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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歷在目》31.犯了開槍打死人罪

   
   牛棚,设置在一个很小的防空洞里,塞着三十多人,只能互相挤着,盘腿坐在地上,晚上就也平排的睡在原地。我一边靠墙,另一边就紧挨着个林泰宽。我早与他相稔熟,现又是近邻,就常常互相说悄悄话;他犯了开枪打死人罪。
   林泰宽四十多岁,原是农民,早年参加革命,是山上的游击队,战功显赫,官升至连长,与现主持运输公司的、海联司派的林进弟是战友;有次林进弟一伙人被敌军包围,危在旦夕,还是他带兵去把林进弟等解救出来的。革命胜利,下山来了,他本应当官去,做个科长、局长甚么的,但因不识字,干不了事,所以便只好进入运输公司来;他体格好,有力气,就当了搬运工人。此次文革,他是东方红派,因打过战,被委以执掌机关枪重任。武斗开始了,他便随着机关枪四处调动,坚守要寨,有开过枪,但并无真打,更无大打,不想这就惹了大祸,说他打死了人。
   林泰宽几次的跟我说,说有次攻打百货大楼时,他确有开枪,但那是郑寅下了命令,叫打的;郑寅是运输公司东方红派的头目,他得听他的;不过,也只是放空枪,壮壮声威,吓唬吓唬,并不瞄准人打,怎么就打死了人?现在的问题是:竟然还是郑寅揭发、指证他那次开枪打死了人;林进弟就定他打死人罪。他说,这实在寃枉,他是死也不会承认这个罪的;因为认了这个罪,自己也就必死无疑了。他还提醒我,千万不要被「坦白从宽」迷惑,为求从宽而随便认甚么罪;一旦认了罪,就水洗不清,按罪惩治,不可救药了。我的不认罪,其原因之一,也就是受他的启发。
   打死了人,确实是要偿命的,这就极为麻烦。


   我很同情林泰宽,支持他的不认罪论。我说,其一,本就不打死人,也无证据打死人,认甚么罪?其二,就是打死了人,那是郑寅叫开枪的,他必须负上首罪;其三,就是打死了人,可那是武斗,双方都开枪,罪从何来?何况海联司派枪多粮足,还真有打死人的,可他们全无罪,为甚么?我鼓动林泰宽:一定要抗辩到底!倒过来,是我激励他了。
   结果,林泰宽还是被林进弟定了罪;林进弟是胜方头目,又主持清理阶级队伍,有权力,说啥算啥。
   一个晚上,运输公司开群众大会,千百把人,斗争林泰宽。黑鼻把林泰宽押上台,按倒在台上,五花大绑了,再揪起跪着,便开始斗争。斗林泰宽的,不是运输公司的人,而是林进弟到原早打游击之地,请来的一个所谓群众──他说林泰宽除了打死人外,早在打游击时就是一个叛徒。那时的叛徒,也是非常严重之罪;于是林泰宽是罪上加罪了。这个群众,脚上穿着当时流行的、一种坚实的塑料鞋,摆开架势,说一句,就一脚像踢足球般大力的、准确的踢向林泰宽的腰肾部,发出深沉的「噗」声,再说一句,就再踢一脚,一连说了二、三十句,便连踢了二、三十下;每踢一下,随着「噗」声之后,是林泰宽深沉的惨叫「啊」声;那个场面,惨不忍睹,把全场群众都镇住了,屏着气息,鸦雀无声。连连的那「噗」声和随之的「啊」声,划破夜空,击碎了许多人的心灵。
   牛鬼蛇神被押着,坐在台前用绳子圈起来的地上;我在其中,看着林泰宽挨这种酷刑,心如刀割,呆若木鸡。我对坐在台一边的林进弟扫了一眼,心想:对付一个有过救命之恩的战友,何以竟至如此心狠手辣?
   林进弟稳稳的坐着,在严肃的脸上,透露出一丝阴毒的狞笑,正是在看一场自己编导的戏。那沉重的「噗」声和「啊」声,他听来就是美妙的音乐。他亲自打人时,阴毒之极;他假他人之手打人,就更为阴毒;他那颗心,比煤炭还黑!
   斗打完了,一个公安人员上台宣布:对林泰宽判刑十五年,立即收监服刑。随着,几个公安揪起林泰宽,押走了。
   林泰宽还是硬的给定了罪,进牢房去了。那一晚,我几乎从头到尾都透不过气来,回到牛棚里,看着空了的邻铺,还在发呆,一夜没法入睡;昨夜人还在,今夜却腾空了,只见铺头迭齐一套替换的旧衣服,一动不动,物主何去,没了说悄悄话的人;他受苦去了,从今夜开始,苦期漫漫,久长至十五年!
   一年后,林泰宽被放了出来,无人解说因由,案件不了了之。天赐他一副好身体,顶住了几十下踢,没有被踢死;然而,他到底还是受了严重的内伤了,身体消瘦,脸色苍白,有气无力,走路都有点困难了。他回到运输公司,已无法再从事搬运工作了。似终止了十五年,却实在是换来了终生的伤残,苦中苦!谁会主持公道,对他说句道歉话,谁会赔偿他的损失?谁会念及他的苦?没有,都没有!
   我再次看到林泰宽时,只见他无限愤懑,满腔怒火,要把世界燃烧掉似的;他对我只显露一丝苦笑,不多说话了。我知道他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寃要诉,但不知怎说,不知怎诉,也无处可说,无处可诉。一个对革命有功劳的人,竟也不明不白地落下这样凄怆的结局;这是谁之罪?我深深体味到他身心的伤痛和悲苦,但我不晓得该怎样抚慰他。
   后来,林泰宽的儿子从农村出来,接替了那份搬运工;我跟林泰宽的儿子,也成了好朋友。
(2018/05/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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