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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歷在目》29.被逮捕

   
   文革中,海口市分成两大派:海联司派和东方红派。海联司派获陆军支持;东方红派获海军支持;两派互斗,都标榜自己是革命造反派。后来,地方由陆军军管,海军悄然的淡出了,这就注定海联司派是赢家,东方红派是败家了。
   我知道我出身不好,不宜参与政治斗争,不应参加甚么派,但那时人人都讲革命,都讲造反,倘若全无表态,那是不响应号召,不关心国家大事,不关心政治,似也不是办法,所以衡量利弊之后,我还是和五个同事一起,组成了个战斗队,加入了东方红派;五人选我当首,我便算是交通诊疗所里的、东方红派的小头目了──五人的小头目。不过,我不在大场面出头,不写大字报,也不参加武斗,只是勉强的做些救伤治病的工作,基本上还是个事不关己的逍遥派。我以为我高明,不得失人,可以左右逢源;哪料到,胜败皆操控,胜王败寇,无情可讲。
   文革后期的一天,陆军联同海联司派,人山人海的,不少人手中还握着枪,对东方红派进行大包围、大清剿、大逮捕,到处打人抓人,拉了万数以上的人,关到文化宫和相邻的一间小学里去,派兵日夜看守,建立起一个大集中营。
   那一天,我正在运输公司东方红派总部里,与工友聊天。运输公司是交通系统里的一间大公司,文革中,也是交通系统两大派之主力的所在地;这在市里,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早上约九点钟,瞬霎之间,大批持枪的陆军和海联司人从四八方涌出,把总部团团围住了;声势之大,令人窒息。我们都出不去了,大家只好缩到一间小厅里,束手就擒。


   在步步进逼之下,两个运输公司的、海联司派的头目,叫林进弟和刘文义的,各握着手枪,带着一帮人,进入小厅,开始打人缚人拉人。刘文义看见了夹杂在人群中的、坐着的我,凶凶地走上来,挥起孔武有力的手,对我掴了重重两巴掌,把我打得眼闪金星。随着,林进弟也过来,竖起手掌,像一把砍柴刀劈柴般的劈向我的后颈,一连两下重重的砍击我的颈椎,这打法是立心打死人的;他在山上打过游击,经过训练,知道颈椎是要害部位,一有损伤,大概便是救不了了;他是择要害的部位重力打我,毫不留情。我虽不被打死,但这重击和受击时的震荡,使得我的头脑瞬间变成空白,呼吸也停了,我难受得不自主的挺站起来,几乎随即昏厥过去,十数秒后,呼吸才恢复过来,才稍为回复清醒。随后,我被严严实实地捆绑了,送往集中营。就这样,我被逮捕了。
   林进弟因早期在山上打游击,所以出山后是公安局的一个科长,是个官儿,后因调戏妇女,与很多女人上床,致被贬来运输公司当车队长,在文革中做上了海联司头目;刘文义则是汽车司机,也是海联司头目之一;我与他们并不相干,无仇无恨,可他们就是这样狠心打我。我怎么也得记住这两个人,怎么也得记住那两下又两下,且是终生不会忘。
   集中营里塞满了被拉的人,人人被紧绑着,互挤着在一起,人叠人的,白天就坐在地板上,晚上就也挤着睡在原地;四周都架起了机关枪,军人和海联司头目进进出出,捉着人送进来,拉着人走出去,穿梭不息,氣氛似打大战,清剿敌人。开始的十多天,白天黑夜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那是在一间小房里进行逼、供、讯,在拷打人。他们谓之「加工」,生肉生果,切块剁碎,加工成罐头的意思。许多人被加工,遍体鳞伤,不少残疾终生。我在集中营里的第四天,才得去漱一下口,洗一下脸,牙齿上像涂上一层泥垢,潄来潄去也潄不掉,脸上的尘土,洗了一层又一层,越洗越脏,时限到,也只得作罢;第十五天才得以松绑,双手因被绑得的肿胀和凝血,除去绳索后二十天,才慢慢的消散去。
   我关在集中营里三个月,后被送回运输公司,住进牛棚。那时,运输公司派一男一女目不识丁的工人当工宣队,进驻交通诊疗所,宣传毛思想,直接管治交通诊疗所,所以我成了运输公司的附物。所谓牛棚,是关、管牛鬼蛇神的地方,用第一个字「牛」做代表,简称便是牛棚。每一个单位,都有一个牛棚。其牛鬼蛇神,也就是「牛」,便是地、富、反、坏、右以及一切阶级敌人的总称。牛棚里就是关着这么些的「牛」,不是关人。
   我早年曾当牛耙田,日夜与牛为伴,对牛本不生疏,想不到,而今我住进牛棚,成了名符其实的牛了,不是人了。
   牛棚也是由民兵持枪日夜看守的。我住进牛棚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三十多个牛鬼蛇神,由二十岁至七、八十岁的都有,形形式式,七丑八陋的,也真抵得上是牛鬼蛇神了。在牛棚里,除了学毛思想外,最主要的是:坦白交待,检举揭发,随服劳役,挨批挨斗。前两项是精神折磨;第三项是身体折磨;最后一项是精神和身体都受折磨;总之,对付敌人,对付这些牛,不是请客吃饭,而得冷酷无情,不会让你好过。
   我最难承受的是随服劳役和挨批挨斗。随服劳役那是除了白天外,三更半夜也会随时喝醒全部牛鬼蛇神,赶去做搬运,驮负二百斤一包的大米,搬进仓库或从仓库里搬出来;我的体力不胜负荷,驮背二百斤,颤颤抖抖,步履不稳,每跨一步都艰难,实在太辛苦。至于挨批挨斗,那个苦就怎说也说不完了。
   在牛棚里,牛们不知将会受怎样的处置,前路茫茫,只得苦苦的支撑着,过着苦苦的日子。
   我也苦,也在待宰。原本精打细算,响应号召,标明进步,结果是偏跌进陷阱;以为逍遥,不参事,可以避劫,保己平安,却也是枉然;退不得,进不是,左右逢源变成左右碰壁,死路一条!
(2018/05/1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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