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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晓农 繁荣缘何而去?——中国经济现状和趋势的分析


   
   
   
   题记:为什么今日在中国,经济繁荣不再是“常态”,而经济困难反而成了“新常态”?

   
   早在20年前我发表过一篇“繁荣从何而来?----中国经济现状和趋势的分析”[1],分析港台资企业给大陆送去的的繁荣;那时发达国家的外资基本上未进入中国,港台资企业这份难得的“礼物”能维持多久的繁荣,是当时值得关注的问题。从那时到现在,中国又维持了差不多20年的经济繁荣。中国的经济繁荣究竟能持续多久,这个话题现在再度引起人们关注。本文的标题与笔者当年拙文的标题相互呼应,如此命题,是因为笔者认为,过去20年中国经济繁荣的成因,正是今后繁荣消逝的缘由,实可谓,荣兮衰所伏。
   
   当前中国最重要的问题是稳定经济,而习惯了中国经济一枝独秀和领袖全球之类宣传的人们对中国经济当前面临的潜在困难往往估计不足。过去30年中国经济的繁荣给国人和全世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连续的高增长让国际社会和中国人都形成了一种认知,似乎经济持续繁荣就是中国经济的本色,对此不应该再有怀疑;在全球经济萧条的背景下,一些国家的政府甚至把本国经济复苏的希望寄托在中国经济长期繁荣产生的拉动效应上。相比之下,中国政府似乎倒还清醒一些。事实上,中国的媒体从2008年开始,每年年初都谈“最困难的一年”[2],多年来年年如此。这种用语并非危言耸听,其实反映了中国经济的部分真实状况,但国际社会忽视了其中的奥秘。从2015年开始中国政府宣布,今后中国经济的增长率将会低于8%,并且称这样的经济成长放缓为“新常态”。中国经济成长率的下降,是景气循环的正常现象,还是经济长期趋势的转折点?对此,国际社会有各种各样的争论。笔者以为,过去20年中国经济的繁荣,主要由“出口景气”和“土木工程景气”[3]构成,只有了解了它们的由来,才可能理解,为什么今日在中国,经济繁荣不再是“常态”,而经济困难反而成了“新常态”;也就是说,中国过去20年里“出口景气”和“土木工程景气”的形成与消失,是理解未来中国经济困境的钥匙。
   
   
   一、“出口景气”的形成与消逝
   
   
   1997年是中国为加入经济全球化而全力努力的第一年。那一年,中国终于放弃了对国有企业的保护和依赖,开始了国企改制,其实质是中小国企的私有化和大型国企的上市(即部分私有化)。国企私有化为中国的经济市场化奠定了基础,而经济市场化又为加入世贸组织铺平了道路,终于中国于2001年加入WTO,伴随着引进外资高潮,为中国创造了第一个十年繁荣。从2002年到2011年这十年间,中国经济始终保持每年增长9%以上,而在此期间,出口以每年25%以上的高速增长,从而成为带动经济成长的火车头。可以说,中国加入WTO之后的经济繁荣其实就是拜“出口景气”之赐。
   
   中国从1978年便开始经济改革,但直到1993年,每年的出口只有数百亿美元,对经济成长的推力不大。随着港台企业在大陆建立越来越多的轻工产品出口加工型企业,2000年中国的出口达到2,492亿美元[4];但真正推动中国进入“出口景气”的,主要是来自发达国家的投资,这些投资帮助中国提升了国际市场开发能力和生产技术开发能力,使中国的出口产品品种延伸到制造业的各个领域,至2013年中国的出口额达到22,090亿美元,差不多是2000年的9倍。[5] 在出口景气时期,外国公司几乎对中国所有有利可图的产业都作了试探,从各种消费品到汽车,从能源产业到机械设备制造,从房地产业到金融业,几乎未剩下任何“尚未开垦”的投资“处女地”。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之后,曾经成功地迎来了“出口景气”的辉煌岁月。从2003年到2007年,出口连续每年以高于25%的速度增长,一些年份的增长率甚至高达35%。中国能够让出口连续几十年都保持25%以上的增长率吗?显然不可能。从常识判断,人口规模小的国家,出口数额小,在国际市场上的影响微乎其微,或可保持长期贸易顺差;但是,对中国这样的人口超级大国来说,全球市场却显得太小,中国的劳动力占全球就业人口的26%[6],即便全世界所有工业化国家都停止出口、把市场全都让给中国,中国的“出口景气”也不可能无限期延续下去。何况,从国际经济平衡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不现实的,因为贸易必须互利,才能维持久远;若中国一国赚尽了全球的钱,长期多卖少买,积累起巨额外汇储备,以后谁还有能力持续从中国进口呢?所以,中国不可能依赖靠出口来不断推动经济成长的道路,“出口景气”总有结束的一天,只要出口的增长放慢,“出口景气”就开始下滑。
   
