键区别,亦即划界的标准。反科学根本反对科学及其范式;伪科学则不遵循该范式,却自我标榜为科学。
   
   波普尔提出“证伪”作为划界标准,以取代逻辑实证主义的“证实”标准。库恩和拉卡托斯等人对波普尔“证伪”标准又做出一个重大改进,从理论自身(理论是否逻辑自洽?是否“符合”事实或可证实可证伪?等等)转向不同理论之间的竞争和优胜劣汰。究竟哪种理论更“真”或更“好”,就要看它们相互竞争和比较之下,哪个更简洁优美、更方便好用、更有解释力、更有预测力,等等。
   
   
   马克思主义不是、也不可能是科学
   
   
   除英国经验主义之外,西方文明当中影响极为深远的另一大流派,是和当代科学方法必不可少的一头一尾——从经验事实开始,以经验检验结束——这个经验主义程序(毛泽东的说法叫作“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对立的。这个流派,就是从毕达哥拉斯—柏拉图,经由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传到笛卡尔、黑格尔等人的唯理主义(理性主义)哲学,所谓“欧陆理性主义”。
   
   这套唯理主义哲学和方法论,认为通过观察、感官感知的 “经验事实”(“现象”)毫不重要;不但不重要,而且是虚假的、骗人的、不“真实”的,只有凭借理性进行严密的逻辑推理得到的知识,才是真实的“本质”;而逻辑推理,就是以欧氏几何为范本,从无可置疑、理性上不言自明的前提出发,作演绎逻辑的推演,最后建构出一个无逻辑谬误的理论体系。
   
   唯理主义哲学家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把理论的“纯形式”(逻辑—数学)和“经验事实”(现实内容)两者的关系完全搞颠倒了——从经验内容中抽象出来的纯形式——逻辑和数学成了永不会错的“本质”,经验内容本身反倒成了虚假骗人的“现象”。
   
   这个错误的原因之一是不了解“逻辑”(和数学)的本质,而这个不了解的原因又是由于不了解欧氏几何的性质。这个错误可就犯得太大了,从中导致了波及人类知识每个重要领域的巨大谬误,以至于帕斯卡老早就讽刺说,“没有任何一种荒谬绝伦的理论,是没有被历来的(西方)思想家提出来过的”——括号中的“西方”两字是我加的,加上这两字才符合事实。简而言之,这等于是把思维主体、思维对象和思惟产品这三个不同的东西,全部都归结为逻辑了!把这三者都等同于一个逻辑结构,就是我所说的“泛逻辑主义”。我们拿波普尔的“世界1,2,3”,和黑格尔的“辩证理性”作个对比,就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出科学方法的哲学基础,和黑格尔纯思辨(幻想!)的、完全不顾现实内容的抽象概念的游戏,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别。
   
   不是从经验事实(现实存在的事物和现象)出发,而是从某个或某些任意选择的纯概念的定义出发(或者如中世纪经院哲学那样从“永不会错”的《圣经》和亚里士多德出发)做概念到概念的逻辑推演,由于(1)初始(基本)概念选取的无限多样性,(2)概念定义的多义性、含混性和任意性,以及(3)概念和概念之间意义关联的多义、含混和任意性,于是,表面上看这种逻辑推演是合逻辑的,实际上却不存在任何客观的、学术的或专业的逻辑标准(在社会科学的研究中,这些局限尤其显著);又由于它们和现实世界完全脱节,也就不具有经验的(“实践的”)可检验性。于是,检验科学理论之真伪对错的两套标准:理论自身的逻辑自洽性、简洁性……等等“内在标准”,理论与外在现实、经验事实的关系(相关性、解释力、预测力……等等)“外在标准”,对这些“理论”就统统不起作用,而这就意味着它们根本就不是科学理论,而是非科学;如果它们还自称为“科学”,那它们就是伪科学。
   
   举例说,黑格尔本人是个笑话百出的科学外行(不妨读一读他的大作《自然哲学》,或者波普尔《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一书中的引述),完全不知道科学方法为何物,很自然的,黑格尔哲学只能是非科学,其“逻辑学”处处违反逻辑;马克思主义则一部分是伪科学(不可检验、拒绝检验的部分),一部分是已被否证的错误理论(其预言被事实批驳了的部分,如无产阶级的贫困化、资本主义总危机,资本主义的阶级关系越来越成为两大阶级的斗争、冲突和总决战,无产阶级专政是向无阶级、无国家社会的过渡,……等等)。
   
   西方近代欧陆唯理主义哲学当中,其反经验主义、脱离现实的程度也很不相同,康德就是其中最“亲经验主义”、最富于科学精神的一位,而黑格尔却恰恰是在“科学性”这个方面对康德的大反动、大倒退——向空疏无意义的经院哲学的回归和倒退。我这篇小文无法对辩证法做全面深入的清理,在此只能仅限于提请读者注意两件事实:一,除前苏联等共产党国家外,所有一流科学家都完全不理会辩证法,他们的研究成果和辩证法毫无关系,绝少有例外;二,伯恩斯坦曾经非常恭敬地把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呈给爱因斯坦,请他提意见,被爱因斯坦(很客气地!)完全否定。
   
   非常不幸,马克思的全部理论大厦,就是建立在黑格尔的经院哲学式的玄想(幻想)式“方法”之上,这从马克思的成长背景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马克思的早年经历告诉我们,他的研究方法、理论建构方法全然不是前面所说的科学方法,而是“头足颠倒”之后的黑格尔主义——不论如何“颠倒”,其方法论的本质丝毫不变——把黑格尔“辩证法”绝对理念演进三段式直接套在历史演化上,搞出一套阶级矛盾阶级斗争、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冲突推动“社会基本形态”革命变动的进步主义“历史必然规律”,然后,再用后半生的“经济学研究”往这个黑格尔式理论骨架中填充血肉。这套黑格尔式研究路径,和科学方法可以说毫无共同之处。
   
   马克思受教育的环境对于培养科学思惟十分不利——欧陆哲学是反经验主义的,黑格尔哲学则不但反经验主义,其“辩证法”还从根基上破坏科学方法的逻辑核心,公然主张矛盾不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矛盾是宇宙的“本质”、运动变化的根源!马克思在柏林大学求学期间只修了哲学和法律课程,下功夫最多的就是黑格尔哲学;他对自然科学毫无兴趣,直到晚年才开始注意研究自然科学,而当时的自然科学以今天的眼光看基本是牛顿机械论、决定论的天下,各门社会科学更是根本还没出世。就算他是个超天才,马克思也完全没有任何机会掌握现代科学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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