   实际上,中国的“出口景气”只持续了几年,就受到了三重打击。其一,成本快速上升。随着出口景气达到顶峰,在中国的外资企业的工资、社会福利开支、税收、地价、能源价格等等也不断上涨,使得出口加工型企业的成本越来越高,外资企业的利润逐渐被侵蚀,而不得不关厂或迁走。其二,出口市场收缩。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爆发后,发达国家的经济相继受到冲击,各国的购买力明显萎缩,让中国的“出口景气”大受冲击。美国市场相对收缩之后,中国把眼光紧盯在欧盟国家身上,但近两年欧盟前途因种种内生的原因日见动摇;一旦欧盟缩小或解体,势必造成欧洲市场重现关税壁垒,同时欧洲各国经济大受影响,因此,欧洲市场的前景也令人担忧,至少是无从乐观。其三,工业化国家的制造业加快技术进步,自动化能力不断提高,竞争力增强,其他发展中国家则纷纷选择引进外资、加工出口的发展模式,中国产品的国外市场面临越来越大的挑战。中国这个“世界工厂”曾经因为大量廉价生产服装、鞋类、玩具、电子消费品等,让发达国家的消费者受惠;但中国的制造业大而不强,自主创新能力弱,产品档次低,这也是它的致命弱点。这三重压力都不是对中国出口景气的暂时性冲击,也不是周期性现象,而是会长期存在并迫使中国的“出口景气”收缩的重要因素。
   
   外资企业从中国撤资始于2006年,先是广东省来自港、台的制造鞋类、服装、玩具的企业关厂;然后,许多生产冰箱、洗衣机、空调、彩电及小家电的外资企业也黯然撤离;接着,外资撤资浪潮进一步蔓延到长江三角洲这个电子、高科技外资企业集中的地区,到2015年,一些制造手机或其他电子产品的大型外资企业也相继关厂。香港、台湾、韩国、日本等撤离中国的企业纷纷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地区,如东南亚国家和印度,而不少美资企业则看好墨西哥的制造业新区。越来越多的外资企业撤离中国之后,中国的“出口景气”从2012年开始逐步衰退,到了2016年,当年出口按人民币计价下降2%[7](如按美元计价,则下降7.7%)。于是,中国经济从此彻底告别“出口景气”,出口年增长25%到35%的繁荣光景一去不复返了。
   
   
   二、“土木工程景气”的脆弱与“坚挺”
   
   
   当中国还陶醉在“出口景气”带来经济高成长的成就感当中时,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突然导致中国的出口订单大幅度减少,中国政府决定采取强有力的经济刺激措施,其主要政策是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开发,由此带动了一轮“土木工程景气”。这一政策深受地方政府欢迎,各级地方政府非常积极地扮演着城市开发计划制订者和开发商的双重角色:一是把市区的居民旧住宅拆除,翻建成高档办公楼、商业区或豪华住宅;二是通过道路、机场、公共设施等市政建设,大量建设城市郊区的住宅小区;三是借债为这些建筑项目融资。当全中国的各级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所属企业都开始大兴土木工程之后,中国与土木工程相关的投资占国民生产总值(GDP)的比重迅速从2008年以前的18-20%上升到2013和2014年的35%[8],其中,2014年房地产投资占国民生产总值(GDP)的比重达20.6%[9]。
   
   土木工程投资的反常暴涨,如果持续多年,就可能产生房地产泡沫。可以说,虽然“土木工程景气”支撑了中国过去8年的经济繁荣,但同时房地产泡沫也悄然形成。如果作一个国际比较,就会发现,与中国的房地产泡沫相比,日本著名的平成经济泡沫就不算严重了[10],因为当时日本的房地产投资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仅为9%[11],而美国次贷危机爆发时的这一比例不过是6%[12]。仅以房地产投资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而论,中国当下房地产工程的投资规模大约相当于日本平成泡沫时期的1倍,是美国2008年次贷危机时房地产投资规模的3倍。
   
   就这样,短短十年之内,土木工程便成了中国经济的领头产业,它带动了几十个上下游产业的繁荣。比如,在土木工程的上游产业中,钢铁、水泥及铝合金等建筑材料,以及钢铁、水泥等产业需要的煤炭业,相继急剧膨胀;广告业、室内装修材料、家具制造等房地产业的下游产业也生意兴隆。土木工程的上游产业究竟膨胀到什么程度?这里仅举两个例子,即水泥和钢铁的产量。据报导,在“土木工程景气”高潮时期,中国3年消耗的水泥量比美国整个20世纪消耗的水泥量还要多[13];同时,中国的粗钢生产能力在短短的6年里从2008年的6.6亿吨(相当于世界粗钢产量的49%)攀升到2014年底的11.6亿吨(相当于世界粗钢产量的69%)。[14] 于是,“出口景气”衰退之后,中国政府制造出的又一波景气—“土木工程景气”惠及各行各业;它既带动了上游、下游产业的过度膨胀,也埋下了一旦景气衰退便会随时暴露的制造业和采掘业严重的产能过剩。
   
   与“土木工程景气”同时出现的是房地产价格的快速上涨。与2008年这一波景气开始时全国的住房平均销售价格相比,2013年的全国住房平均销售价格上涨了64%。[15] 中国住宅价格最贵的北京、上海和深圳2007年的平均房价大约是每平方米1万元,而现在这几个城市的平均房价比2007年已经翻了两番多,这样的房价相当于普通人家庭年收入的40多倍。当工薪阶层买不起房的时候,房地产业的不断膨胀,就代表着房地产资产的泡沫化。房地产泡沫化的另一个特征是,住宅所有者并不在所购房屋中居住,而是购买房产后任其空置,等待房产升值再出售牟利。发达国家的住宅空置率通常在5%到10%之间;2012年仅北京市就有381万套空置住宅,空置率接近30%[16];2015年6月中国所有城市的住宅空置率平均达到22%到26%[17]。
   
   要了解中国房地产泡沫的严重程度,就需要了解中国城乡居民的住房拥有状况。据2015年的调查,中国农村家庭的93%都拥有住房;在城镇有户籍的家庭,户均人口3人,户均拥有1.2套住房,其中69%的家庭拥有1套住房,15%的家庭拥有2套,另有3.6%的家庭拥有3套以上,还有12.4%的家庭租房居住,属于无购买能力的市低收入家庭。[18] 中国现有城镇人口7.5亿,约2.5亿户,按照上述调查数据,城镇居民现在总共拥有3亿套住宅;也就是说,城市居民的住宅需求基本上已经得到满足,即使从现在起完全停止土木工程,中国也不会出现住宅短缺。但是,中国还有正在施工或已经建成但找不到买主的1亿套住宅,按照过去3年的平均销售速度计算,这1亿套住宅至少需要7年时间才能售出。[19] 用这些数据描述的房地产泡沫全景图是:2.5亿城镇家庭,4亿套住宅,供给比需求大60%。很明显,当房地产泡沫膨胀到这种程度时,“土木工程景气”也就快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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